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暗流湧動,冰冷的江水如同無數雙手,試圖將我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我靜靜地蟄伏在水草與淤泥之間,感受著上方傳來的微弱水波。
為了解決那個姓安的修士,我確實費了不少功夫。我的修為不過是築基期,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避免暴露我真正的底牌,我動用了左眼中的那柄小劍。那是一種無聲無息、卻又無可抗拒的絕對斬殺。小劍祭出的那一刻,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波動,也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特效,只有一種近乎於『規則』般的抹除。姓安的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神魂便被徹底抹殺。然而,這等逆天的手段,前置的鋪陳與時機的把握極度耗費心神。我必須確保周圍沒有任何一雙眼睛、一縷神識探查到這裡的異狀。
等我確認一切痕跡都被江水沖刷乾淨,緩緩浮上水面時,周遭的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狂暴的靈氣餘波。
河岸邊滿目瘡痍。幾十人合抱的古樹被攔腰截斷,斷口處還有未熄滅的焦黑;原本平整的河灘被硬生生犁出了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江水正倒灌其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而,除了這片狼藉的戰場,盧昇等人的行蹤早已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的幾天,我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換上了一身尋常散修的灰布麻衣,以『趙操』這個運氣不錯、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散修身份,混跡於河南郡的各大客棧與茶樓之中。
茶樓,永遠是修真界小道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我點了一壺靈茶,就著幾碟生澀的靈瓜子,在角落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從那些眉飛色舞、彷彿親歷現場的低階修士口中,我逐漸拼湊出了當日大戰的殘酷真相。盧昇贏了,但只是一場慘勝。據說盧升離開時渾身浴血;而段平與畢楚這兩人,則徹底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沒人說得清楚。
入夜,客棧的廂房內。
我盤膝坐在榻上,從儲物袋中取出宗主當初交給盧昇,而盧昇又臨時塞給我的那個玉盒。玉盒表面流轉著微弱的禁制光芒,觸手冰涼。
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第一,帶著玉盒折返連雲宗,向宗門高層稟報這一切。第二,繼續原本的路線,前往五行神宗所在的天淵仙城。
我摩挲著下巴,宗主的命令,盧升的寄託,今天的犧牲絕不能付諸流水。既然玉盒在我手上,這份責任,或者說這份『機緣』,我責無旁貸地得擔下來。
天淵仙城,我必須去。
在河南郡的客棧裡悠閒地度過了一個下午,將狀態調整到巔峰後,我退了房,徑直趕往碼頭。
我沒有選擇昂貴且惹眼的飛行法器,而是包下了一艘前往大陸西南港口『東陵府』的貨船的一間廂房。
貨船順著寬闊的大河緩緩前行,水波不興。我不急著趕路。修真之路,講究的是一張一弛。
每當黃昏降臨,殘陽如血般染紅了江面,我便會提著一壺從凡俗酒肆裡買來的烈酒,斜倚在船舷旁。江風拂面,帶著水汽與泥土的腥味,看著日落江西北岸,飛鳥歸林,有一種說不出的遼闊與蒼涼。
大部分的時間,我依然待在船家準備的廂房裡閉關修煉。在艙房裡佈置的二階聚靈陣,充足的妖獸肉與丹藥,讓我的築基期修為越發穩固。偶爾貨船在沿途的幾個碼頭短暫停靠補充給養時,我也會下船走走,穿梭在凡人的集市中,買幾串糖葫蘆,嚐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重拾凡間煙火,感受這世俗的喧囂,對我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修士來說,是打磨心境、防止走火入魔的最佳良藥。
江水滔滔,時光荏苒。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在這水波蕩漾中悄然流逝。
當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鹹腥味,海鷗的鳴叫聲取代了江鳥的啼鳴時,我知道,東陵府到了。
東陵島位於這片大陸的西南側,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港口樞紐。穿過這裡,便是那無邊無際、波瀾壯闊的湘女海,以及當地的湘女群島。
東陵府除了凡間的治所與繁華的商埠外,自然也少不了一處供修士交易的修真坊市。
我順著坊市的指引陣法,在入口處繳納了幾塊靈碎作為入場費後,便邁步走入了這片區域。坊市的規模並不大,長寬約莫在一里左右,比起白羊坊市那些動輒佔地數十里的大市場,這裡只能算是一個微型的集散地。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隨意地擺放著各種攤位。攤販們銷售的物件也極具地方特色,幾乎清一色都是水屬性的材料。帶著露水的水靈草、散發著寒氣的深海礦石、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魚和靈禽。像我以前在南疆花大價錢購入的水靈草,在這裡就像是凡間的大白菜一樣,一大把一大把地堆在地上賣。
我漫無目的地閒逛著,權當是增長見識。突然,我的腳步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吸引我的,是攤位上擺放著的一個編織精巧的竹簍。竹簍裡沒有水,但令人稱奇的是,裡面居然有一條金魚在半空中騰空游移!
那金魚身長約莫三寸,身上覆蓋著紅白相間的細密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它的頭部微微腫起,尾鰭極大,猶如一層層輕柔的薄紗,游動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飄逸與靈動。
「道友,可是對這魚有興趣?」攤位後方,一個滿臉褶皺、穿著蓑衣的老年男修笑瞇瞇地湊了上來,「這是空金魚,貨真價實的一階妖獸。如果道友今天能搏個開市的吉利,老朽算你便宜點,作價三十塊下品靈石如何?」
我眉毛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十塊靈石買一條魚?攤主,你這魚若是不能口吐人言,不如把話說得詳細些,它究竟貴在哪裡?」
老攤主見我沒有立刻走開,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連忙解釋道:「道友有所不知,這空金魚可是湘女湖的特產!傳聞古時有湘女在湖畔沐浴,與龍王神交,感孕而生下了這空金魚。這可是有著古老傳說的物件,更是證明這空金魚體內流淌著一絲真龍的血脈啊!」
我聽得心裡直翻白眼。神交生魚?這修真界的商家為了賣貨,編故事的能力還真是古今中外如出一轍。
我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竹簍的縫隙輕輕逗弄著那條在空氣中游弋的空金魚,隨口問道:「這空金魚的生養條件如何?若是買回去三天就死了,我這三十塊靈石豈不是打了水漂?」
「好養活!絕對好養活!」老攤主拍著胸脯保證,「俗話說北人養鳥,湘人養魚。這空金魚只要每隔幾日投入一點靈碎餵食即可,平時根本無須刻意照應,它自己就能吸收天地靈氣。」
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如果真的如此好養活,那為何我以前在河南郡,從未見過有修士飼養這空金魚?」
老攤主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原來道友是來自河南郡!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此魚乃是異種,喜熱不喜冷。一旦遇到下雪或是嚴寒的天氣,它便會立刻進入休眠狀態,眠而不食。在這種狀態下,就算將它放置在沒有空氣的靈獸袋內,足足半年也不會死。河南郡地處偏北,氣候寒冷,這魚在那裡大半時間都在睡覺,自然沒什麼觀賞價值,也就少有人養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我現在儲物袋裡的底蘊,別說三十塊靈石,就是三百塊也是九牛一毛。但問題是,正常修士誰會花三十塊靈石去買一條除了好看之外毫無用處的觀賞魚?我又不是那些錢多燒得慌的修二代。
我笑了笑,準備收回手指。我『趙操』雖然運氣好,但絕對不想被這些攤販劃進『肥羊』的行列。
正當我跟那條空金魚揮了揮手,準備轉身離開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脆且帶著一絲傲氣的聲音。
「這空金魚品相甚佳,我買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甚是奇特的年輕女子。她一身大紅色的緊身服飾,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騰,宛如我在藍星記憶中見過的雲貴一帶少數民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頸間、手腕上佩戴著的厚重銀飾,隨著她的走動,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我立刻反應過來,這獨特的服飾打扮,正是傳聞中大洋彼岸的『湘女』。
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我微微側身,讓開了道路,讓這位財大氣粗的湘女能更靠近那個竹簍。
就在我們兩人身形交錯的短短一瞬,一股淡淡的香味鑽入了我的鼻腔。那不是劣質的脂粉味,而是一種猶如空谷幽蘭般的清冷芳香,讓人聞之心情舒坦,連日來趕路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
然而,正當我感覺良好,準備邁步離開時——
嗡!
我的左眼深處,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柄被我死死封印在左眼之中、只有在面臨生死危機關頭才會自動護主的小劍,竟然在這一刻劇烈地震顫起來,並在我瞳孔的深處浮現出了一道冰冷的劍影!
我心中猛地一沉,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小劍示警?這周圍有足以威脅到我性命的危險?是這個湘女?還是這坊市裡隱藏著什麼老怪物?
我強壓下立刻拔腿就跑的衝動,眼神戒備地掃視四周。
與此同時,異變陡生!
原本在竹簍裡悠閒游弋的空金魚,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在狹窄的竹簍裡瘋狂衝撞起來!
「砰!砰!砰!」
它拼命地用頭部撞擊著堅硬的竹條,力量之大,甚至讓整個竹簍都跟著劇烈搖晃。它那雙凸起的魚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彷彿這竹簍外、這坊市裡,有什麼讓它恐懼到靈魂深處的恐怖存在,它寧願撞死,也想要逃離這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老攤主和那個紅衣湘女都嚇了一大跳。
「這……這怎麼回事?空金魚性格極其溫和,怎麼會有這麼劇烈的反應?」老攤主驚慌失措地喊道,伸手想要去安撫,卻又怕被那發狂的妖魚傷到。
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那條原本靈動美麗的空金魚便已遍體鱗傷。紅白相間的鱗片剝落大半,漂亮的尾鰭被撕裂,鮮血灑滿了竹簍。最終,它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垂死般翻著白肚皮,虛弱地漂浮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紅衣湘女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覺得晦氣。她冷哼一聲,連那空金魚也不多看一眼,轉身便快步離開了攤位。
「哎!這位道友,您別走啊!這魚您說了要買的!」老攤主見煮熟的鴨子飛了,頓時急了,趕緊追出攤位想要理論。
而就在那湘女離開我身邊不到一丈遠的距離時,我左眼中的那陣刺痛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那道冰冷的劍影再次沉寂,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眉頭緊鎖。小劍的反應,絕對是針對那個女人的。那股幽蘭般的香味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隨著女子的遠去,竹簍裡那條半死不活的空金魚也奇蹟般地跟著冷靜了下來。它不再掙扎,只是緩緩地、有氣無力地游弋著,鱗破鰭殘的模樣看起來生機嚴重受損,能活下來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
老攤主灰溜溜地走了回來,滿臉的晦氣與憤懣。我順著他的目光遠遠看去,只見那個紅衣湘女剛走出不遠,便立刻被隱藏在人群中的幾個氣息深沉的護衛簇擁了起來,護衛們的修為皆是不俗,大概率是湘女群島那邊有錢有權的大家族子弟。這也難怪攤主不敢強行糾纏。
我搖了搖頭,準備轉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老攤主咬牙切齒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聲音:
「這位道友請留步!您如果實在想要這條空金魚……十塊靈石!只要十塊靈石您就拿走!」
我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竹簍裡那條快要翻白眼的魚,又看了看把『奸商』兩個字寫在臉上的老攤主。
我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十塊靈石買一條快死透的魚?你當我『趙操』這顆腦袋是麵團捏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