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煙

王夢蝶
「我這樣……還怎麼出去見人?」羅煙低聲開口,語氣壓抑,卻隱隱顫抖。
他的手,已被黑色侵蝕至腕,紋路如鱗,陰冷詭異。那並非真理病,而是長年吞飲妖血後,逐漸失控的妖化。
「唉呀,羅大掌門。」煉妖宗女子輕笑,聲音柔得像毒,「若真能完成妖化,那可不是墮落,反而是登峰造極了呢!」
她微微側首,目光幽深,「屆時,您的境界將僅次於『五襄神皇』。世人怎麼看,那還重要嗎?」
羅煙眉頭緊鎖:「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女子輕步上前,語氣愈發低緩:
「意思是您根本不需要斬魔王、委屈自己自導自演玩『封神』的把戲,也能直接開創霸業。」她輕輕一笑,「甚至……成為第二個伏羲九天。」
羅煙眼中寒意一閃,卻沒有立刻反駁。
「我要的是世人仰望。」他聲音壓低,「而不是把我當作妖怪,避之而唯恐不及。」
女子聞言,反而笑得更深。
「可笑。」她語氣忽然冷了一分,「只要夠強,他們終究會跪、會拜。」
她直視羅煙,聲音如針:「到那時,他們看見的,不是妖,也不是人。而是名副其實的『王』!」
羅煙沉默。
女子趁勢再進一步:
「更何況……誰說妖就低於仙?」她指向羅煙那隻黑化的手。「妖氣與仙氣,本就同源。您如今的氣息,已經開始交融。這不是墮落,而是蛻變。」
羅煙瞳孔微縮。
女子語氣輕柔,卻帶著致命誘惑:
「凡人還在靠『仙解』借力。」
「而您……」她一字一頓,「便已經能踏入『化神』了。」
空氣微微一沉。
「超出一階的解放……這樣的力量──」她微笑,「難道還不夠讓人仰望嗎?」
羅煙心中仍在翻騰。
——聽起來……似乎沒錯。
可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卻隱隱有一絲違和。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他親手放棄。
他皺眉,正欲開口。
「唉唷——羅大掌門呀~」
女子忽然語氣一轉,聲音嬌軟得幾乎化開。
「奴家都說到這份上了,您還不信……奴家真的會很傷心的呢。」
她輕輕捂住胸口,眼神帶著幾分委屈,甚至泛起淚光。
「再這樣下去……奴家可要想不開了呀。」
羅煙一愣,原本凝聚的思緒瞬間崩散。
「沒有沒有!」他連忙擺手,語氣慌亂,「我怎會不信?妹妹別誤會!」
那一瞬間,他幾乎毫無抵抗地退讓。
女子垂下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抹幽光。
嘴角,緩緩勾起。
──成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看著羅煙。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已經落入掌中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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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九天門地牢之中。
陰濕、昏暗。
六位分舵掌門被鎖於其中,氣息低沉,卻仍各自端坐,未失風骨。
原本,他們是來陳情的。
如今,卻成了囚徒。
「黃掌門……」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
一名弟子悄悄走入地牢,看守之人竟似未加阻攔。
眾掌門目光齊齊望去。
「說。」瑤光分舵黃掌門沉聲道。
弟子吞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天璇分舵,已經……脫離九天門了。」
話音落下,整個地牢,瞬間死寂。
連天璇分舵的掌門本人,都愣在原地,「你說什麼?」
「是真的。」弟子聲音發顫,「據說……是二師姐王夢蝶,正開始整合各分舵……」
眾掌門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他們都明白了。
有人苦笑感嘆:「沒想到……九天門,竟會走到這種地步。」
另一人低聲道:「而我們,還被關在這裡……只會成為人質。」
沉默片刻。
忽然,有人開口,語氣冷冽而堅定:「既為掌門,該有的覺悟早就該有了。」
眾人微微一震,隨即緩緩點頭。
「羅煙……已經離心離德。這樣的九天門……不值得我們再效忠。」
弟子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不可以……各位掌門,還有機會的……」
黃掌門卻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無半分猶豫,「若我等之死,能換九天門重生……」
他看向眾人,語氣平靜,卻如鐵,「那便無悔!!」
眾掌門相視一笑。
那笑,不悲,不懼,只剩決然。
「能與諸位共事一場,實屬榮幸。」
下一瞬,鏘然聲起,數件法器同時出鞘。
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
血光,在昏暗地牢中驟然綻放。
一具具身影,緩緩倒下。
寂靜重新降臨,只餘滿地鮮紅。
以及一個宗門,最後的尊嚴。
那名弟子望著地牢中滿地鮮血。
六位掌門,無一倖免。
他的喉嚨像被堵住,眼淚無聲滑落。
「無論如何……」他咬緊牙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一定要把消息帶出去……不能讓他們白死。」
下一刻,他轉身離去。
夜色深沉。
弟子壓低身形,貼著牆角潛行。
正要出門──
「站住。」一道聲音驟然落下。
曹啟成!
他站在門側陰影中,目光銳利。
「半夜不睡,鬼鬼祟祟,想做什麼?」
弟子身形一僵,「沒……沒有……」聲音顫抖。
可下一瞬,他腦海中閃過那六道倒下的身影。
──掌門們都如此不懼生死。
──我……還怕什麼?
他猛地抬頭。
「沒什麼。」語氣忽然穩了下來,「只是看今夜月色不錯,出來走走罷了。」
甚至還強撐出一抹笑,「有問題嗎,曹師兄?」
曹啟成眉頭一皺:不對!太不對了!
「過來。」他冷聲道,「你跟我走一趟。」
「為什麼?」
「少廢話。」曹啟成一步上前,直接扣住他的肩,「有沒有問題見了掌門自然就知道。」
弟子心中一沉:完了!以羅煙的個性絕對是寧可錯殺不能錯放,自己此去必死無疑。
就在此時──
轟!!
遠處忽然火光沖天!
一座穀倉,瞬間燃起熊熊烈焰。
「走水了!!」、「快救火!!」
整個總舵瞬間大亂,人影奔走,呼喊四起。
曹啟成猛地回頭,「怎麼回事?!」
他隨手抓住一名弟子,「誰放的火?!」
「不、不知道啊!」那弟子滿臉驚恐。
曹啟成心中一震。
再回頭……手中一空,那名弟子,已經走遠了。
「你──!」他怒喝一聲,卻只看見混亂的人群。
火光之中,早已無法分辨誰是誰。
他咬牙:該死!
可此刻火勢蔓延,根本無法追人。
「先救火!」他怒聲喝道,轉身投入混亂之中。
火勢,越燒越旺。
乾風助燃,一座穀倉尚未撲滅,另一座已然起火。
濃煙沖天。
整個九天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兩個時辰過去,火仍未止。
曹啟成滿身灰燼,站在火光前,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羅掌門……」他仰頭,聲音沙啞,「你……到底在做什麼……」
沒有回應、沒有身影。
整個總舵彷彿已經失去了「掌門」這個存在。
他握緊拳頭:心中翻湧的,不只是憤怒,還有崩潰!
──穀倉毀了。
──糧食沒了。
──總舵……連三餐都成問題。
──而掌門……
──卻不見蹤影。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羅煙……」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你到底在做什麼……」
遠處火光映照。
有人怒罵、有人崩潰、有人甚至開始動搖。
「整日夜夜笙歌……這就是你要的九天門嗎……?」
「不行……」曹啟成低聲喃喃,「這樣下去……九天門……真的完了。」
曹啟成一路衝到羅煙房外,重重拍門,「羅掌門!穀倉失火了!快出來!」
門內無聲。
他眉頭一沉,當場拔劍劈開門板,砰然一聲,木門碎裂。
屋內燈火搖曳。
羅煙端坐其中,身旁的紅袍女子則微笑不語。
那氣氛竟是說不出的詭異。
「啟成。」羅煙抬眼,神色陰冷,「我應該說過,不准闖入!」
曹啟成胸口起伏,語氣急促:「穀倉燒了!整個總舵都亂了,你還──」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羅煙的氣息……不對。
陰冷、混亂,像是另一種東西正在他體內流動,那隻手已覆上黑鱗。
曹啟成瞳孔一縮,「羅煙……你……怎麼了?」
他猛然轉頭,死死盯向那紅袍女子,那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已經承認了一切。
瞬間恍然大悟,怒意瞬間爆發,「絕對是妳搞的鬼!妳……簡直是妲己轉世!!妖女!我現在就殺了妳!」
啟成舉劍時,就在這短短的一瞬……
羅煙眼神一沉,「化神!」
聲音極輕,卻像落定了一切。
下一刻,人影一閃。
曹啟成甚至還無法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羅煙就已在他的身後了。
「……?」曹啟成微微一愣。
沒有痛,只覺得身體一輕。
血猛然噴出,視線開始傾斜,天地顛倒。
「啟成。」羅煙語氣冷漠,「正因為是朋友,我才給你體面一死。你,該感謝我!」
聲音落下。
曹啟成的世界,開始崩解。
過去的畫面一一閃過。
並肩修行。
談笑嬉鬧。
還有──
那時與羅煙一同嘲笑夢蝶如少女般天真。
他從未覺得不對。
直到此刻,悔意終於浮現。
他張了張嘴。
「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連最後一句話,都無法留下。
意識迅速流逝。
短短幾息,卻漫長得像走完整個一生。
他的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去,慢慢地迎向生命的終點。
沒有痛,只有空。
「死……」這個念頭浮現時,他反而異常清醒。
也許這就是報應!
他想起過去──
與羅煙並肩而立的時候。
當羅煙開始走偏時。
他看見了。
卻沒有阻止。
甚至還笑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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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有了。從今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你要當父親了。」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會吧?這麼簡單的事,妳也會當真?」
「啟成,你看過這麼傻的女人嗎?」
「哈哈哈!真是蠢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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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一聲,推著對方走得更遠。
也把自己一步步拖進深淵。
才發現……
原來不是羅煙殺了他。
而是過去的自己。
早就為今日的死……
種下了最深的因果──!
【小後記】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