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紅樓夢》的作者是誰」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在〈書店裡有這麼多套《紅樓夢》,你該買哪一個版本?〉中詳細討論過,「曹作高續說」為多數人認同的觀點,是以,本文就以此為基礎,再分享一些個人看法。
目前市面上可以買到的《紅樓夢》,後40回基本上使用的都是程偉元與高鶚的續作(即程甲本、程乙本)。至於前80回,究竟是要採用高鶚等人整理過的程乙本,還是最接近曹雪芹最後創作時間的庚辰本呢?學界則有不同主張。
我們都知道,《紅樓夢》一開始是以手抄本的方式在民間流傳。從下方我整理的表格來看,曹雪芹生前最後幾年反覆修訂稿件時,這些內容就已經流傳出去了,隨著修訂次數、手抄人的不同,就產生了諸多版本差異。其中,庚辰本是學者們認為,現存最完整也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版本,至於程乙本,因為已經被程偉元和高鶚大幅改動過,所以許多讀者對它評價較低。

然而,小說家白先勇支持的卻是程乙本,且他認為《紅樓夢》從頭至尾應該是曹雪芹一人執筆,程、高頂多稍做整理而已。白先勇在美國加州大學教《紅樓夢》的時候,一直採用桂冠版《紅樓夢》(程乙本)做為教材,後來2014年在臺大開《紅樓夢》課程時,因為桂冠版已絕版,只好轉而使用里仁書局出版的《紅樓夢》(庚辰本)。白先勇在課堂中,即不斷提及兩個版本的不同之處,後來還做了詳細比對,完整表格收錄於《正本清源說紅樓》(時報)一書中。
白先勇從「小說藝術、美學觀點來比較兩個版本的得失」,認為程乙本在人物塑造上是比較合理的,庚辰本有許多地方出現悖離人物設定的情況(如:秦鐘過世前說的話、寶玉初試雲雨情的細節、尤三姐自刎的始末)。他提到的幾個段落,我在讀庚辰本時也一直覺得有不合理之處,特別是尤三姐的部份,後來讀到程乙本時,就覺得通順多了。
程乙本在情節上比較合理,這是很正常的,程、高兩人在序中就提到,是因為程甲本趕著出版,錯誤很多,所以經過仔細修正之後,再推出程乙本。學者研究指出,這個「仔細修正」就修正了二萬多字,其中不乏程、高自行添加與改動的內容。也就是說,做為一個完整的故事,程乙本勢必是比較能自圓其說的,但若要問這是不是曹雪芹原著的內容,這就不好說了。而庚辰本為什麼有這麼多矛盾之處?自然是因為傳抄過程經太多手,它已經是各手抄本的集大成了。
我在閱讀後40回時,覺得有些部份寫得非常好,像是寶玉寶釵婚禮映襯黛玉孤獨死去,還有最後賈政看見寶玉出家的身影,「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與前80回相較根本毫不遜色。後40回之所以感覺有很大的落差,除了白先勇說的:「《紅樓夢》前大半部都是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該華麗,後四十回是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也可能是因為後40回是由殘存的原稿與後人續作拼貼而成,續寫者在文字功力上有明顯差異,故無法填補某些細節。畢竟《紅樓夢》自傳性質很強,續作者沒有親身經歷,就只能憑想像完成缺漏的內容。
是故,《紅樓夢》的後40回到底是不是曹雪芹寫的?我自己的看法是,應該是回目已經定了,也有初稿,但不知為何嚴重散失。高鶚等人是以有限的資料為基礎,加上自己的添補,讓整全書得以完整。
上述只是我自己憑感覺胡亂猜測,但最近,我在對岸學者陳大康所寫的《榮國府的經濟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中,找到了統計學方式的印證。
陳大康大學時主修數學,後來才轉入文學研究領域,因著這樣的背景,他嘗試統計《紅樓夢》前80回與後40回用字的差異,如:「前八十回是用『越性』這個詞,只有後四十回才用『索性』」、「前八十回喜歡用『越發』一詞,但在後四十回裡,同樣意思的表達卻是用『更加』一詞」等等。陳大康的結論是:前80回的語言風格完全一致,的確是同一人所寫;後40回「在第八十一回到第一百回之間,當含有少量的曹雪芹的殘稿。不過運用數理語言學做統計分析,只能指出殘稿的所在區間,卻無法確定究竟哪些內容屬於殘稿。」
當然,陳大康的研究也只是聊備一說,「《紅樓夢》的作者是誰」可能永遠是讀者心中無解之謎,但也正因為這個遺憾,反而讓閱讀《紅樓夢》有了更多樂趣——一百個讀者,就會推測出一百種可能。
說到推測,如果你讀的是三民版《脂評本紅樓夢》,或是里仁版徐少知《紅樓夢新注》,千萬不要跳過書中所附的脂評。脂評是對《紅樓夢》最早的評點,學者共識為:其中重要的幾位,應該是非常熟悉曹家的人,極可能是曹雪芹的親戚,他們甚至能影響作者的創作(如:要求刪去〈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段落),或是能看出作者隱而不顯的寫作細節。
閱讀這些脂評,就好像也參與了曹雪芹人生中的最後10年,跟著他們一起回憶那段流金歲月,而透過脂評中的線索,讀者也可以想像出屬於你自己的後40回,那是專屬於你的紅樓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