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作為一處抗爭遺忘的場域,在人群交界帶的情況可能更為複雜,由於涉及到不同文化、宇宙觀與歷史觀點的人群,因此它首先是一處不同、異質記憶之間,必須交互對話和協商的場域,再來才能朝向一種對於浪漫化與遺忘的抵制,並且諒解我們共同的過去。

今日的客庄觀光路線 百年前則是族群衝突的邊界
《噤聲之界:北臺灣客庄與原民的百年纏結和對話》是一本以新竹、桃園淺山地區近代史為主題的作品,作者梁廷毓因為在族譜中發現祖先因「蕃害」遭獵首,更弔詭的是這樣的遭遇卻又在族譜更新時被刪除,讓他決定開始挖掘其中的家族。帶著這樣單純的念頭,他意外開啟了一趟探索台灣北部漢人「侵墾」歷史的旅程,並且花了數年的時間往返於台三線周遭的村落與部落,嘗試拼湊那些百年前流傳下來的記憶碎片。儘管仍有許多難以回答的疑問,但他同時也在文字中提供了長期噤聲卻尚未遺忘的衝突雙方,一個難得能夠對話的機會與空間。
雖然透過現代的多元文化教育,我們多少能夠理解過往強調漢人篳路藍縷、堅毅開墾台灣的敘事反面,其實是原住民族被迫限縮的傳統領域,但在話語權嚴重傾斜的情況下,漢人對於這段歷史的想像力其實相對有限。藉由實際訪問耆老的內容,加上對於侵墾歷史的全面解析,《噤聲之界》某種程度上翻轉了這樣的不對等,讓讀者能夠用更具體的方式,去一步步看見原漢勢力在北台灣彼此消長的過程。
盡力跳脫本身漢人框架 由族譜開啟的侵墾史探究
另一方面,經常被去脈絡化理解的「出草」儀式,在書中也有了更明確的釋義(原本只是指狩獵),它並不是復仇,而是泰雅人宇宙觀裡的仲裁:成功代表族人是符合正義的,失敗則否。同時,作者也揭露了北部淺山客家庄曾經的「食番肉」習俗,讓讀者看見雙方看似野蠻的行為背後,完全不同的思考邏輯。而這些充滿血腥的歷史,在在都讓「浪漫台三線」的包裝顯得更加虛幻。
被獵首的漢人與生存領域受到威脅的原住民族,雙方有著完全不同的社會背景與思考行為模式,但作者在呈現它們的同時,並無意去判斷其中的是非對錯,而是希望能夠撐開一個讓歷史記憶彼此對話的空間。不只是人群,書中也談到不同宇宙下,「靈」的彼此作用,甚至嘗試透過「擲筊問事」來尋求未知問題的解答;儘管這樣的方式不「科學」,但它就像是這本走入田野的作品所代表的,讓歷史能夠跳脫官方文字的框架,尤其對於那些已經無可佐證的事物,也可以得到更廣闊的想像空間與可能性。
「道歉」不是結束而是起點 對話從結束噤聲開始
包含對當地歷史的仔細爬梳、耆老訪談的紀錄,加上作者自己書寫的感觸,在實際收到《噤聲之界》時其實有被它超過700頁的厚度嚇到,其中也有一些比較難懂的論述性橋段,但整體來說是段充滿收穫與反思的旅程;作者身為一個漢人,卻能夠努力擺脫自身視角,最後獲得泰雅耆老認可的努力更讓人印象深刻。就如同作者說的,儘管前總統蔡英文曾以元首身份在2016年對原住民的「道歉」,但這不代表和解的完成,而應該只是個開始,至於《噤聲之界》本身則是一次珍貴的經驗,藉由觸碰雙方對血腥歷史的長期沈默並開啟人群間的對話,在經過漫長噤聲後,人們終於有機會邁向和解的漫漫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