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香樓大堂,木桌前的魯青嶽繼續說著。
「這兩家酒行的東家,與官府是半條繩上的螞蚱。銀子送進去的那一刻,把柄也一併送進去了。官裡頭的人吃了酒行的錢,自然要裝聾作啞,可若真鬧出人命,他們反倒要撇得乾淨。」李若錦挑眉:「那若真打進去,官府不出面?」
魯青嶽喝了口茶:「他們若聰明,就該裝沒聽見。因為真要問下去,誰都不乾淨。」
「桂家這回正踩在他們兩家搶地盤的縫裡。」
魯青嶽繼續解釋。
兩家酒行與酈川鎮的官府彼此之間屬於共犯,賄賂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同時也讓酒行「不敢太明目張膽」。
因為只要事情鬧大,官府就會「被牽連」,反而成為他們的軟肋。
兩大酒行靠的是壟斷與收購他人酒貨獲利,本身不事生產。
在以釀酒為主業的酈川鎮,想壟斷酒源,就要控制掌握配方與工藝的釀戶。
兩家酒行都出手擄走桂家人。
派人擄走桂子越的是通惠樓,
而一直緊盯通惠樓動作的霽華堂,則如桂老爺子所說,又強行帶走了桂子越的父母。
其目的不外乎就是要謀奪桂家的釀酒方子或是其手藝。
只不過通惠樓還沒進行下一步動作,就讓桂子越逃了出來,又誤打誤撞地被魯青嶽三人救下。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聲,接過小二送上的酒壺,滿斟一杯,一口乾盡。
「呼——痛快!」
衛冷月靜靜聽著,思索一番。
片刻後,她抬眼開口:「所以,我們其實可以直接去救人。官府和霽華堂……管不了,也不能管。」
魯青嶽點了點頭,唇角微微一抿:「最好的情況下,沒錯。」
李若錦雙手抱胸,倚著椅背,挑眉問道:「那最壞的呢?」
「死皮賴臉地說沒這個人,事後再滅口。」
衛冷月一時乍舌,李若錦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這——我們該怎麼做?」
魯青嶽擦著嘴邊滲出的酒水。
「這就要看我們想要什麼樣的結果。」
他頓了頓,笑著舉杯:「要是只圖快意,那就直接打進去,鬧個翻天覆地。把人找出來,送回桂家,咱們事了拂衣去,留下個爛攤子。」
兩女沉默不語。
魯青嶽又給自己斟滿酒,提起杯在鼻前嗅了嗅,像是在聞香。
「又或者——」他慢悠悠地說:「越過此地官府,上報越州知府。」
衛冷月眼前一亮,正要開口。
魯青嶽一挑眉,淡淡道出:「越級告狀乃大忌,此舉不僅違反律法,留下的爛攤子更大。」
說完這句,他沒再開口。
他瞧著衛冷月的神情——那雙眼微微低垂,眉間卻在動,顯然正在思考。
魯青嶽嘴角微揚,抬手虛壓了一下,暗示李若錦別說話。
衛冷月沉吟良久,終於開口:「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魯青嶽哈哈大笑,拍桌一聲,茶水微濺。
「小妹說得對!大哥愚鈍,故只能出此下策!」
他那笑聲渾厚爽朗,在安靜的堂內顯得突兀。
幾名正在飲酒的客人被嚇了一跳,紛紛抬頭望來,見他滿臉笑意,又不敢上前。
有幾桌客人乾脆起身換了位子,離他們遠了些。
角落裡傳來幾聲壓低的竊語——
「這些外來的江湖人總是如此……」
「別說了,惹不起。」
魯青嶽摸了摸後腦,乾笑兩聲,沒再辯解。
這也怪不得旁人。
酈川鎮雖以酒聞名,卻早被那兩大酒行攪得烏煙瘴氣。
他們手下養著一批粗人打手,動不動就鬧事。
久而久之,鎮民只要瞧見腰間帶兵器的,便下意識避開,
以為又是哪家酒樓放出來的惡奴。
衛冷月忽然開口:「大哥,那時驛站的事,你不讓我管。可這回桂家的事,你又沒攔著。為什麼?」
魯青嶽正喝著酒,被她這一問,差點嗆著。
他放下酒杯,笑道:「怎,這就想跟大哥算帳了?」
衛冷月搖頭:「不是,只是想知道——到底什麼該管,什麼不該。」
魯青嶽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
「倒也不用分這麼仔細,驛站不讓妳管的原因,先前我已明說。」
「師父教過我『只知眼前事,不聞其中故』。」
李若錦挑眉,笑道:「你師父?是袁老鏢師?」
魯青嶽頷首,臉上先是帶了點懷念。
「剛跟著師父那幾年,我就是個楞頭青,學會幾手三腳貓功夫,就覺一腔熱血在身,要管盡天下大小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自嘲,數落著自己過往的蠢事。
「誰家婦孺被欺了,我就把那丈夫揍得滿地找牙;哪處官商勾結,我就闖去揭個底朝天;誰賣假藥、假酒,我把攤子砸了,拖著那黑心老闆招搖過市。」
李若錦噗嗤一笑:「我也聽說過,那時『魯渾子』可是聲名大噪。」
魯青嶽擺手:「那時我覺得天下盡是不公。如今看來,那時我真是蠢上了天,盡惹事。」
「可我卻從沒真攤上過事。」
「過了很久才知道,都是師傅替我收了尾。」
他苦笑了一下,低頭看著酒杯裡的倒影。
「丈夫之所以打罵妻兒,是因為知道自己妻子偷人,兒子不是他的。」
「那妻子自知理虧,心甘情願挨揍,丈夫也沒把事聲張。但偏偏傳到我這個楞頭青耳裡。」
「結果丈夫被我揍個半死,妻子見狀,竟顛倒黑白,逢人就把自己說得悽慘可憐。」
「那人鬱結於心,加上身上有傷,差點活活氣死在床上。」
魯青嶽說到這裡,長長吐了口氣,閉上眼,神色帶著愧意。
「是師傅替我把事壓下,賠償了那人,替他正名。最後傷好了,把那人妻子休了,把兒子送回她那奸夫裡。」
「還有那當官的,其實也不算什麼壞透了的人,只是收點銀子,替幾間商戶壓壓場。」
李若錦歪頭道:「這種事,江湖人不也常幹?」
魯青嶽笑笑,搖了搖頭:「在那時的我眼裡,那就是官商勾結,欺壓百姓。」
「結果被我一掀,可好,全亂了。那當官的被革了職,幾間商戶也抄了。」
「最後來了個更貪的,毫無底線,真正的魚肉鄉里。可我那時衣袖一揮,早已走人。」
「也是師傅替我收拾了,他把後來的貪官罪狀查了個清。趁夜,一紙狀書就上了更大的官的桌上。」
衛冷月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不是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嗎?」
「照大哥這麼說,那官既然收錢,與更貪的官相比,卻還算好官?那是不是也能容他存在?」
魯青嶽聽了,沒急著回話,只是微微一笑,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妳說的那句話是對的,可妳想過沒有——『善小』要多小,『惡小』又要多小?」
「善惡由誰定?又由誰管?江湖人?」
「又是誰賦予江湖人管的權利?」
他語氣緩了幾分,像是在講給她聽,也像是在講給自己聽。
「世間不是非黑即白——這話是老調重彈,有幾人真放在心上想?。但事實如此,世人多在兩邊之間掙扎著過活。」
「救桂家那小子,是眼前真有惡事發生。不管,心裡難安;出了手,就得管到底。」
「妳那日在城門大開殺戒的理由,我能懂。」
「那是因果相連,罪證確鑿,確實該殺。」
魯青嶽舉杯又飲了一口,喉頭滾動。
「江湖講義氣,講快意,可也要有個分寸。」
「治國之根在法,執法之權在朝。江湖人自設公堂的事做多了,別說世人,就連朝廷也不會長久容忍。」
「我犯了錯、誤了事、傷了人,才懂這道理。大哥能做的,就是多費些口舌,讓妳在犯錯前先想想。」
他說完,又端起杯,一口飲盡。
酒液順著鬍鬚邊流下,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笑道:「大道理說完了,妳們也聽膩了吧。」
李若錦翻了個白眼:「你是終於肯歇嘴了?」
魯青嶽哈哈一笑,起身伸了個懶腰:「來來,先找間房落腳。說再多也不如睡一覺,明日再論天下黑白。」
他說著,向小二要了一間房,取起桌上剩下的酒壺,提在手裡,轉頭就往樓上走。
衛冷月看著他背影。
那笑聲雖響,卻帶著點說不清的苦意。
——
深夜,風從外頭鑽進來,客房的窗紙微微顫著。
衛冷月側身躺在床上,眼前是一片昏黃燭光的暗影。
她翻了個身,腦中卻還在回想不久前與李若錦在客房裡的談話。
她問——魯青嶽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若錦倚在窗邊,搖頭:「我知道的不多。只聽過他年輕時確實行事魯莽,脾氣急,但也沒聽說真闖下什麼大禍。多半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有人替他收了尾。」
衛冷月又問起那位袁老鏢師。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妳魯大哥在鳳陽城裡的長遠鏢局的鏢師,據說拜的是已經退隱的袁老鏢師。老人家沒子嗣,把他當親兒子一樣教。」
她頓了頓,眼神微微飄遠:「後來我因故離開鳳陽一陣子,等再回來,長遠鏢局已散夥,袁老鏢師也過世了。」
「我打聽過,可都三緘其口,沒人想多談。」
那時李若錦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惋惜:「自那以後,青嶽好像就變了。笑聲還是那樣大,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衛冷月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燭影搖動。
那笑聲此刻仍在她腦中迴盪,渾厚而豪爽,卻像隔著一層霧。
——
隔日,在魯青嶽的客房中。
「我的想法是這樣。」
「兩家酒行勢大,官府又與之勾連,若直接救人,只能治標不治本。既然他們平日裡爭利相咬,那不如——讓他們自己鬧起來。」
李若錦神色一動:「讓他們相鬥?」
衛冷月點頭,語氣淡淡,但帶有自信:「將水攪混,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驚動到越州的知府。」
魯青嶽聽了,眼神微轉,嘴角漸漸浮起笑意。
「讓兩大酒行互鬥,酈川鎮既已酒業聞名,對當地稅收貢獻不小,同時也是地方政績之一,若這場爭鬥鬧大到影響產業,官府為保稅收,定會出手壓制。」
「到那時,我們只要趁亂暗中救出桂家父母,事了後。即便兩家仍有餘勢,也會被官府壓上一層,不敢再胡作非為。」
李若錦雙手一攤,笑著道:「這法子倒有點意思。」
魯青嶽忍不住笑出聲:「小妹啊,你這法子不費一兵一卒,還讓兩隻虎互咬。這才叫上策。」
三人又細細商量了一番,最後各自定下負責的方向。
首先,由魯青嶽出面。
他準備在鎮中與兩家酒行的打手們打交道,表面上以外來客的身分,好奇問問釀酒之事,與人稱兄道弟。
暗地裡,則是探查兩家打手的實力與性情,好在行動時不至於誤判。
其次,李若錦負責散出消息——
說桂子越曾被通惠樓擄走,卻設法逃出。
這一來,便可在兩家之間種下懷疑與焦慮。
通惠樓的人會懷疑,是不是霽華堂故意放人設局;而霽華堂那邊,也會暗自猜想,通惠樓是不是想反咬一口。
最後,衛冷月則在兩方衝突初起時,分頭在兩家酒行的產業上動手腳,讓對方誤以為皆是彼此所為,進一步挑起嫌隙,使矛盾擴大。
魯青嶽很快開始他負責的部分。
他們帶桂子越回鎮那日,就已經被兩家酒樓的人暗中盯上,對方早記住了他們的模樣。
所以這回,他先在客棧裡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又洗了頭臉,換上乾淨衣裳。
一番打理之後,那個滿臉鬍渣、邋裡邋遢的糙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還算俊朗的中年大漢。
像這樣行頭的江湖客,在酈川鎮裡多得是。
鎮上來來往往的外鄉客、酒商、趕貨人,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魯青嶽三言兩語,就混進了各家酒樓的酒客裡頭,白天喝兩盅,晚上擠在桌邊聽人吹牛。
他口風寬,笑聲大,不多時就和人稱兄道弟——裡頭自然也有他要找的對象:
那兩家酒樓所養的打手。
這些打手的組成,多是三教九流之輩,吃喝嫖賭樣樣通。
上頭視他們為可用之人,也知他們惹事難免。
出事了,就一腳踢開;有事要辦,又喊他們去頂刀。
這種人最是嘴快。
幾盅黃湯下肚,就開始搬出各家醜事來。
不到半晌,兩家酒樓的內幕,魯青嶽已摸了個七七八八。
說起來,酈川鎮這樁事,竟還和開劍大典有些關聯。
原來霽華堂與通惠樓這兩家酒行的老闆,皆是草莽出身。
早年在江湖上打滾,後來積了些銀子,便買了身分,搖身一變成了「商戶」。
霽華堂的東家名叫宋霽華,原名已不可考——這個名字是他後來自己改的。
自以為文氣十足,從麻衣換成華服,從刀口舔血的人變成開口論生意的東家。
可性子改不了,行事仍帶著幾分匪氣。
通惠樓的老闆陶通惠也差不多,只不過比宋霽華少幾分心機,多幾分衝動。
這回他會對桂家動手,全因聽聞桂家最近釀出一款新酒。
據說日前有位前往開劍大典的貴人路過酈川,嚐了一口後讚不絕口,甚至出言探問,是否願意獻酒上朝,作為貢品。
可桂老爺子當場婉拒。
他一介鄉野釀戶,無意攀附權貴,也不願讓祖傳的方子牽扯入官場。
陶通惠聞言,心中卻起了別樣心思——
他不甘長年困在酈川一隅,若能藉這貢酒之事攀上京中人脈,便是脫胎換骨的大好機會。
於是,他派手下擄走桂子越,打算以人為脅,逼桂家交出方子。
誰知,這場算計才剛起頭,就被半途攪了局。
魯青嶽聽得興起,笑著拍了拍那人肩膀:「兄弟,你這消息靈得很啊。怎知道得這麼清?」
那人打了個酒嗝,滿臉通紅:「知道?這還用打聽?你到外頭隨便拉個人問,說的都一樣。霽華堂、通惠樓這兩家,在酈川就是老天爺。誰惹得起?」
魯青嶽笑了笑,沒再問。
他明白,這鎮上的人早被打怕了。
這兩家酒行橫行鎮中,從不遮掩,
做得越明目張膽,反倒越沒人敢多言。
說穿了,也沒什麼俠客真會管這種事。
江湖講義氣,但義氣要有人情、有餘力才講得出來。
對那些遠道行俠的人來說,酈川的事不過是杯酒間的閒談,誰願為這點小惡費力拔刀?
魯青嶽聽完那人醉言,笑著起身:「兄弟好酒量,改日再喝。」
說罷轉身離開,腳步平穩,沒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