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書店裡有這麼多套《紅樓夢》,你該買哪一個版本?〉中,我們耙梳了《紅樓夢》的流傳狀況,同時也瞭解到,「曹作高續說」只是多數人認同的看法,而非定論。是以,本文就拋開這些爭議,單就文本聊聊,我們可以從什麼角度來掌握這部大書。(以下引文出自徐少知,《紅樓夢新注》,里仁)
一、在「顧大局」與「做自己」之間的兩難
《紅樓夢》開卷第一回是這樣寫的:「作者自云:因曾經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P1)由此可知,《紅樓夢》的書寫視角,是第一回虛擬的這個「作者」(本文以下提到的「作者」,均為此意)從潦倒的中年(現在)回望已逝的繁華與青春(過去),所以,當我們在看那些人際互動的時候,要記得,那是帶著滄桑、悲憫、悔恨、遺憾等種種情緒所做的記錄。就像張愛玲的〈金鎖記〉開頭所言:「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去,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一些論者喜歡說,「賈政與賈寶玉」是「傳統與叛逆」的對立,《紅樓夢》要表達的是對儒家與父權的批判。但個人的讀法為:作者經歷的是一場中年危機,他想記錄下來的,是他的人生怎麼走到今天這樣的一敗塗地、當初有多麼年少無知,還有,自己曾經辜負過多少父母及親人給他的愛。又或許,不一定有那麼強烈的批判意圖,只是因為美好過,所以想把那些曾經記錄下來,算是一種透過文字的自我療癒吧?
《紅樓夢》慣用「甄/賈」、「真/假」來做二元互補,甄士隱和賈雨村是一組,甄寶玉和賈寶玉也是一組。第二回中,透過冷子興與賈雨村的對話,我們同時對甄寶玉和賈寶玉有了初步印象,此時的他們如同鏡像般,折射出相同的人格特質:頑劣憨痴,乖謬異常。然而,到了第一一五回,兩人終於相見,卻是不歡而散,甄寶玉說:「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於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想痴情,漸漸的淘汰了些。」(P2576-2577),賈寶玉原以為對方堪為知己,不料甄寶玉卻只是個祿蠹。
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一段?我不覺得這裡是要「踩甄寶玉來捧賈寶玉」,我認為他們都是作者的象徵,此象徵又有兩種可能。
其一,是作者在成長之後,對人生的看法大有不同。少不更事時期的叛逆是美好,經歷挫折之後向世俗靠攏也是人生的某種樣態,這兩者不衝突,你可以一邊被生活壓著頭狼狽地匍匐前進,然後一邊在心裡懷念著那什麼都不懂導致你現在一敗塗地的閃閃發亮的日子。有玉(欲)的時候活得最開心也最莽撞,無玉(欲)的時候活得最世俗也最無味,就像黃小琥〈沒那麼簡單〉的歌詞所說的:「曾經最掏心,所以最開心,曾經。」
其二,甄、賈寶玉象徵了作者面對家庭巨變時,在平行時空做出不同的選擇。宏觀整個故事:依著本性活,就會像前期的賈寶玉,活成一個敗家子;逆著本性活,就會像後期的甄寶玉,成了祿蠹。甄、賈寶玉,就是作者心中不斷交戰著的天使與魔鬼,做前者,犧牲原本的自己;做後者,傷害身邊的人,怎樣都不通,這就解釋了,為何故事最後,賈寶玉只能選擇出家。
同樣的,寶玉身邊親近的人亦是這兩種抉擇的象徵:寶釵、襲人是世俗派,總勸他上進,最後活得失去自己;黛玉、晴雯則是自我派,從不指正寶玉的叛逆,最後必不見容於世,且香消玉殞。中年的寶玉回望過去,應該不會選邊站,他不會責怪寶釵等人太囉唆,也不會感嘆黛玉等人不該縱容自己,他慨嘆的,應該是他終於看到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想幫助他好好地活著,但,無論當初選的是哪一條路,在政治、在命運面前,眾人都無法扭轉什麼吧?
白先勇在《細讀紅樓夢》裡也是這樣說的:「倒是後來的人,把從前的封建生活拿來批鬥,我想曹雪芹心中完全沒有這些。他的態度跟張岱、孟元老他們相似,經過了自己的繁華之後,把它複製出來。」白先勇還提到,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以及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都是類似的寫法。(白,P311)
所以,不建議使用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的邏輯來閱讀《紅樓夢》,歐麗娟《大觀紅樓(綜論卷)》的〈總論〉就提到,由於清末民初的時代高倡「反傳統」、「個人主義」,這就讓許多紅學研究者一開始就以「時代價值觀」來解讀《紅樓夢》,在這樣的框架之下,寶玉的叛逆自然會被高舉,而賈政就被迫站到其對立面,成為守舊的代表。(歐,P13-21)
二、哀歎「造化弄人」及「生不逢時」
前述寶玉的兩難,根源於個體在體制中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放眼古今,同樣特質的人,在不同時代的結局往往大不相同:叛逆者在太平盛世叫做「反賊」,在亂世則是「梟雄」;《紅樓夢》裡的寶玉,在古代,是根混在脂粉堆中的廢柴,在現代則可能是出類拔萃的美妝達人。所謂的「造化弄人」、「生不逢時」、「懷才不遇」,其實都是在慨嘆:人的天賦和努力,往往敵不過命運的安排。
是以,寶玉出生時口啣的那塊玉,才會被設計成女媧補天神話中的一個元素。在上古神話中,女媧是造人、煉石補天、平定洪水、消滅猛獸、制訂婚姻的女神,可以說,她是生命力、創造力的象徵。「原來女媧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這頑石的本質亦美,但偏偏被命運拋棄,無法進入體制:「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P2)有時候,人之所以不得志,不一定是自己不好,而是剛好被命運錯過,但我們通常會解讀成對自己的否定。寶玉並非無材,但他活在一個不能讓他施展才華的時代,第一〇六回,賈政在被抄家之後說:「倘或我珠兒在世,尚有膀臂;寶玉雖大,更是無用之物。」賈政想補的天,是家族世俗的天,這便是賈寶玉的生不逢時、有命無運。
「生不逢時、有命無運」大概是《紅樓夢》中多數人物的寫照,開卷第一回出現的甄士隱,便是這類人的縮影。一個澹泊名利,心地純潔的讀書人,卻在五十歲左右遇到極大的中年危機,短短幾個月間承受許多失去:膝下無子之苦、被好友利用之苦(他慷慨解囊,贊助賈雨村赴京考試,賈雨村也只是淡淡的,沒有多大感激,甚至不告而別)、女兒走失之苦、疾病纏身之苦、痛失所有財產之苦、無立足之地之苦、嘗盡人情冷暖之苦(岳父對他的冷言冷語,讓我想到魯迅家道中落之後的遭遇)。這種種苦,沒一件事是甄士隱自己主動造成的。
如果說,甄士隱是被命運不斷向下推,賈雨村就是被命運不斷向上舉,他根本就是「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的代表。
賈雨村的人品差,骨子裡瞧不起人,本質上就是政客:「有些貪酷之弊」、「恃才侮上」、「生性狡猾,善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人緣也差,當他被革職,「本府官員無不喜悅」。更可怕的,是他的臉皮夠厚:「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P40)
賈雨村「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P13),看似正派,卻是個不斷靠攀附來謀職之人。雖非紮紮實實之人,偏偏危難時刻總有貴人相助,前有甄士隱,後有林如海。他復職後第一個案件,就是薛蟠強娶英蓮打死人的官司,最後,賈雨村竟然徇情枉法,胡亂判案,那英蓮可是他恩人之女啊!更有甚者,賈府被抄家,根本就是賈雨村臨門踢了一腳:「前兒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你道他怎麼樣?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迴護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腳,所以兩府裡纔到底抄了。」(P2450)這個人真真是個忘恩負義的髒東西。這種髒東西,你我或許都曾遇見一二:仗著正派的外表,淨打著佔人便宜的算盤。
平心而論,甄士隱真是一個有情有義之人,他送給賈雨村上京應考的五十兩白銀,在當時是可以買房子的金額!偏偏,無情無義者賈雨村,考上之後,根本沒有想到要來找恩人,後來在路上偶遇嬌杏才想起來,但那時萬念俱灰、一無所有的甄士隱早已經出家了。
一直有貴人相助的賈雨村之流,能「假(賈)時飛」;而有情有義如甄士隱之輩,卻只落得個「真(甄)廢(費)」的下場。(P5-12)這樣的安排,絕對是作者有意為之,作者享過人間至樂之榮華富貴,又嘗盡人情冷暖,在中年回望過去,定是慨嘆人生一切終是命定。
所以,我們也看到相關人物的命名亦具有深意:甄士隱的女兒是「有命無運」的「甄英蓮」(真應憐),而甄士隱家的丫鬟則是「嬌杏」(僥倖),不過因為偶然一回顧,就成了賈雨村的二房,最後還被扶成正室。甲戌本此處的脂評便說:「好極,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遙遙相映射。蓮,主也;杏,僕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數,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
三、放掉執著,就能超脫命運的限制
回顧甄士隱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失控」。
失去控制,是人生多數痛苦的根源,而「想要控制」其實就是「執著」,那些你想要留住的,你想珍惜的,讓你念念不忘的,都是心上的勾子,勾子越多,牽絆就越多,甚至讓你看不見,其實這世間本來就沒什麼能被留得住,也沒有什麼值得被留住。跛足道人說:「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這個「好了」,也就是我們現代人說的斷捨離的心法吧?「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然而,若非如甄士隱一般走過人間滄桑,是無法了悟這個道理的。(P19、20)
所以,第一回回目叫做〈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其背後的大框架是說:「真實世界中歷盡滄桑者已看透無常,虛構故事裡的男女卻還在紅塵俗事中沉淪。」到了一一七回,寶玉悟道之後要將玉還給和尚,對襲人說:「我已經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P 2606)又對寶釵與襲人說:「為一塊玉這樣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個人走了,又待怎麼樣呢?」(P2607)玉就是「欲」,有了看透世情的「心」,「欲」也就淡了,死命不放的是還在情愛中掙扎的人,然而,再怎麼不願意放手,也留不住一個有心要走的人。「你們這些人原來重玉不重人哪!你們既放了我,我便跟著他走了,看你們就守著那塊玉怎麼樣!」(P2608)寶釵等人想留住的到底是什麼呢?是當下真實的寶玉這個人,還是腦海中他們曾經愛著的那個人呢?
至此,讓我們再說回那顆無材可補天的石頭,它聽見一僧一道說著紅塵中的榮華富貴,便起了凡心,想去遊歷一番,這是不是就像我們在「沒有」時,便想去追逐那個「有」?但追逐是執迷的開始,執迷則是悲劇的開始,就像夸父與日逐走,「未至,道渴而死」。
其實,要超脫命運,沒有那麼容易。
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所見所聞就如同打開了自己的星盤,往後的命運了然於紙上,但當事者終究看不明白。回到本文開頭的觀點,若同意《紅樓夢》是作者於中年回望過去的懺悔錄,則本回中警幻仙姑對眾姊妹說的這段話,便十分點題:「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經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P144)
人是很有趣的生物,總要自己經歷過,才知道某些追求、某些渴望根本不需執著。再想深一層,或許,人生走這一遭,就是要走過「見山是山」與「見山不是山」,最後才會真正到達「見山還是山」的境界(青原惟信禪師言),這便是《紅樓夢》第一回所說的:「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P6)
中年時期的作者,透過書寫,讓自己重新活過一遍,在那個災禍尚未來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命運十字路口,年輕時的自己,是否真能及時開悟?作者的答案是:不可能。回到彼時彼刻,以那樣的年紀,那樣的心境,那樣的環境,沒有人能夠開悟的。這就像人們算命,都想趨吉避凶,但攤開命盤,看到此路不通時,多數人還是會照著命盤走。為什麼呢?因為不見棺材不掉淚,沒人能抵擋得住命運與業力的左右。
認真說,《紅樓夢》是一本非常消極的書,如果人生真如同這個故事一樣,在第五回就定下了所有人的命運,無論如何走,最後只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P151),那麼,人生還需要努力嗎?還能夠努力嗎?如果有人年紀輕輕就讀得懂還極愛《紅樓夢》,我們是該開心還是擔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