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了現在，我幾乎沒有賴床的習慣。這倒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事業而刻意維持的紀律，而是從小就被刻在骨子裡的身體記憶。對我來說，清醒不需要鬧鐘，那是生理時鐘與晨光的約定。夏天五點多、冬天六點多，時間一到，意識就自動歸位，準備開始一天的作息。這份規律，得從我屏東潮州老家的那塊匾額說起。
雜貨店的命名泉和興取自爺爺和父親的名，我上小學前，父親被爺爺從台北召回潮州，我開始成為雜貨店男孩。
回到老家，抬頭總能看見懸掛在門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額——「泉和興」。落款寫著「中華民國六十一年十月」，旁邊題著「新廈落成誌慶」。那年我還是個孩子，這塊匾額就像一雙沉穩的眼睛，看著我們家從傳統雜貨店轉型，也看著那個每天清晨五點多就得起床掃地、顧店的男孩。
那時候的雜貨店，簡直就是鄉村版的 7-11。為了配合農村早出晚歸的作息，我們早上五點多就得開門，一路營業到深夜十一點才打烊，而且是全年無休。當同齡的孩子還在夢鄉時，我已經要費力地拉開那道沉重的鐵製伸縮拉門，金屬摩擦的「匡噹」聲劃破清晨的寧靜，向全村宣告著「泉和興」一天的開始。
這種生活模式跟了我很久。讀高中時，為了搭五點多的火車通車，我得早起；讀了大學法律系，難得翹課或是寒暑假回家，我也很自動地一大早就起床，開店門、拿掃帚整理店面。對我而言，「顧店」不只是家務，那是童年生活的全部，甚至是一種逃不掉的使命感。
從小在這棟樓房長大，一樓就是雜貨店，因為爺爺當時也投入養鰻魚苗，清早大人都去魚池，我就在家顧店。
雜貨店裡的社會學教室
我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就能獨自顧店。農村的生活步調很慢，除了早晚巔峰時段，白天的雜貨店其實挺清閒的。那時候的我，最常做的事就是「觀察」。
雜貨店的客人有三種：女人、男人和小孩，女人買的真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但她們因為要顧爐火，往往差遣家中小的跑腿，她們買東西不是問你一斤多少，然後買幾斤整數，而是惦惦荷包，小孩大喊「來二十塊雞蛋」這種買法。
這時候，我腦袋要快速算數，一斤六百公克，蛋價都是浮動的，假設一斤是23塊錢，二十塊錢買不到一斤。腦袋轉著，雙手一邊流暢調整砝碼磅秤，這活兒現在已被電子磅秤取代。但當時的我腦手並用，幾分鐘就裝好雞蛋、秤好重量，收錢、找錢，童叟無欺，讓小孩趕快提回家，好讓等得不耐煩的婆婆媽媽下鍋。
雜貨店舊照，左側是大櫃，掌櫃的老媽往往坐在內側。後頭更早時放有真空管擴音機，常常有村民來這裡請我們廣播找人。雜貨店說是村裡的7-11真不為過。
至於上雜貨店的男人，十個有八個買香煙。香菸在當時不只是嗜好，還象徵你口袋的深度。我很快就掌握住，口袋有點錢的，抽的是黃色包裝的「長壽」；口袋很普通的，抽「莒光」；口袋差的，抽「金馬」；更差的，尤其是村裏面重口味老煙槍的老人，就會抽沒有濾嘴的新樂園…。至於那種印著台灣地圖的「寶島牌」，甚至是「總統牌」，那是金字塔頂端才有的吞雲吐霧。
至於小孩，買涼水最快活，我都能感覺到他們的喜悅。我家雜貨店門口掛著綠色的「黑松汽水」鐵製招牌，對小孩子來說是快樂的圖騰。村裡若有人家要辦喜事，被差遣來搬「涼水」的小孩總會大喊一聲：「來兩罐汽水！」那語氣裡的威風與幸福，連帶著我在搬動汽水時，都覺得自己沾了光的與有榮焉。
偷食慣犯的開放式廚房
不過，漫長的顧店時光有時也會閒到讓人「掠蝨母相咬」（閒極無聊）。當肚子裡的饞蟲作祟，我的腦袋就開始轉動，目光環伺店內，盤算著能弄點什麼來吃。
我們家不賣糖果零食，架上的商品多半是得下鍋的乾貨。吃膩了現成的花生米，我就把目標對準了大隻的乾魷魚。我自以為聰明，想著魷魚鬚鬚這麼多，剪掉幾隻應該不會被發現，於是專挑最長的那兩隻鬚，用棉花沾酒精點火，在櫃檯後偷偷烤來吃。那香烤魷魚腳的滋味，至今仍是我記憶中的極品。
可惜這「偷雞行為」很快就破功了。因為乾魷魚常被客人買去當祭品，客人常回來抱怨：「老闆娘，為什麼你們家的魷魚都沒有那兩隻長鬚？」我那精明的阿母眼睛一閃，就知道又是家裡的「雜貨店小開」搶在神明與祖先之前，先替大家嚐鮮了。
母親在雜貨店內的留影。她是港東羅氏家族的女兒，她很精明，也很包容我這個小兒，我從小闖得禍沒少過，但她很少對我疾言厲色。
後來我學乖了，改找比較安全的目標——紫菜。我在鍋子裡抹上一層薄油，乾煎紫菜後灑上一點鹽巴，那就是又香又脆的自製海苔。這種在店裡找食材、動腦筋自給自足的過程，無意間開啟了我日後的廚藝天賦。
顧店人生留下的禮物
我從六歲開始在「泉和興」老闆娘手下學習，國小四年級開始被信任可以獨立顧店，現在回想起來，顧店給了我兩樣終身受用的禮物。
第一是「規律與定力」。長時間待在店裡，讓我學會了如何在獨處中尋找樂趣，也習慣了穩定、不浮躁的生活節奏。那種清晨拉開鐵門的儀式感，化作了我對生活的責任感，我這輩子都是晨型人。
第二是「一身好廚藝」。因為貪吃，加上長期在開放式廚房觀摩阿母精湛的身手，我們三兄弟都練就了不錯的料理本事。這讓我在後來北上唸書、甚至出國留學的日子裡，不僅能好好餵食自己的「台灣胃」，還能發揮美食外交的力量。在異鄉的寒夜，煮上一桌家鄉味，不僅撫慰了同鄉同學的思鄉情懷，更讓外國朋友們透過食物認識了台灣。
我（中間男孩）和父母及妹妹在雜貨店前合影。我是小學的年紀，五叔叔家中女兒多，把其中一個給我們家，我就多了一個妹妹。
「泉和興」的匾額依舊掛著，雖然雜貨店的時代漸漸遠去，但那個清晨五點起床掃地、在櫃檯後觀察人生百態、偷偷烤著魷魚鬚的男孩，始終住在我的身體裡。那段看似單調的顧店童年，其實是我人生最厚實的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