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學生報》第670期(2025.12.29)文藝櫥窗
噴泉──獻予我的阿媽王陳裁 ◎陳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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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廳之間
夾著無數
細細小小的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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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說
遮以前連桌仔都囥袂平
塗跤有水溝⠀
現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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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多人經過那些柱子那麼細心
停在電動門前
抬起臉
太陽替每一個人把皺紋都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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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玻璃淡淡的倒影
看見時間如噴泉
新生代詩人陳顥仁在第一本詩集《愛人蒸他的睡眠》,以短詩不斷叩問「愛」的意義與形貌。2023年,身兼建築師身分的他將學科專業融入創作視野,推出了第二本詩集《坡上的見證者》,書中的每首詩都對應一座建築,讓文學與空間相互映照。收錄於其中的〈噴泉〉除了書寫「東海火化場」,題目之外的副標也清楚呈現出紀念對象的名字。在清明時節追思與團聚的氛圍裡,讓我們透過這首詩,思考對文化的傳承、對先人的感恩。
▍不同空間的連結可能日常生活中,「空間」始終不知不覺地透過布局,悄悄左右著我們的情緒和行為。比如,教室整齊排列的桌椅讓學生自動依序就座、遵守秩序,而公園裡多樣的設施與開闊的視野,則使人自然產生休憩的放鬆感。詩人在這首〈噴泉〉第一節的三行中,就描寫空間作為全詩的起始,引導讀者建立一個鮮明的視覺想像,同時精準捕捉了不同空間的連結可能。
雖然具有建築學的專業背景,但陳顥仁並沒有選擇在詩中使用艱深的術語,反而鮮活地描寫空間的關係。「廳」和「廊」除了帶有迷宮般的探索感與流動感,在其間來回穿梭的各種可能,也為整首詩增加了一種情感的不確定性。如果配合詩人對應的主題,則可以進一步理解為生與死、過去與現在的過渡地帶。
電影《可可夜總會》提醒了我們,真正的死亡不是離世,而是不被任何人記得。儘管人生就是不斷告別的過程,但憑藉著心中的愛與記憶,也許真能讓我們和親人間的情感跨越生死,進而抗衡時間。
▍語言轉換的情感張力
隨著空間的建立,桌仔(桌子)、塗跤(地板)、電動門、玻璃等各種具體物件也跟著出場。在接續的詩行,陳顥仁並沒有選擇以第一人稱「我」的角度現身說法,反而透過「我母親」將故事延展下去。
詩人借用「我母親」之口,使用的語言並不是華語。「遮以前連桌仔都囥袂平/塗跤有水溝」這兩句極具生活感的台語,意思是:這裡以前連桌子都放不平,地板有水溝。如此的語言轉換,瞬間彰顯了時間的差異與情懷,同時讓前一節的流動感不只停留在兩個廳的距離,更進一步指涉了母親和阿媽兩個人、兩個世代的關係。
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在這裡埋藏了細緻的連結:以「多」連結「好多了」和「那麼多人」,同時以「那麼」連結「那麼多人」、「那些柱子」和「那麼細心」。這些口語的敘述,實際上是經過精密安排的設計,使語言在不經意間形成節奏與迴響,展現出一種含蓄而深沉的情感張力。
▍讓已逝的親人重返青春
從「我母親」、「那麼多人」最後到「每一個人」,這首詩從空間起始,逐步將視角轉向人倫的關懷。當眾人止步於電動門前,詩人觀察到「太陽替每一個人把皺紋都焊上」。這裡使用的動詞「焊」是不可逆的、帶有灼熱感的物理結合,一方面可以理解為「太陽」撫平我們肉身隨時間老去的痕跡,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為火化的過程,讓已逝的親人重返青春。
在這首詩人獻給阿媽的詩,陳顥仁沒有寫出任何兩人相處的情節與記憶,反而透過母親的說法間接緬懷至親,以一種非常節制的姿態向阿媽告別。結尾的「看見時間如噴泉」餘韻悠長──雖然噴泉不斷向上湧出,但同時也不斷向下墜落,時間在這裡不再是線性前進,而是反覆循環流動、看似消逝卻又始終存在的狀態。
在忙碌的現代生活中,我們都是經過柱子的行人。這首詩提醒了我們:除了賣出前行的步伐,也請記得偶爾停下腳步,在記憶的倒影中細心辨認那些早已遠去卻從未離開的人。或許,正是這些反覆湧現如同噴泉的思念,使我們在流轉的時間裡,仍能與逝去的親人相互照映,並且在緬懷之中,延續愛的形狀。
刊於《中學生報》第670期(2026.4.6)文藝櫥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