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人願意簽名
予晴把這件事在群組裡說了,沉默了大概三分鐘,然後柏宇傳來一個訊息: 「你們覺得要去找哪個系?」
思遠說哲學系。 雨柔說社工系。 柏宇說資工系。
三個人同時傳來,予晴看著螢幕,笑了一下,然後打:「那就都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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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哲學系。
思遠帶她們去找她的指導教授,一個頭髮花白、辦公室堆滿書的男人,姓林,專攻現象學。思遠說他平時看起來很開明。 林教授把申請表格翻了一遍,沉默了一會兒。 「賽博輪迴,」他把這個詞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是你們自己造的詞?」 「是,」予晴說,「意思是用數位技術延續人的記憶和陪伴功能,作為少子化時代的——」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林教授把表格放下,「問題是這個命題的前提就有問題。你說『最後一代原種人類』,這個說法本身就預設了人類的演化會在某個時間點終止,或者轉向,但這在哲學上是一個非常大的主張,你們有辦法為這個前提辯護嗎?」 這次予晴沒有猶豫。 「老師,這個前提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過了,」她說,「『最後一代原種人類』不是一個預言,而是一種最壞的打算。我們並不認為這件事一定會成真——少子化也許會逆轉,人類也許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如果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我們希望那個時候已經有人想過這件事。就像備用的逃生梯,你蓋它,不是因為你覺得大樓一定會失火。」 林教授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了她一眼。 「這個邏輯我理解,」他說,「但『最壞的打算』本身也需要哲學上的嚴謹性——你怎麼定義『最壞』?對誰來說最壞?這些問題你們想過嗎?」 「還在想,」予晴說,「所以我們才成立這個社團。」 林教授把表格推回來,語氣不是拒絕,更像是真的在等。「先去想清楚你們要做什麼,不只是為什麼。活動規劃有嗎?」 沒有。
「有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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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資工系。
柏宇帶她們去找他的專題指導老師,姓張,四十出頭,辦公室乾淨得有點不像工程師。張老師把表格看了大概十秒。 「這個技術上要做什麼?」 柏宇說,AI 陪伴系統,數位記憶重建,可能還有語音模擬。 張老師點點頭,表情沒有變化。「 IRB 呢?」 「什麼?」 「倫理審查委員會,」張老師說,「你們要做的東西涉及個人資料、情感模擬、甚至可能的死後數位身份,這些都需要倫理審查才能進行研究。你們申請了嗎?」 沒有。他們甚至不知道有這個程序。 「我不是不支持你們,」張老師說,「但我沒辦法掛名在一個還沒有倫理框架的計畫上。你們先去了解 IRB 的流程,再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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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社工系。
這次是雨柔帶路,去找她的實習課教師,一個四十幾歲的女老師,姓陳,做老人社會工作出身。
陳老師把表格看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去過長照機構嗎?」
四個人都搖頭。
「去過安養院嗎?」 還是搖頭。
陳老師把表格放在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住什麼。「你們的想法很好,但我做這行二十年,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最孤獨的老人,有時候不是因為沒有科技,而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坐下來陪他說五分鐘話。你們在討論賽博輪迴,但你們有沒有坐下來,陪一個真的很孤獨的人說過話?」 社辦安靜下來。
「我不是要否定你們,」陳老師說,「我是覺得,你們要做這件事之前,應該先去感受一下你們想解決的問題長什麼樣子。」
她把表格推回來,但比前兩位老師多說了一句: 「等你們去過,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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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捷運上,四個人擠在同一節車廂,沒有說話。 窗外的城市在黑色隧道裡閃過,偶爾露出一截天空。
是予晴先開口的。
「關於林教授問的那個問題……我剛才在想。」
三個人看向她。
「他問我怎麼定義『最壞』,對誰來說最壞。」予晴盯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燈光,緩緩說:
「我現在覺得,最壞的情況不是人類突然消失,而是那些最需要陪伴的人,最後卻孤獨地走完這段路,而我們什麼都沒有準備。」
柏宇低聲說:「所以我們現在就是在蓋那道備用的逃生梯?」
「嗯,」予晴點頭,「就算大樓不一定會失火,我們還是得先把它蓋好。」
雨柔輕輕說:「陳老師說等我們去過安養院再找她……我想,這就是第一步。」
思遠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起:「那我們就繼續蓋吧。看看到底這梯子能不能通向天命。」
列車鑽出隧道,陽光突然湧進來,予晴瞇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