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漸漸進入初夏,五月天的宜人天氣裡,小鎮鬧區的十字路口,呂安邦騎著一台50C.C. 古董小綿羊機車,戴著無護目鏡的簡單安全帽,和一眾機車騎士正在等候著倒數讀秒中的紅燈,他高胖的身驅使得胯下的小機車看著愈發像是一隻不折不扣的小綿羊。高升的旭日照向他睜不開的眼睛,腦子裡還在繼續昨晚寫到一半的筆下小說橋段:
『颱風又要來了,受外圍環流影響之下大雨已經連下了三天,氣象報告說部份山區的單日雨量已經累積達到600公釐以上。在這該死的天氣裡,阿土騎著他的光陽機車下班,趕著回家看八點鐘的連續劇。他還沒有存夠錢買汽車,只能穿著雨衣受罪。「有颱風又不放颱風假,這是什麼世界啊?」他想罵人。
風很強,路上很濕。他肚子很餓,咕咕的叫,希望廟口那家魷魚焿今天有開店。
他心不在焉,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個東西跑了出來。他嚇了一跳,趕快煞車,車子不穩,害他犁了田。「好痛!可惡。什麼爛東西?」
他掙扎著站起來,回頭看到地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因為下雨,路燈又暗,看不清楚。「媽的!什麼死貓死狗害恁爸犁田!」
雨還在下。他一跛一跛的走過去,想要看清楚。突然......』
突然,後方尖銳的兩聲喇叭聲,將呂安邦驚醒過來。他抬頭一看,號誌已經變成綠燈,趕緊放開煞車,催了油門往前騎。
頂著烈日,掛著一雙熊貓眼,整個四天長假都窩在家裡寫小說,但因為才華有限,遇上了瓶頸,怎麼也沒法再把劇情順利開展下去,心裡想著好幾種可能的情節,每一種都差勁得很,自己也搖頭。魂不守舍地騎過幾個路口,順著習慣拐進巷弄,最後騎進了地下停車場,找到一處空位停好了車。他發了幾秒鐘呆才放好安全帽,拔出鑰匙,背著背包上樓。
呂安邦今年二十五歲,兩年前退伍後一時之間找不到工作,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鎮上這家小工廠擔任倉庫管理員,隸屬於資材部。他從小功課平平,勉勉強強在一所兩年制專科工商管理系讀到畢業後,乖乖的去當兵。身高175 的他,壯碩之外略有些肥胖,五官雖然頗為清秀,卻是天生憨厚,與人對話往往一根腸子通到底,有問有答,沒話也不會找話。圓圓的臉上戴著一副重度黑框近視眼鏡,木然的表情,不哭也不笑,走起路來有些歪歪斜斜,步履沈重,像隻猩猩。
他平時的工作就是在成品倉裡點貨、收貨、出貨。五點半準時下班回家吃媽媽煮的晚餐,然後看八點檔連續劇,還有就是:看小說,但不是那種文藝小說,主要是神怪、誌異、恐怖。小說看多了,說話總愛咬文嚼字,像個食古不化的書呆。
呂安邦的主管是倉管課的三十多歲單身女性課長,姓羅,不苟言笑的冷面女,見慣了與其他部門對罵的場面,不笑的時候就是一副兇相,還沒吵架就占了上風,呂安邦私下給她起了個綽號,叫「羅剎女」。倉管課的另一位同事則是四十歲的矮胖倉管員老吳,年紀輕輕頂上頭髮卻已經留了地中海,沒事最喜歡找人閒磕牙,探問股市明牌,不如意的時候經常一張嘴碎唸個不停,也沒人聽懂他在抱怨什麼。他總是指揮呂安邦做東做西,明明沒什麼才幹,卻好發議論。呂安邦對此也不以為忤,反正就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有時他和老吳聊起小說裡的情節,老吳一點興趣也沒有,呂安邦覺得老吳這個人胸無點墨,不足與談。
呂安邦沒有朋友,不懂交際。他的審美觀和一般人也不太一樣,他偏好長相甜甜的、有些胖胖的女生,那些電視裡出現的身材窈窕的美女對他來說都叫太瘦,好像被風一吹就要飛走似的。他也不喜歡女孩子擠眉弄眼咬下唇,弄不懂她們在表達什麼。有時看見了中意的女生,他會目不轉睛的直瞪著,看得人心裡直發毛。有一次樓上採購部裡有個身材豐腴的女生小雲剛好下來到他們倉庫裡跟人說話,冷不防被他從背後一把抱起,雙腳離地,嚇得花容失色。「呂安邦!你幹嘛?放我下來!」呂安邦放她下來。「你幹嘛抱我?你神經啊?」「沒事,你擋住我了。我要過去。」呂安邦面無表情的說。
把稿紙上寫了幾頁的小說揉成了一團,呂安邦發現自己虛構不來故事,他迫切需要一些人生故事來作為他的小說題材,打算參加今年秋天的網路小說競賽,但詢問周遭的人總沒有人願意搭理他,有誰願意把自己的故事講給一個莫名其妙的天兵聽呢?
他問他爸爸和媽媽從認識到結婚的過程,他爸爸做的是粗工,只有小學教育程度,不耐煩的答道:「啊就相親結婚的。」那時東村開雜貨店的老陳的女兒,芳齡已經二十八,也是人高馬大,比呂安邦他爸還大了四歲,「娶某大姐,坐金交椅」,一次相親就成功了,婚後生下一子,早年夭折,再生下了呂安邦後,再來都沒懷上。
「爸媽的結婚很無聊。問問老王的小鈴鐺怎麼抱來的吧?」小鈴鐺是鄰居老王養的瑪爾濟斯犬,才兩歲,很是可愛,呂安邦沒事常在院落裡逗弄它。
「我們家小鈴鐺哦?啊就巷尾劉胖他們家的母狗一胎生了四隻,我們去抱一隻過來養的。」老王讀國中的小女兒琳琳正把一包狗食倒出來在盆子裡。小鈴鐺興奮搖著尾巴等在一旁。
「就這樣?沒什麼特別的?」
「沒有啊,要什麼特別?」
呂安邦摸了摸頭,心裡想:「這也不成。」
「不行,我得找個故事來寫。誰有故事啊?」他連吃飯的時候,眼神也是放空,夾菜也沒盯著菜瞧。他爸媽已經習慣他的怪模怪樣,只是自顧自看著電視。
農曆六月十三是他們鎮上湧惠宮王府千歲的誕辰,早在前幾天湧惠宮前的人潮開始多了起來,相應的廟口乞食的人也各自佔據了好位子,等著好心人「布施」。這天剛好是週六,呂安邦幫著媽媽提了提籃和一應金紙香燭到宮廟燒香。呂媽媽手中舉著香,口中唸唸有辭,無非是保佑一家平安的祝禱。這間廟是呂安邦從小來到大的,廟裡一磚一瓦,一桌一椅無不熟悉,他只是閒閒站在一旁,跟著媽媽在眾神明佛龕前依序跪拜,行禮如儀,如兒時一般。
在金爐燒完了金紙後,母子回頭經過廟門,呂媽媽家裡雖然也不富有,按往例仍然從包裡取出了幾個銅板,丟給了廟口的一個乞丐。瞧那乞丐衣服也不怎麼破爛,只是頗髒,原本一直跪在地上,聽得額頭前面的破碗裡響了幾聲,馬上用力磕起頭來。
呂媽媽憐憫地搖了搖頭,嘴裡唸聲佛號,便即帶著呂安邦走了。呂安邦這時忽然心裡想到了一個點子,眼睛發亮了起來。走過了街角,便向呂媽媽說道:「媽,你先回家,我剛剛好像看到了我同學。我去找他一下,好久沒見了。」
「那你早點回家吃飯。」
「知道了。」看著媽媽走遠後,呂安邦回頭往廟口走去。
呂安邦有幾個同學小時候常玩在一起,升上高中後就都到外縣市讀書、工作去了,只有偶爾回家。所謂看到同學,不過是個託辭。
將近中午的廟口,人潮來來往往,窄街上的攤販把馬路佔得只剩下一個線道的寬度可通行。他走回到剛剛媽媽施捨的那個乞丐跟前,停住腳步,乞丐見有人駐足,馬上又先磕起頭來。呂安邦蹲了下來,道:「老伯你不用急著磕頭,我......我不是來給錢的。」那乞丐愣了一會兒,緩緩抬起頭來,伸手把覆在前額的亂髮撥開一條縫,瞇著眼,逆著光看著笑容滿面的他。
「不給錢,不然你是看好玩的哦?」乞丐沒好氣地問道。
「我媽給過了。不是,老伯我想問問你」他轉頭看了看四周,低聲道:「你是怎麼淪落到當乞丐的?可以把你的人生故事說給我聽嗎?」呂安邦雖然能聽得懂台語,平素裡慣常還是以國語講話。
那乞丐原已經不理他,又跪趴在地上,聽到這一句,把頭抬起來直瞪著他。「淪落?阿沒你是誰人?你是來甲我看衰小欵昵?」
呂安邦趕緊解釋:「沒有啦,我就想,你們當乞丐的都是不得已,一定是人生不順利,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講,我現在在寫小說,一直沒有故事可以寫,我想你們的人生故事一定很精采,能不能說給我聽?」他又蹲近了一點,一臉誠摯地說。
那乞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突然勃然大怒,脹紅了臉叫道:「滾!你給我滾!我是做乞食,但我還是人,不是一條狗,你敢羞辱我?」
呂安邦還想解釋,那乞丐抓起身後一條木棍作勢便要打,他只好躱得遠遠的。路人見狀都閃了開去。
「不講就不講,生這麼大氣幹什麼?」呂安邦咕噥著。
他往前走了一段,見廟前廣場的一角另有一個六十多歲老乞婆坐在草蓆上,手持著一隻碗,茫然地看著過往的行人。他決定再試一下。
「阿桑!你......」他思考著如何措辭。「你今天好嗎?我......我姓呂,我想請你幫個忙。」
那老婦懶懶地瞧了他一眼,道:「有什麼貴事?」
呂安邦又蹲了下來,把剛剛對第一個乞丐說的話又重述了一遍。
那乞婆揮了揮手,什麼話也沒說。他講了又講,對方只是不理。
呂安邦沒辦法,只好走開。他又找了幾個,每個都吃了閉門羮,最後一咬牙,從皮夾裡依依不捨地抽出一張百元鈔,有一個老丐見著了鈔票,雖然不是什麼大鈔,畢竟態度馬上就不同了。
「喂喂喂,少年吔!先嘜走。欲聽故事哦?」老丐眼望著那張百元鈔。
呂安邦吞吞吐吐的說道:「對,你講你的故事給我聽,這一百元就是你的。」那老丐伸手去接,呂安邦把手伸回來:「咦,你要先講,我才給。」那老丐換了個坐姿,又不理他了。
呂安邦見狀無可奈何,只好先把鈔票給了老丐。
老丐大聲咳嗽了兩下,「台北『金龍夜總會』」聽過沒有?」
呂安邦搔了搔頭:「沒聽見過。」
老丐哈哈一笑:「也難怪你,你那麼年輕。當年我可是金龍夜總會的經理,旗下小姐有一、兩百個人,每天晚上那些老外啦,大老闆啦,大官啦都跑來我們夜總會花錢,隨便一桌洋酒一開都好幾瓶,哦,那個時候很多大陸過來的舞小姐都嘛黏著我,要我給她們排客人哦。」
「還有齁,」老丐兩眼放光,跟剛才死樣活氣的樣子判若兩人。「有那個樂隊,吹小喇叭的,彈鋼琴的,打鼓的,拉小提琴的,還有指揮,這樣一排過去,每個人身上制服閃閃亮亮,有夠拉風的啦。那個場面哦,恐怕上海的百樂門也比不上。」他微瞇著雙眼,神氣活像正把頭枕在美女的大腿上抽大煙。
呂安邦好像挖到了寶藏一樣興奮:「等等......等一下,」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本小活頁筆記本,用嘴咬下了原子筆蓋。翻開頁冊,認真地做著筆記。「然後咧?」
「啊那些小姐們,哎,也是苦命人,以前在大陸就是做舞女的,兵荒馬亂跟著逃難到台灣,除了長的漂亮會跳舞,什麼都不會,不到夜總會又能去哪裡賺錢?以前好日子過慣了,吃不了苦,都嘛跑來跟我借錢周轉。有的齁~」老丐神秘一笑,賊忒嘻嘻地說:「為了可以排到好客人,都嘛~,你知道,就跟我,」他用手肘撞了呂安邦一下:「讓我占她們便宜......。哦,那個時候多風光啊,我每天穿西裝打領帶,出入有司機接送,回到家還可以摸個八圈,賺不完的分紅和小費,還有美女投懷送抱......」他斜睨了呂安邦一眼,發現他只是傻傻的做筆記,一點欣羨的表情也沒有,便停了下來。
「然後咧?」
那老丐興味索然,收了笑容,又攤開了右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