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我獨自在靜室裡盤膝而坐,指尖把玩著一枚暗金色的儲物戒指。
出發前,盧升特地來找過我一次,解開了我心頭盤旋已久的疑惑。原來,這五年來連雲宗的繁花似錦,在丹陽宗主眼裡不過是無根之木。水龍上宗那高高在上、隨時準備抽乾我們骨血的傲慢態度,早就讓宗主意識到,沒有一個真正強大的上宗作為靠山,我們靈植閣產出的資源越多,連雲宗死得就越快。所以,早在五年前宗門開始向西南擴展時,盧升就奉命暗中尋找傳說中遠在天邊的「五行神宗」。五年撒網,如今終於得到了那邊的回應。
這是一趟朝貢之旅,也是一趟玩命之旅。
我深吸一口氣,神識沉入丹田。在那裡,除了正趴著打盹、偶爾噴出一絲火星的火牛神外,還靜靜懸浮著一座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神秘金字塔。這是域外的至寶,也是我除了左眼藏劍之外,最核心的底牌。
出門在外,財不可露白,更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我將心神沉入金字塔,這個無視儲物袋空間法則、甚至能隔絕一切神識追蹤與陣法聯繫的獨立時空裡,此刻正整齊地堆放著我這幾年攢下的家底:海量的中品與上品靈石、極品丹藥、高階陣盤、以及各種在南疆九死一生換來的稀有材料。只要放進這裡,就等於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了痕跡。
隨後,我將平時慣用的符籙、幾瓶救急的丹藥、法劍「青山」,以及矮人朋友贈送的重型鐵鎚與幾具傀儡,分門別類地塞進了手上的儲物戒指裡,確保心念一動就能瞬間喚出。
最後,我還刻意準備了一個最普通的灰布儲物袋,裡面胡亂塞了些下品靈石和幾件大路貨的法器,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當作誘餌。至於那些厚重的功法典籍,我全留在了白羊坊市的宅子裡。有袁方和袁圓看家,加上我親手佈下的重重陣法,比帶在身上安全得多。一想到白羊坊市,周玉顏那羞怯卻堅定的眼神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讓我這顆在刀尖上舔血的心,難得地感受到了一絲溫暖與牽掛。
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翌日清晨,四輛看似普通的馬車停在山門外。
除了盧升,隨行的還有段平與畢楚兩位執事。看著這兩位築基中期的同門,我心裡沒有半點安全感。在這個修真界,除了與我同生共死過的盧升,我不相信任何人。
為了這次絕對保密的行程,宗門可謂下了血本,直接動用了高階隱身符。四輛馬車在官道上疾馳,只要我們不主動洩露靈力波動,在旁人眼中,這不過是一陣揚起塵土的過堂風。而我更是謹慎到了極點,除了隱身符,我還將那件珍貴的隱身斗篷披在了道袍裡。隱身符是消耗品,用在明面上;我的斗篷,則是用來在生死關頭誤導敵人的最後一道屏障。
夜裡,車隊在荒野休整。盧升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我的馬車。
他的臉色很難看,藉著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他眼中佈滿了血絲。「秦操,情況不太對。」他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疲憊,「我們以為固若金湯的宗門聯盟,裂開了。」
我眉頭一挑,沒有插話。
「原因很可笑,」盧升苦笑一聲,「因為我們連雲宗太成功了。靈植閣的產量和品質,把其他宗門甩得連尾燈都看不見。我們現在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只要聯盟的籬笆出現一點縫隙,外面的黃鼠狼和裡面的家賊,就都惦記上了。」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世道,做得太好也是原罪。「做好總比做不好強吧?」我遞給他一壺靈酒,輕聲安慰。
盧升沒有接酒,而是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個貼著封印符籙的玉盒,塞進我手裡。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那是一種託孤般的眼神:「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活著。把這個玉簡,送到五行神宗。」
我握緊玉盒,感受著上面冰冷的溫度,鄭重地點了點頭。
日夜兼程,數日後,我們終於踏入了河南郡的邊界。
眼前的大河,寬廣得令人窒息,濁浪排空,水天一色,宛如一片沸騰的內陸海洋。我們四人剛在港口下車,準備包下一艘渡船時,異變陡生。
「連雲宗的師兄,上哪兒去呀?」
一個飄忽不定、帶著濃濃戲謔的聲音從雲端傳來。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周圍港口的凡人和低階修士瞬間雙眼翻白,昏死過去。
盧升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一腳踹開了馬車的殘骸。他身上的氣息再無保留,築基後期大圓滿的靈壓如同火山爆發般沖天而起,狂風浩蕩,硬生生將頭頂的厚重雲層撕開了一個大洞。
我抬頭看去,三個穿著各異、卻同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築基後期靈壓的修士,正成品字形屹立於雲端之上。
「安道友,陳道友,張道友。」盧升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日,真想與我為敵嗎?」
那個被稱為安修士的男人,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說起話來有氣無力,彷彿隨時會斷氣:「盧升,別把自己當回事。你就算再能打,一個人怎麼阻止我們三個築基後期?」
這時,段平和畢楚也從後方的馬車裡鑽了出來。這兩位平時高高在上的執事,此刻面對三個同階甚至更高階的強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神裡流露出的恐懼與退意,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走!」
盧升根本沒有廢話的打算,一聲暴喝,手中法寶長劍出鞘。一道璀璨的劍氣撕裂長空,以一敵三,硬生生朝著雲端的三人斬去,為我們爭取逃生的空間。
段平和畢楚如蒙大赦,連一句場面話都沒交代,瘋狂催動法器,化作兩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御空逃竄。
「廢物。」我在心裡冷罵一聲。
就在這時,轟然一聲巨響!
雲端之上,一個由純粹靈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以泰山壓頂之勢拍了下來。目標,正是我們所在的車隊位置。
木屑紛飛,氣浪翻滾。那幾輛馬車、拉車的靈馬,甚至連那幾個凡人車夫,瞬間被拍成了漫天血霧。若是尋常修士,這一擊之下絕無生還可能。但就在巨掌落下的前一息,我已經像一條泥鰍般,順著馬車底盤下一個不起眼的狗洞,直接滑入了港口的棧道下方。
面子?在生死面前,面子連個屁都不如。
半空中,張姓修士拔出一柄赤紅長劍,與盧升狠狠撞在一起,火光四濺。而剛才那一掌拍碎馬車的陳姓修士,看著逃跑的段平與畢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化作一道血光便追了上去。
唯獨那個病懨懨的安修士,沒有動。他那雙死魚般的眼睛,冷冷地穿透了棧道的廢墟,直勾勾地盯向了波濤洶湧的大河深處。
「這小子的隱匿法門倒是不錯,」安修士的聲音在神識的裹挾下,清晰地傳入水下,「要不是我提前在你身上下了『尋魂香』的秘法定位,還真讓你這隻小老鼠給跑了。」
他說完,轉頭對著正與盧升纏鬥的同伴喊道:「我去去就來,撐著點。」
盧升目眥欲裂,想要抽身攔截,卻被張修士死死纏住:「你的對手是我!」
噗通!
安修士猶如一根釘子,直直地扎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河之中。
大河之下,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狂暴世界。暗流洶湧得如同無數隻無形的大手在拉扯,水底暗礁密佈,水草如鬼影般搖曳。在這種極端的大自然偉力面前,就算是築基後期的神識探尋,也被切割得斷斷續續。
而我,正貼著河床邊緣的礁石快速遊走。周身被一層柔和的藍色光球包裹著——那是避水珠的功效。我不御劍、不催動法訣,只憑借肉身的爆發力和避水珠在水下穿梭,為的就是不暴露一絲靈力波動。
段平和畢楚已經跑了,這反而是件好事。沒有了這兩個累贅兼眼線,我才敢真正亮出獠牙。
「找到你了。」
安修士冰冷的聲音突然從我左側的暗礁後傳來。
他根本沒有廢話,嘴巴猛地張開,一道烏黑的殘影在水下劃出一道死亡的軌跡。周圍的水流瞬間被這股銳氣排開,前方的礁石如同豆腐般無聲碎裂。
那是一根宛如繡花針般的黑色法寶!
速度太快,距離太近。但我沒有退,反而停止了遊動。
就在那根黑針即將刺穿我眉心的千鈞一髮之際,我調動了左眼中沉睡的小劍,猛地撞向了黑針上附著的神識印記。
「噗——!」
水下的安修士突然雙眼暴突,神魂劇烈震盪之下,竟在水中噴出了一大口殷紅的鮮血。他驚駭地發現,自己溫養多年的本命法寶,竟然在瞬間與他斷絕了聯繫!法寶反噬的痛苦,讓他的靈力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那根黑針失去了控制,在水中載浮載沉。
「小畜生,你找死!」
短暫的震驚後是惱羞成怒的狂暴。安修士不顧傷勢,強行催動靈力,整個人化作一道水雷,一掌朝著我的天靈蓋狠狠拍下。築基後期的含恨一擊,讓周圍的河水都彷彿要沸騰起來。
我看著他那張猙獰的臉,雙眼猛地睜大。我撤去了所有防禦,眼神中流不出一絲反抗的餘地,精準地演繹出了一個築基初期修士面對高階強敵時的極度恐懼與無奈。
安修士的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快意,他的手掌距離我的頭頂只剩下一尺!
就是現在。
我的左眼深處,那片一直沉寂的虛無星空中,一柄古樸的小劍微微一顫。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光效果,沒有磅礴的靈力波動。只有一股無形、無質、卻鋒利到足以切割法則的劍意,順著我的視線,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安修士的識海。
安修士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那一掌帶著慣性擦過我的肩膀,卻再也無法釋放出一絲靈力。他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嘴巴恐懼地張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在他的識海深處,他的神魂已經被那道無形劍光絞成了漫天碎片。
生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大河冰冷的河水裡。
我冷靜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他即將被暗流捲走的屍體,連同那根失去控制的黑色毫針,一股腦地塞進了專門裝死物的靈獸袋裡。這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深吸了一口氣,避水珠光芒閃爍,我如同一條遊魚般迅速朝著水面浮去。
這一番水下搏殺雖然短暫,但也耽誤了一些時間。當我破開水面,重新踏上河畔的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沉。
原本平整的港口已經徹底消失,河畔的山勢崩塌了大半,就連這條大河的河道,都被剛才恐怖的戰鬥餘波硬生生逼得改了向。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盧升、段平、畢楚,還有那另外兩名築基後期的敵人……全部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氣息。
我摸了摸懷裡那個冰冷的玉盒,眼神逐漸變得冷厲。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
編輯澄清提問:
在正式切入文本前,為確保符合您的願景,我想先提出一個關於劇情細節的澄清問題——在描寫水下與安修士的戰鬥時,既然段平與畢楚已經逃走,且水下無旁人,秦操最後展現出的「極度恐懼與無奈的眼神」,純粹是為了引誘安修士放棄防備近身、以確保左眼藏劍能一擊必殺的戰術偽裝嗎?這能極大地深化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冷靜狡猾」的生存法則,增強角色的立體感。
以下為第 117 章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