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小墓》 李賀
- 幽蘭露,如啼󠇡眼。
-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 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siong5,水󠇡為󠇡佩󠇡。
- 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
- 西陵󠇡下󠇡,風吹雨󠇡。

此詩不拘格律,平仄,押韻,為古體詩的一種。「眼,剪」,押-an上聲!「 蓋,待,彩」,押 -ai上去聲!
李賀這首詩營造了一種極具個人特色的藝術境界:
- 以景寫人,情景交融:全詩幾乎句句寫景,卻又句句寫人。幽蘭、露珠、芳草、青松、風、水、鬼火、風雨,這些景物共同構成了一個空靈縹緲、鬼氣森然的幽冥世界,而蘇小小的鬼魂形象就從這些景物中幻化而出。
- 色彩冷艷,意象奇詭:詩中既有「幽蘭」、「翠燭」等帶有色彩的詞彙,呈現出「綺麗濃艷」的一面;又通過「啼眼」、「冷」、「風吹雨」等意象,渲染出「清冷幽邃」的氛圍。這種冷與艷的結合,形成了李賀獨特的「鬼才」風格。
- 寄託深遠,哀怨動人:這不僅是一首描寫鬼魂的詩,更是一首寄寓了詩人自身身世之感的抒情詩。蘇小小的哀怨,也是李賀的孤憤;幽冥世界的淒冷,也是現實世界的冰冷。全詩將寫景、擬人與抒情融為一體,創造出空寂幽冷、悵惘無盡的意境,感人至深。
這首詩雖然篇幅短小,但李賀在其中巧妙地化用了多個典故。他並非生硬地搬用,而是將典故與眼前的景物、心中的鬼氣完美融合,甚至反用其意,營造出淒絕的藝術效果。
以下是詩中運用的主要典故及其解析:
1. 蘇小小自作的《錢塘蘇小歌》(核心典故)
這是全詩最根本的典故來源。南朝齊時的歌妓蘇小小曾作詩:「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李賀的《蘇小小墓》幾乎是對這首詩的「幽冥版」回應與解構:
- 「油壁車,夕相待」:原典:蘇小小生前乘坐油壁車去與情郎相會。李賀化用:車還在,但情郎已逝或不再來,這輛車在黃昏中徒勞地等待。將生前的歡愉轉化為死後的孤寂。
- 「無物結同心」:原典:蘇小小渴望「結同心」,即定下終身盟約。李賀化用:如今陰陽相隔,再也沒有信物可以編織同心結了,表達了愛情的徹底幻滅。
- 「西陵下」:原典:蘇小小指定的定情之地。李賀化用:這裡變成了埋葬她的淒涼墓地。
2. 《楚辭》與香草美人傳統
李賀深受《楚辭》(特別是《九歌》)的影響,擅長用香草美人來比喻高潔的品格或神靈。
- 「幽蘭露,如啼眼」:典故:屈原在《楚辭》中常以「幽蘭」、「香草」比喻君子的高潔品德。李賀化用:這裡的「幽蘭」既指蘇小小的高潔,又將露水比作「啼眼」(哭泣的眼睛),將《楚辭》中原本高潔的意象轉化為淒厲的鬼魂形象。
- 「風為裳,水為佩」:典故:《楚辭·九歌·湘夫人》中有「荷衣兮蕙帶」,描寫女神以荷葉為衣,蕙草為帶。李賀化用:李賀將這種神性的裝扮移植到蘇小小身上,以風為衣,以水為佩玉,寫出了她飄逸出塵、似仙似鬼的形象。
3. 曹操《遺令》
- 「西陵下」:典故:三國時期的曹操在臨終前留下《遺令》,囑咐將自己葬於「西陵」(鄴城西邊),並讓歌妓們住在銅雀台上,時時向西陵眺望。李賀化用:李賀將蘇小小葬身的「西陵」(杭州西泠)與曹操的「西陵」重疊。這不僅是地名的巧合,更將一位卑微的紅顏與一代梟雄並置,增添了歷史的蒼涼感與生死的無常感。
4. 江淹《悼亡詩》
- 「冷翠燭」:典故:南朝詩人江淹在《悼亡詩》中寫有「翠燭凝光」,原指蠟燭。李賀化用:李賀將「翠燭」轉化為墓地裡的「磷火」(鬼火)。磷火幽冷無焰,故稱「冷」;顏色青綠,故稱「翠」。他將原本溫暖的蠟燭意象,變成了陰森淒冷的鬼火,極具「詩鬼」特色。
5. 《古詩十九首》
- 「無物結同心」:典故:《古詩十九首》中有「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這裡的「結」象徵愛情的緊密連結。李賀化用:李賀反其道而行,說「無物」可結,強調了死後世界的空虛與愛情的不可追尋。
6. 《詩經》
- 「風吹雨」:典故:《詩經·鄭風·風雨》中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通常用來形容環境的惡劣或心情的愁苦。李賀化用:詩的結尾以「風吹雨」作結,呼應了《詩經》中的淒涼意境,將蘇小小的悲劇置於一個永恆的風雨飄搖之中,餘韻無窮。
總結來說,李賀在這首詩中,將南朝樂府的愛情傳說、《楚辭》的神話意象以及歷史人物的典故打碎重組,用他獨特的「鬼眼」重新審視,從而創造出了一個淒美、詭麗且充滿張力的藝術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