第二章 掉落的古書──墨香浮動,喚醒記憶

九月的艷陽帶著盛夏未散的熱意,像金色的熱浪席捲著街道。久保田雅子快步向圖書館走去,紫藕色的連身裙隨風輕擺。白皙細膩的手臂雖是青春的印記,卻抵不住豔陽的灼燒。她微微蹙眉加快了步伐,她最怕熱了。
久保田雅子的祖父是日本人,爸爸是中日混血,媽媽是道地的台灣人,童年的她在台灣長大,十一歲時父親希望工作能兼顧家庭,因而舉家搬去日本愛知縣,又在她大學考前,再度隨父親回到台灣。命運像在和她開玩笑,繞了半個地球,最終又回到熟悉的島嶼。
也許是這段流轉的經歷,讓她對中文格外鍾情。從小她便迷戀古典文學,喜歡在文字間神遊,彷彿能與古人心意相通。她很慶幸自己十一歲才前往日本,擁有良好的中文底子,否則漢字艱深意境深遠,不是一般外國人容易學會的,要融會貫通更是不簡單,還有她在日本期間,從沒停止過閱讀中文小說,不然就算回台灣,參加重考班,她也不可能申請考上大學。
此刻,她停在圖書館門前。透明玻璃門自動滑開,涼爽的氣流撲面而來,伴隨一絲幽淡的書香。
「請問……用學生證就能借書嗎?」雅子恭謹地遞上她最珍視的學生證,這可是她在重考班苦熬一年才換來的。
白髮斑斑的老館員推了推眼鏡,推了推鼻上的眼鏡狐疑的打量著雅子:「你是日本人?」
「不是,我是台灣人。」她笑著搖頭,語氣清脆,「聽我說話就知道了吧?我只是有一點日本血統而已。」
老先生笑了笑,遞回證件和一張表格:「填一下就行了。」雅子填完表格道謝後走進館內。
假日清晨的圖書館安靜得像一個隱秘的世界。高聳的書櫃一列列矗立,燈光柔和,塵埃在光束中漂浮,彷彿一場緩慢落下的金色雨。
雅子沿著一列列書櫃,不經意地漫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書,不知從何而起的涼意,讓她覺得冷,冷氣太強了吧!她撫撫手臂上悄然乍現的小雞皮胳瘩,不安的感覺在雅子心中蔓延,莫名微妙的居然有點不安,她皺皺眉,從來沒有這樣過,雅子甩甩頭,試著擺脫那異常的感覺。
《大觀圓》、《鏡花緣》、《紅樓夢》、《西遊記》……她低聲唸著那些書名,試圖壓下莫名的悸動。
就在這時——
碰!
一聲悶響打破了寧靜,她與人撞了個正著。
「對不起!我沒看路……」一個清亮柔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雅子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著白色短袖、灰紗裙的女孩。陽光從高窗灑下,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淡金色。兩人的目光接觸,同時征愣,兩人臉上有著相同迷惑的表情,感覺到和對方瞬間相通著一種沒來由的心慌。
世界的時鐘剎那間好像停擺了,一本用七弦竹作封面的古籍,悄悄地自書櫃落下,重重摔在她們之間,觸地碰響聲擊破了原有的沉靜,莊昕澄慌忙蹲下,撿起這本厚重的古籍。
那是一本古老的書籍,封面由細緻的七弦竹片串成,泛著如玉般的光澤,橘黃與橙紅的漸層彷彿承載著時間的溫度。
她輕觸著這用竹片巧串而成的封面,指尖剛一觸碰,神情便微微恍惚。她翻開泛黃的紙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仕女與花共舞的古畫,彷彿有微風從畫中吹出。
她快速的闔上此書。眼前的她,這本好似年代已久的書…還有裡面的仕女圖,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
莊昕澄為掩飾幾秒前的失態,故作無事:「剛才真是抱歉,你沒事吧?」「沒關係,是我沒在看路……。」雅子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最後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莊昕澄手中的書冊。
「我應該沒撞到櫃子呀!真奇怪,不知道從哪掉下來的?」莊昕澄抬頭尋不到書的原位,眼底盡是疑惑。
「不好意思,那書可以借我看一下?」
莊昕澄把書遞給了雅子。
雅子稍微使力地接過書,這古董模樣的書還真不輕,她心想著。
七弦竹竹面透著玉般的清亮光澤,雅子輕撫竹書心生愛意。
先前那不安飄忽的思緒突然襲擊而來,有股熱潮一股腦的往眼睛裡衝,很懷念卻又令她不知所措,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在她血液裡竄流。
下一瞬,一段清脆童聲在她耳邊響起:
「昱綺,昱綺,我們在石頭上寫字,好不好?」
「寫什麼呢?」
「就寫『永結同心』!」
聲音明明近在耳邊,卻又像從遙遠的時空傳來,帶著讓人心頭發熱的悸動。
「不,不好,既然是寫在石頭上,那我們也該替石頭想一想,就算是替石頭取名字,就寫”同心石”好了,你看怎樣?」
「好,你寫同,我寫石,既是同心,我們就一起寫心字。」
雅子猛地抬頭,想尋找聲音的主人,卻只有眼前的女孩,還有那本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書。但是,那對話是那樣的清晰地,一字一句都傳入她耳,不可能是幻覺,絕不可能,雅子一把拉住了莊昕澄的手。
「你剛剛有聽見嗎?你也聽見了對不對?」雅子迷惘的拉著莊昕澄,急於確認她不是幻聽。
「沒有…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什麼也沒聽見……。」
莊昕澄害怕的說了謊,她最怕鬼故事了,剛剛她怎麼很像進入鬼故事的場景裡,清晰地聽到莫名出現的對白!
她害怕這種感覺,她討厭那些奇怪的事,今天怎麼會來到圖書館的?她越想越怕,不由得全身輕顫,就算現在腦中一片空白嚇得腿都軟了,她也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她得加速逃離這裡。
「對不起,我還有事…。」說完,她立即轉身離去。
迷惘的久保田雅子,愕然望著莊昕澄遠去的背影,如同被催眠般地,輕顫著手,觸碰七弦竹面,翻開了沉寂已久被遺忘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