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錦走在酈川鎮的街上。
街道蜿蜒,兩旁酒香混著花氣,人聲嘈雜卻不顯熱鬧。她將原先背在身後的長棍收起,又用灰布纏了半邊臉,眉眼間的英氣也收了個乾淨。
那份俠女的瀟灑被藏在尋常衣袖裡,只餘下一副平淡無奇的模樣——
放進人群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她今日的目的是要找一種人。
——閒人。
這「閒」字,並非清閒的閒,而是沒本事又嘴勤。
手不能挑、肩不能擔,卻最會打聽事。
有的在茶館、酒樓裡混吃混喝,替人跑腿傳話;
有的靠嘴皮子吃飯,哪家東家要請人說項、哪家鋪子想抹黑對頭,
總少不了他們的影子。
有些店家怕惹麻煩,門口特地掛上「閒人勿進」四字,上頭的「閒人」指的就是這類人。
也有人叫他們「搧客」,
專替人搧風點火,兩頭賣話。
李若錦繞著街走了一圈,眼角餘光已鎖定幾個目標。
那幾人行走之間不時張望,腳步懶散,卻又從不與攤販糾纏。
一看便知不是做買賣的,而是專尋熱鬧看、嘴上不落空的那種。
她隨著其中兩人拐進一條偏巷,最後停在一家古玩店門前。
這家店看著不起眼,門檻磨得發亮,卻頗有些年頭。
店裡頭擺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形狀奇特的玉,外觀又黃又黑的銅器。
兩排太師椅歪在兩側,供客人暫歇。
幾名衣著樸素的男子正坐在那兒,
手裡端著店家奉上的茶,小口啜飲,眼珠子透露出一股機靈。
她不慌不忙,走進去挑了個離他們不遠的位置,輕輕坐下,學著他們的模樣,端起一盞茶。
表面上假裝欣賞櫃裡那些灰撲撲的古玩。
她心裡卻在暗暗觀察這群人的舉止。
不遠處,一個中年漢子正與掌櫃低聲討價,手裡捧著一個舊銅鼎,
一臉焦急。
掌櫃搖頭報了個價,那人臉色明顯不滿,
嘟囔幾句,轉身出了門。
照理說,這種小買賣不足為奇,
可李若錦眼角餘光瞥見,靠近門邊的一個閒人微微側身,
她的眼神隨那人而動。
不多時,那閒人起身晃了晃茶盞,
打了個呵欠,慢悠悠出了門。
再過一盞茶功夫,街對面的另一家古玩店裡,就傳出低低的議價聲。
李若錦心裡一笑,這回算是確定了。
她曾聽魯青嶽說過:在這類街上,若有人到當鋪或古玩店討價還價,
只要一走出門,到了下一家,掌櫃報的價錢就會比上一家低。
因為「閒人」早已在暗處將消息傳了出去,
讓整條街的店家都心中有數。
而店家們也會給這些閒人一些辛苦錢。
剩下的幾個男人起初聊得再尋常不過—— 誰家的婆娘又吵架了,哪家的小子賭錢輸光了。
還有人嘆著氣說今年南方的田收又該少了。
話題轉著轉著,慢慢偏了。
「聽說昨晚通惠樓那幫人又出手了,打得可狠啊。」
「誰讓那小子多嘴,通惠樓的人,惹不起。」
幾人壓低聲音笑著,語氣裡既有幸災樂禍,也有點無奈。
「通惠樓的東家,昨日好像大發雷霆......」
說到關鍵處,話便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抿了口茶,朝旁邊人使個眼色。
另一人懂了,伸手去摸懷裡的荷包,
荷包碰到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李若錦眼角微挑,沒抬頭。
這些「閒人」的生計規矩她也明白——
消息能白聽的,只是湯水;真想喝到酒,就得掏錢。
閒人之間也有競爭。
跑得勤的、長得白淨順眼的,肚中藏的事就會比人多。
受人請託又拿不到消息的,只能反過來花錢買。
閒人這行也有行規。
閒人也不是都自願成為閒人,有人被逼無奈、有人體弱幹不了粗活,就靠這點嘴皮混口飯吃。
有的店家會專門養閒人,除了撐場面、拉抬店內聲勢,營造出客源廣進的氛圍。
這些被特定雇用的閒人,便會從指縫間漏出些話頭,再由下面的閒人往外傳。
要的也不多,幾文錢就可以。
像這樣有消息不直接賣給買主,而是便宜轉給中間人。
不是傻,是給人留條活路。
聽著這些人一來一往,李若錦心裡暗暗發笑。
看來通惠樓的事,已經慢慢傳開,倒不必她多費唇舌。
她只要需要在之中摻點水。
這麼想著,她放下茶盞,故作隨意地嘆了口氣,用那經刻意壓低、帶著沙啞的嗓音慢悠悠地道:
「咱知道,那通惠樓東家是為何發脾氣的……」
這話一出,幾名閒人同時一頓,目光齊刷刷落到她身上。
其中一人乾笑著湊近,眼底透著精光:「大妹子這話有門道啊?」
李若錦抿唇,沒接話,只輕咳了一聲。那聲音不重,卻立刻有人心領神會。
那人忙笑著,從布囊裡摸出五文錢放在她面前。
「給大妹子喝口茶,潤潤嗓子。」
李若錦瞥了一眼,那目光半帶感激半似矜持,
伸出那雙早經偽裝、滿是皺紋的手,從容收下。
「最近通惠樓東家做的事,你們都知道吧?」
李若錦半垂著頭,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敲著。
幾名閒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點頭。
她心裡暗道:看來這事傳得比預想得快。
不過到底傳到哪一步,得試試才知道。
話音一落,立刻有人湊上前,眉梢一挑:「大妹子說的是趙東家看上桂家那方子的事?」
另一人緊接著插嘴:「這我也聽說,趙掌櫃派人對桂家孫子出手了,前陣子的事嘛!」
李若錦聽著,暗自鬆了口氣。她壓低聲音,語氣故作悠然:「桂家的那孫子——逃回來了。」
「欸?」
「這倒還真沒聽說過……」
有人皺眉,顯然起了興致。
可馬上,就有個年長的閒人眯眼問:「大妹子就知道這些?」
語氣不重,卻藏著試探和責難的意味。
言下之意,便是覺得這消息還不夠分量。
桂家那小子雖逃了回來,可住在附近的鄰居也知道。
眼下也許還顧忌著通惠樓的威勢,不敢聲張,可這種事憋不了多久——該傳的終究會傳開。
在這些靠消息吃飯的閒人眼裡,這樣的情報不算稀罕,更談不上有價值。
「大哥們別急……乾貨還在後頭呢。」
——
夜色漫漫,酈川鎮的富戶區卻仍燈火通明。
通惠樓的內院裡,一棟富麗堂皇的大宅中傳來一陣乒乓亂響。
陶通惠像頭暴怒的野獸,在書房裡抓起東西就砸。
滿牆裝模作樣掛著的書畫,如今全被撕得粉碎,墨跡飛濺,碎紙紛飛。
桌椅被翻倒,屏風被撞歪,地上滿是碎瓷。
一群下人蜷在角落,像鵪鶉一樣低著頭,不敢出聲,只聽得陶通惠一邊喘、一邊怒吼:「該死!該死!——宋霽華!你這個人模狗樣的玩意兒!
敢跟老子玩心眼!敢壞老子的好事!」
聲音彷彿震得屋梁都在顫抖。
一旁戴著綸巾的師爺早已嚇得一身冷汗,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不住勸道:
「老爺……此時之計,該是先平流言。這話若不壓下去,傳進官裡,恐生民怨啊——」
陶通惠猛地轉過頭,眼裡泛著血絲:「民怨?」
他冷笑一聲,隨即爆喝道:「他們怨什麼!一群刁民!老子肯收他們釀的馬尿,已經是抬舉他們了!誰敢怨!?」
陶通惠喘著粗氣,滿臉通紅,手還死死攥著被折斷的筆。
師爺剛要再勸,他猛地回頭,眼中血絲暴起——
「你知道外面怎麼傳的嗎!?」
師爺被那聲吼震得一哆嗦,緩緩點頭。
陶通惠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罵道:「他們說——我!陶通惠!是個螳螂……什麼雀……」
他煩躁不已,重重拍桌一聲,吼了出來:「被捕的那隻螳螂!」
他喘著氣,臉上的怒色一波接一波。
「他們說什麼?」他語速快得幾乎咬字不清,「說桂家那小子逃出來,不是逃的,是宋霽華放的!」
「說那狗賊早就跟桂家串通,故意讓我的人出手,好讓我背這黑鍋!」
「說我陶通惠自以為精明,結果反被他耍得團團轉!」
他狠狠一腳踹翻了矮几,茶水潑在地上,瓷片亂飛。
「他們還說——」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聲,「這回貢酒之事,官裡頭都看在眼裡,
等我跟霽華堂鬥得兩敗俱傷,那桂家便可趁勢攀上官府,成了最大的贏家!」
說到最後,他整個人氣得發抖,指著半空,聲音發顫又嘶啞:「這話傳到街上,傳進酒樓裡,誰聽了不笑? 他宋霽華在外頭裝君子、扮文人,卻拿老子當猴子耍!——我饒不了他!」
說罷,他揮手將桌上的筆硯一掃而空,墨汁濺得滿牆都是,像一地飛濺的怒氣,染黑了整間屋子。
一陣亂砸之後,書房裡終於靜了下來。
陶通惠滿身是汗,胸口劇烈起伏,氣喘如牛。
他踉蹌著在滿地狼藉中走了幾步,坐倒在太師椅上。
師爺縮在牆邊,等了好一會兒,見主子終於沒再摔東西,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陪著笑道:「老爺,可別氣壞了身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您不覺得奇怪嗎?這流言——早不傳,晚不傳,偏偏這時候傳開。」
陶通惠抬起頭,滿臉通紅,怒氣未消:「奇怪什麼!?」
他一拍椅扶,咬牙道:「一定是宋霽華那老狐狸!抓了桂家夫婦,逼出了方子,現在要把這污名全推我頭上,好自己撈個乾淨!」
他說著又站起身來,眼裡閃著狠光,低吼:「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師爺臉色瞬間變了,心裡一驚,忙上前攔道:「老爺,不可啊! 若真鬧到官府去,這事可就不好收拾了!」
「為什麼不鬧!?我沒得到的,也沒人能拿!」
陶通惠猛地一拍桌,墨汁濺得滿臉都是。
他還沒喘過氣,又忽然怒瞪著師爺,聲音像被刀刮過一樣沙啞:
「還有!桂家那小兔崽子是怎麼逃出去的!? 錦鷹會的人都是吃乾飯的嗎!?老杜呢!?」
師爺被這一吼嚇得一哆嗦,冷汗順著脖頸往下流,手指都微微顫抖。
他艱難開口:「杜先生他——說是家中有事,走了。」
「走了?」
陶通惠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一瞬間陰得駭人。
師爺咽了口唾沫,小聲補了一句:「說是愧對老爺培養,自請離去……」
話音未落,一聲怒吼震得整間書房的窗紙都顫了起來。
「啊——!」
陶通惠的吼聲裡滿是濃濃的殺氣,
他一腳踢翻太師椅,
椅腳撞上牆,發出砰然巨響。
陶通惠都聽明白了,什麼家中有事,內心有愧,根本就是沒看住人,怕他降罪不敢回來,溜了。
他喘得胸膛起伏如鼓,指著滿地狼藉的書案,暴怒地一拳又一拳砸下去,砸得木屑四濺。
「一群廢物!」
「我花了大把銀子養的人!」
「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都看不住!」
師爺戰戰兢兢地後退半步,望著陶通惠那副幾近失控的模樣,心頭一陣發寒。
「去把錦鷹會那幫人給我找回來!」
「找不到就把他們的家拆了!」
「再傳話給宋霽華——他要鬥,老子奉陪!要死大家一塊死!」
師爺怔怔地看著陶通惠那雙通紅的眼。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見陶通惠正喘著粗氣,臉上肌肉一陣陣抽動,那副模樣,哪還是能聽進別人話的樣子。
一句「老爺息怒」硬生生咽回喉頭,只剩下一聲嘆息,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退路。
另一頭,霽華堂的內堂燈火溫柔,與通惠樓那頭的怒氣形成鮮明對比。
宋霽華斜倚在太師椅上,手中捻著一方白玉扇,慢條斯理地聽著下人回報。
他淡淡一笑,眼皮都沒抬一下。
通惠樓裡的動靜,他已知曉。
那些被陶通惠嚇得魂不附體的下人中,就有一個是他安插的眼線。
那人見陶通惠砸書、怒罵、摔物,於是趁混亂溜出後院,飛快將「陶通惠盛怒失態」的消息傳回霽華堂。
只是他離開得太早。
後來陶通惠越罵越狠,盛怒之下竟將在場的幾個下人盡數打殺,
於是——陶通惠那句「要與霽華堂同歸於盡」的狂言,最終沒能被傳出。
而此時的宋霽華,並不知情。
「呵……莽夫終究是莽夫,以為買了個舉人名頭,當了員外老爺,就能翻身。」
他淡淡道:「滿腦子打打殺殺,氣勢再大,也掩不了沒腦子的事實。」
他擺了擺手,對身旁伺立的管事道:「和落霞觀的人說一聲,讓她們等。
還有——跟下面的人說聲,別把桂家的人弄死了。」
「是。」
管事恭聲應道,退身而出。
屋內重歸寂靜,宋霽華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與虎謀皮。
可與通惠樓相爭這麼多年,說句實話,他累了。
他想將霽華堂的生意做大,不想再困在這片小小的酈川鎮。
這些年來,他與官府、通惠樓之間明爭暗鬥,彼此牽制,誰也壓不倒誰。
表面風光,實則寸步難行。
桂家的「貢酒」,對他而言,是一條能直通天啟權貴的路,是他脫離桎梏的敲門磚。
那桂老頭不懂,他還能不清楚嗎?
他不能放過這機會。
只可惜時不我與——這樁事竟先被趙通惠嗅到,他終究晚了一步。
於是宋霽華也將桂子越的父母擄走。
霽華堂手下雖也養有一批人,但多是些粗人,只會逞兇鬥狠,嚇唬鎮上的人還行,要真動腦做事,遠不及那些有真功夫的人。
在江湖人的眼中,落霞觀是個離奇又詭異的門派,她們不信三清、不論道,只信『酒』。
在宋霽華眼中,那壓根不是什麼清修女觀——
而是一群披著道袍的瘋婆子。
這群女人信奉一套荒唐的理念,說什麼「以酒入道、醉可成神」。
若只是嘴上胡說也罷,可偏偏她們真有幾分能耐。
落霞觀釀的酒,有一股說不出的異香,喝下去微苦卻甘回,能讓人精神迷濛、思緒紊亂。
有人說那是靈釀,也有人傳,是以血為酒、以魂為氣。
以訛傳訛下來,假的也有人認為是真的。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可能不成事,但一群因為信仰而擁有共同意志的女人聚在一起,其聲勢和力量就不可小覷。
也許是真的從酒醉裡真悟出什麼,落霞觀的道姑們行事狠辣,一手拂塵,揮出之力可破石。
宋霽華隱約覺得,這群人早晚會惹出大禍。
他心底早就暗暗後悔了,但在他和她們搭上線的那一刻起,他便沒有了退路。
他要桂家的貢酒方子,落霞觀要整個酈川鎮——
要酒坊、要釀戶、要每一滴能被她們「祭酒」用上的釀。
各取所需。
宋霽華靠在椅背上,正想著,若貢酒一事成了,該如何抽身,又該怎麼擺脫落霞觀的人。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老爺,不好了!」
管事一頭撞進門,滿臉驚慌。
宋霽華眉心一跳,心中暗罵晦氣。
「誰不好了?話說清楚點!」
管事撲通跪倒,氣喘吁吁:「老爺恕罪——咱們的酒倉,酒倉燒了!」
「什麼!」
宋霽華驚得站起,掌下一拍,案上酒盞翻倒,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桌沿流下,沾染了精緻的地毯。
一個時辰前。
酈川鎮郊,霽華堂的酒倉外。
風攜著烈酒的氣味,夜色裡混著火星未燃的乾草味。
衛冷月立於暗影之中,雙手持劍,氣息微斂,目光如霜。
而與她相對的,是三名披霞紅道袍的女子。
拂塵輕垂,桃木劍橫於腰側,腳步不疾不徐,她們的臉被薄紗掩著,看不清年歲,只見那雙眼——
半醉半醒,仿若從夢裡走出的神靈,又像在夢裡溺死的鬼。
其中一人輕聲道:「凡人莫擋酒路。」
衛冷月緊握雙劍,微微俯身,靜待她們的第一步。
夜風過處,燈火搖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