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的水底,沒有星光,也沒有月色,只有無盡的幽暗與冰冷。
暗青色的梭艇像一頭沉默的深海巨獸,在渾濁的水流中無聲地向南滑行。艙內的空間逼仄,中品水系靈石散發著微弱的幽藍光芒,映照著陽道安那張依舊殘留著驚悸與茫然的臉龐。他死死抓著艙壁上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還沒從昨夜沅州城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炸中回過神來。而我,則盤膝坐在陣法中樞前,單手托腮,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我的雙眼雖然睜著,看著艙內的幽藍光暈,但我的神識,卻早已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留在這狹小的梭艇內維持航向,另一半,則順著丹田內那頭火牛神的牽引,死死鎖定在百里之外、那具正朝著離火宗陣地水面游弋的魚狀傀儡上。
那是我的『火本源』,只要我不主動切斷聯繫,那裡發生的一切,便如同一面清晰的水鏡,實時倒映在我的腦海之中。
來了。
透過那絲本源的感知,我「看」到了雲夢大澤上空那片終年不散的灰白濃霧開始劇烈翻滾。一道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身影,正猶如一隻飢餓的禿鷲,在距離離火宗前線陣地不足百里的高空中瘋狂盤旋。
是鴟尾。
這位不可一世的十二世子,此刻卻像個見不得光的賊,將他那半步金丹的恐怖氣息死死地壓縮在體表三尺之內。他不敢肆意釋放神識,因為這裡已經是離火宗的警戒範圍。只要他的氣息稍有洩露,不出十幾息,離火宗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鎮邊戰將就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鯊般蜂擁而至。
他一邊極力隱匿,一邊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浩瀚的水面。終於,他捕捉到了那絲我刻意讓傀儡散發出來的、屬於我的微弱氣息。
「抓到你了,螻蟻!」
在我的感知中,鴟尾的臉上定然綻放出了那種殘忍而狂熱的獰笑。他根本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分辨這氣息的真偽,右臂猛地青筋暴起,那桿暗紅色的長槍猶如一條出海的毒龍,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狠狠地擲向了水面之下!
「噗嗤——」
長槍毫無懸念地刺穿了水層,精準無比地洞穿了那具正在游動的魚狀傀儡。
就在長槍貫穿傀儡、觸碰到那顆被我藏在裡面的黑色球狀物的瞬間,我丹田內的火牛神猛地睜開了銅鈴般的雙眼,發出了一聲興奮至極的咆哮。
「爆。」我輕啟嘴唇,在心底無聲地吐出一個字。
還沒等半空中的鴟尾來得及品嚐復仇的快感,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高溫,瞬間在雲夢大澤的湖面上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被『火本源』徹底引爆的極致毀滅。
「轟隆隆——!!!」
整片水域在剎那間沸騰,數以萬噸計的湖水在萬分之一秒內被直接燒成虛無的蒸汽。一道直徑超過百丈的恐怖火柱,夾雜著狂暴的雷霆之力,猶如一朵倒綻的滅世紅蓮,轟然沖天而起!
這突如其來的爆裂巨火,瞬間將還懸浮在半空中、毫無防備的鴟尾徹底吞沒。
「啊——!!」
淒厲的慘叫聲穿透了水層,順著本源的牽引直刺我的神經。我冷眼「看」著那片火海中的慘狀。跟在鴟尾身後、負責護衛的那十多名精銳內衛,在爆炸的中心區域,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靠近鴟尾身邊的四五個築基期巔峰修士,護體罡氣連一息都沒撐住,血肉之軀在極致的高溫下瞬間被氣化,連一滴血水都沒能留下,直接化作了幾縷焦黑的飛灰。
稍遠一些的內衛雖然勉強逃過了被瞬間蒸發的命運,但在那夾雜著雷火的衝擊波橫掃之下,也紛紛狂噴鮮血,骨骼碎裂的聲音如同爆豆般響起,一個個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墜入沸騰的湖水中,生死不知。
就在這朵死亡火蓮綻放的同一時間,距離此地不足百里的離火宗陣地上,數道強悍無匹、帶著滔天怒意的半步金丹氣息,猶如甦醒的雄獅,沖天而起,正以一種駭人的速度朝著這片水域瘋狂逼近!
「何方鼠輩,敢在我離火宗地界撒野?!」
滾滾音浪猶如實質,連遠在水底深處的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的殺意。
火海逐漸散去,露出了鴟尾那慘不忍睹的身軀。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體修天才,此刻半個身子已經被爆炸與火焰徹底燃盡。他左半邊的血肉完全消失,露出了被烤得焦黑的森森白骨;原本虯結的肌肉如同破布條般掛在身上,鮮血混雜著焦炭的氣味,氣息與狀態十不存一,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世子!!」
一名資歷極深的內衛統領,拼著被燒掉半條手臂的重傷,猛地衝入殘存的火幕中。他感受著遠處急速逼近的離火宗強者氣息,知道今日若是再拖延半息,所有人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一把將身旁一名尚未受重傷的資淺內衛扯了過來,將一塊沾滿鮮血的玉符狠狠拍進那新人的懷裡,嘶啞地咆哮道:「帶著世子走!用『血遁秘法』!快!!」
話音未落,離火宗的高手已然殺到。
「想走?把命留下!」一柄燃燒著烈焰的巨型戰刀破空斬來,直取鴟尾的首級。
「結陣!死戰!!」
那名內衛統領狂吼一聲,渾身靈力逆轉,竟是直接燃燒了生命本源。他帶著殘存的幾名內衛,如同飛蛾撲火般,不要命地迎上了離火宗的半步金丹強者。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離火宗的戰將秉持著「趁他病要他命」的優良傳統,戰刀揮舞間,那幾名用血肉之軀築起防線的內衛,無一例外,盡皆在烈焰與刀光中被大卸八塊,當場殞落。
但也正是他們用生命爭取來的這短短一瞬,那名資淺內衛已經捏碎了手中的血遁符籙。
他將自身所有的生命氣息毫無保留地注入符籙之中,刺眼的血光瞬間爆發,將他與瀕死的鴟尾死死包裹。在離火宗戰刀斬落的前一剎那,空間一陣劇烈的扭曲,血光一閃,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片被鮮血染紅的沸騰湖水。
……
「轟——!!!」
直到此時,那股深入湖底的恐怖爆炸衝擊波,才終於傳遞到了我們所在的深度。
暗青色的梭艇就像是一片被捲入颶風中的落葉,被狂暴的暗流狠狠地掀飛。艙內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防禦陣法瘋狂閃爍,光芒明滅不定。
「啊!」陽道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搖晃直接拋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艙頂,又狠狠地砸在地板上。他狼狽地爬起來,死死抱住一根固定柱,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與不解。
「發生什麼事了?!水上到底怎麼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以為是九黎上宗的主力追殺過來了。
我依舊穩穩地盤膝坐在原地,彷彿生了根一般。我隨手捏了個法訣,將一股精純的靈力注入中樞,梭艇的防禦光罩頓時穩定下來,在狂暴的水流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我緩緩睜開雙眼,看著陽道安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輕輕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今晚的夜宵:
「沒什麼,放了個煙花罷了。」
迎著陽道安那幾乎要瞪出眼眶的不解眼神,我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離開離火宗,下船準備進入沅州城的時候,曾經向宗主司馬惠討要了三顆『霹靂雷火彈』防身。剛才在水面上炸開的,是第一顆。」
陽道安倒抽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抖:「你……你用傀儡帶著霹靂雷火彈,去……去炸了半步金丹的十二世子?!」
「禮尚往來嘛,他想殺我,我總得回敬一二。」我聳了聳肩,眼神卻漸漸變得幽深冷酷,「說起來,他運氣還算不錯。道安兄,你以為昨晚沅州城客棧的那場爆炸,只是普通的陣法反噬嗎?」
陽道安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我冷笑一聲,看著艙壁上跳動的幽藍光芒:「那是我親手佈下的『火靈聚靈陣』。我用本源符咒做引子,催動陣法全力集氣,將周圍數十里的火系靈氣全部壓縮在了那個房間裡。鴟尾要是個急性子,前半夜去破陣,那點靈氣頂多炸掉半個客棧;但如果他是下半夜才去……」
我頓了頓,直視著陽道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相信,整個沅州城,都會被我炸上天。」
梭艇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流刮擦艙壁的沙沙聲。
陽道安渾身僵硬地癱坐在地上。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秀、總是掛著市儈笑容、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趙供奉」。這個男人,談笑間將半步金丹強者算計得生死不知;這個男人,為了確保能殺死敵人,甚至不惜將一整座城的無辜生靈作為陪葬的籌碼。
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寒意。他看著我,那眼神彷彿在看一頭披著人皮、剛剛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恐怖凶獸。
這一刻,陽道安才終於明白——他從來,都不曾真正認識過秦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