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教授的研究室在理學院最深處,走廊盡頭右轉,一扇沒有名牌的門。
林伊來過一次,大一的時候跟著學長來借儀器,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裡面沒有任何動靜,卻又沒有人出來說不在。後來學長說,謝教授就是這樣,他在的時候你敲門他不一定開,他不在的時候你推門他可能坐在裡面。
林伊當時覺得這個描述很荒謬。
現在他站在那扇門前,舉起手敲了三下,荒謬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深藍色的帽T,黑色長褲,腳上是踩扁了鞋跟的舊球鞋。他昨晚根本沒睡,今早從研究室直接過來,書包裡塞著筆記本和照片,頭髮也沒梳,只是走出宿舍前用手隨意抹了一下。他不是一個在乎外表的人,但此刻站在這扇門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某個意外現場逃出來的人。
也許就是。
沉默。
他等了幾秒,正要再敲,門開了。
謝教授比林伊記憶中老了很多。
上次見到他是兩年前,那時候他看起來只是一個頭髮花白、不苟言笑的中年學者。但現在站在門口的這個人,鬢角已經全白,連眉毛的邊緣都染上了霜色,額頭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不是歲月自然留下的那種淺淡,是某種長期承受著什麼重量的人,才會在臉上壓出來的痕跡。他的眼鏡鏡框很厚,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銳利——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種銳利,是一種看穿了很多事情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的透徹。
他穿著一件洗到起毛球的深綠色格子襯衫,袖子隨意捲到手肘,右手捏著一支沒蓋筆蓋的紅筆,墨水在筆尖凝成一個細小的紅點,像是隨時會滴下來。他看起來像是被人從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中間打斷。
他打量了林伊一眼,沒有說請進,也沒有說不方便,只是側了側身。
林伊走進去。
研究室比想像中小,卻塞滿了另一個宇宙的密度。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期刊、論文集、儀器說明書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有幾疊已經傾斜到一個讓人捏把冷汗的角度,像是隨時會在某個普通的下午轟然倒塌。桌上並排放著三台顯微鏡,其中兩台林伊認識,型號是學校實驗室的標準配備,第三台卻完全陌生,機身是啞光的深灰色,沒有任何品牌標誌,表面有幾道細微的刮痕,看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東西。
窗邊有一組光譜分析儀,機身上貼滿了手寫的便利貼,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縮寫符號,有幾張顏色已經泛黃,邊緣捲起,顯然在那裡待了很多年。窗玻璃很髒,透過它看出去的天空像是隔著一層霧,失去了顏色的層次。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劑味,和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混在一起——紙張、灰塵、還有某種林伊說不清楚的氣息,像是封存了很久的房間突然被打開的味道。
「坐。」謝教授在椅子上落座,紅筆在指間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什麼事。」
林伊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照片放在桌上,推過去。
「我想請教授看一樣東西。」
謝教授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舊照片。」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是。」林伊說,「但照片上有用特殊材料書寫的文字,在一般光源下不可見,只有低角度入射光才能讓筆跡顯形。我初步判斷是某種含金屬離子的材料滲進了纖維間隙,形成了光學膜——」
「你在哪裡看到這張照片。」
林伊停下來。
謝教授的語氣沒有變,但他打斷的時機太準確了——不是在林伊說完之後,是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精準地插進來,像是根本不需要聽完就已經知道後面要說什麼。
「我的房間,」林伊說,「它憑空出現在我書桌上。」
謝教授沒有說話。
他拿起照片,第一次真正地看它。
林伊沒有直視他,用餘光掃——他在實驗課上學到的,直視有時候反而看不清楚,斜角入射往往能捕捉到更多細節。
謝教授的臉上沒有驚訝。
這才是讓林伊背脊發緊的地方。
一個人看到一張聲稱從未見過的陌生照片,第一反應不會是那樣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淡漠,是另一種東西——是某個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的人,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不知道。
林伊在媽媽臉上見過同樣的表情。
「教授,」他說,把聲音壓得很穩,「您認識那個材料。」
不是問句。
謝教授把照片放回桌上,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放一樣易碎的東西。
「你說你是理科學生。」
「是。」
「那你應該知道,」謝教授重新拿起那支紅筆,低下頭,像是準備繼續他被打斷的工作,「有些問題,答案本身的危險性遠高於無知。」
研究室安靜下來,只剩窗邊光譜分析儀的低頻運轉聲,均勻,持續,像某台機器在不停地呼吸。陽光從髒玻璃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邊緣散開,沒有形狀。
林伊沒有動。
「所以您知道。」他說。
謝教授沒有回答,紅筆在紙上動了一下,畫了一條線,停住了。
就是那個停住讓林伊確定了。
「教授,這張照片跟我的身世有關。」他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聲音很平,平得有點不像他自己,「我不是在做研究,我不是在寫報告。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材料,因為那是我目前唯一的線索。」
沉默拉得很長。
長到林伊以為謝教授不會再開口了。窗邊的分析儀繼續轉,便利貼上的數字在光線裡安靜地待著,一動也不動。林伊看著謝教授低垂的眉眼,看著那道被什麼東西壓深的額紋,看著他手裡那支紅筆懸在紙面上方,始終沒有落下去。
然後謝教授說:「你去查一個東西。」
林伊等著。
「一九八七年,有一篇關於光敏金屬有機框架材料的研究,發表在一本現在已經停刊的期刊上。」謝教授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說出口的事,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作者只有一個人,沒有機構署名,沒有聯絡方式。那篇論文後來從所有公開資料庫裡消失了。」
「為什麼消失?」
謝教授重新低下頭,鏡片反射了一道白光,把他的眼神遮住了。
「因為裡面描述的材料,」他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融進那台分析儀的運轉聲裡,「理論上,不應該存在。」
紅筆再度在紙上移動,這次沒有停。
林伊看著他,等了幾秒,明白這次是真的結束了。他站起來,拿回照片,走向門口。走廊的燈光從門縫底部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手握上門把,門軸在這個時刻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謝教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種材料有一個特性,你作為理科學生應該會感興趣。」
林伊回頭。
謝教授沒有抬起眼睛,鏡片後面的視線釘在桌上的紙面,紅筆靜止在一個字的中間。
「它只對特定的人顯形,」他說,「不是特定的光源。光源只是觸發條件,真正讓那些字浮出來的,是觀看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最後他沒有。
林伊站在門口,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緩緩墜落,沉甸甸的,叫不出名字。他想追問,嘴唇動了一下,卻什麼都沒有出來。因為他知道謝教授的沉默不是不知道,是不說——而這兩件事之間的距離,比他以為的還要寬,還要深,還要難以跨越。
門在他背後關上。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的,兩端都看不到盡頭。林伊站在原地,背靠著那扇門,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機震動了。
是沈嶼。
資料庫全軍覆沒。二十幾個資料庫,沒有任何符合的比對結果,連相似的都沒有。但我在一個符號學論壇的舊討論串裡找到一個東西——
你先坐下再看。
林伊皺眉,手指往下滑。
下面是一張截圖。
那是一篇二○○三年的帖子,發文者的帳號顯示為已刪除,帳號刪除的時間戳是發文後的第三天。帖子的內文只有一句話和一張圖片,沒有標題,沒有說明,什麼背景都沒有。
圖片裡的符號,林伊只掃了一眼,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和他筆記本上默寫的,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張截圖,心跳在耳朵裡越來越響。然後他的視線移向那句話,把它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如果你看得到這些字,不要找了。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林伊把手機攥緊,背脊抵著那扇門,感覺冷意從地板透過鞋底一路往上爬。
他想起謝教授說的話。
真正讓那些字浮出來的,是觀看的人。
他看得到那些字。
從一開始,就只有他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