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早上,我在文件右下角簽上名字。
「Madame, vous pouvez vérifier ce dossier ?」「Oui, j’arrive。」
法語,早已成為我每天呼吸的一部分。
氣象預報說,蒙特婁的第一場大雪,預計有二十公分左右。白雪大片大片落下,無聲覆蓋大地,世界白成一片模糊。我被辦公室內的暖氣包覆,法語的交談聲此起彼落,那是一種我早已熟悉的聲調。
我離開出生的地方,已經三十年了。
視線落在玻璃窗外,一片片交錯飄散的雪花。
我看見了「妳」……
雪花越下越大,嘉義公園的樹影在心裡慢慢浮現,耳邊響起嘉義公園午後不曾停歇的蟬聲。
那個早晨,陽光飽滿,從葉縫間溢出來。參加嘉義市兒童寫生比賽的大人和小孩來來去去。
那個早晨,我再次看見了「妳」……
妳坐在小板凳上,畫板夾著四開的圖畫紙,正用鉛筆屏息勾勒。妳的小手擠出管狀水彩,看著色彩在調色盤上與水交融,一筆一筆,把眼中的景象畫在紙上。
那一天,妳拿了寫生比賽的第一名。
當妳領過獎牌與獎狀時,雖然還不懂世界,但心中的激動,卻十分清楚。那是一種第一次感覺自己可以掌控世界的小小驕傲。
我想穿過漫天飛雪,讓時間倒流,對那時的妳說:
「如果畫畫是妳最喜歡的事,而且妳也做得很好,那就繼續畫下去,不要輕易放棄。
但妳要知道,人生不會一直都是第一名。
以後妳會畫不好,顏色也會調不準,甚至很想放棄。
但要記得,人生不只有畫畫,世界比妳想像的更大。」
雪依舊在下……
辦公室主任的頭銜在桌牌上靜靜發亮。我收回視線,低頭處理手邊的法文文件,嘴角泛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三十年前那個在公園寫生的小女孩,不會想到自己會離開家鄉,學新的語言,也會嫁給來自另一個國家的人。當了兩個女兒的媽媽,她發現人生有很多種成功。也明白,世界遠比童年的想像更寬廣。
遠處,有人開始喊我的名字。
「第一名。」
小女孩站起來,她胸前掛上一面金色的獎牌。
那枚獎牌在陽光與白雪之間晃動,閃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