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曦穿著她一貫專業的米白色套裝，走進涅槃總部的大廳，她的臉上保持著完美的冷靜，但內心卻充滿了與余玄合作後的複雜和不安。
她這周向公司請了一個長假，專心於破解涅槃內部的資訊系統，看看能不能挖到什麼秘密，但仍是一無所獲。
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小諭衝了過來。
「學姐！妳終於回來了！我好擔心妳喔！」小諭在她面前煞住腳步，聲音壓低但語速飛快，「妳沒事吧？怎麼突然請這麼多天假？訊息也不怎麼回，我都擔心死了！大家私下都在傳，說妳是不是被高總冷凍了還是……」
看著小諭毫不掩飾的關切，明曦覺得心頭一暖，「我沒事，小諭，只是家裡有點事要處理。」她放緩語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接著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小諭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疊幾乎遮住她半張臉的文件，砰一聲輕放在旁邊的助理桌上。
「這些──」她深吸一口氣，像展示戰利品又像在抱怨，「都是妳請假這幾天堆起來的待處理檔案！評估報告、技術參數確認、還有好幾份客戶的初訪摘要……學姐請假的時候我都有努力工作喔！」
明曦看著那疊幾乎有半個人高的紙山，即便冷靜如她，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動，「……也太多了吧。」她嘆了口氣，這是回歸現實的無奈。
「就是說啊！」小諭用力點頭，但隨即又露出幹勁十足的笑容，「不過沒關係，學姐回來了！我們一起努力，很快就能消化掉的！來來來，開工開工！」
小諭熟門熟路地打開空調、啟動電腦，並將那疊文件中的「急件」部分先抽出來，在辦公桌上整理出一個工作區。
而在眾多文件之中，明曦一眼就看到了S-0182案。
「S-0182不是交給曜文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對啊，但是這個禮拜有人事異動，」小諭說，「陳工程師他被調到『記憶流程優化與倫理審核研究組』，好像是高總親自提拔的，考量到這份案子的難度，決定暫時擱置，等學姐妳回來再接手。」
「調職？」明曦立刻打開了公司內部的人事系統，檢查了最新通知，上頭除了陳曜文調任，還有一位杜姓記憶工程師入職的消息。
「陳工程師真是厲害，能夠被調進去，」小諭在一旁感嘆，語氣裡帶著羨慕，「那個單位聽說權限很高，等於是晉升了呢！學姐能力這麼強，以後一定也可以的！」
明曦關掉螢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算了吧，」她淡淡地說，「我對那種純研究、訂規範的組沒什麼興趣，我比較喜歡直接面對客戶，解決問題。」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S-0182的檔案上。
「我們開始吧！妳先來彙報這個案例。」
「是的！」
同時，在涅槃大樓的最深處，高遠親自領著陳曜文，前往他的新單位。
「記憶流程優化與倫理審核研究組」並不在這棟大樓的地上樓層，而是在地下三層的一處密室，這裡沒有窗戶，牆壁是光潔的鈦合金，只有一扇由指紋、虹膜和聲音三重驗證才能開啟的沉重門扉。
門開啟時，陳曜文看到內部只有一個巨大的環形工作臺，臺面上鑲嵌著密集的燈號和數據螢幕，房間中央立著高聳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透明儲存櫃，櫃內整齊地排列著數以百計的菱形晶體──那是等待銷毀的靛魂石。
這時，六位工程師從工作臺的後方走了出來，他們年紀都莫約五十歲，是公司裡資深但向來低調的工程師，專門負責處理高度機密的善後工作。
「歡迎加入『記憶編輯小組』。」高遠輕聲說，臉上帶著深不可測的微笑。
陳曜文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等一下，高總，什麼小組？」他語氣專業地提出疑問，「不是『記憶流程優化與倫理審核研究組』嗎？」
高遠抬起手，示意那六位資深工程師先行退回工作臺。
「『記憶編輯小組』是它的內部代號。」高遠走近那個幽藍色的靛魂石儲存櫃，輕輕拍了拍鈦合金的外殼。
「曜文，你還記得當年加入公司時的兩條宣示嗎？」高遠問。
「『以科學理性，滌淨人類心靈的創傷遺產』還有『為人類尋求突破自我限制的第二次機會』。」他幾乎是秒答。
高遠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中充滿了狂熱，「很好，這就是這個小組存在的意義，『記憶編輯小組』是我們工作的核心。」
「所有乘載著被『刪除的記憶』的靛魂石都存放在這裡，等待被用於『記憶編輯』。」
「記憶編輯？高總，這不只是刪除，這是植入，這違反了公約……」陳曜文的聲音低沉而顫抖，「等等……所以先前的傳聞是真的，那不是抹黑公司的流言，真的有記憶植入和……記憶買賣這些事！」他猛地抬頭，盯著高遠，不可置信。
高遠聽見這番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早已預料到的微笑，他走近曜文，語氣溫和，「曜文，你是優秀的，但你的視角依然太過狹隘。」
高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買賣？那並非買賣，那是資源的合理再分配。」高遠走到環形工作臺前，指著那些複雜的數據流，「你必須明白，人類社會的資源從來都不平等，有的人天生貧乏，只能在痛苦和創傷中耗盡一生；而有的人具備無與倫比的天賦、靈感和勇氣，卻因為一場意外的創傷而無法發揮。」
曜文緊緊握著拳頭，內心經歷著巨大的衝擊。
高遠的聲音逐漸高亢，帶有強烈的煽動性：「我們的工作，就是提取並集中人類最美好的精神資源，那些為生活所迫、願意用『痛苦地割愛』來換取穩定生活的人，他們貢獻出了記憶資源；而那些擁有引領人類進步的智慧和財富的人，則透過『編輯』來獲得完美的精神狀態，確保他們能更高效地推動社會發展。」
他內心依然經歷著思想拔河，原來涅槃的記憶工程師明面上涅槃替人們刪除痛苦的記憶，暗地裡則收購人們美好的記憶並轉賣給富人，而他現在從前者被調往後者，這個必須秘密進行的部門。
他曾認為涅槃是人類社會的救贖，而現在還是嗎？他該選擇繼續相信嗎？
「這是一種精準的社會過濾與淨化，我們沒有創造不平等，我們只是優化了現有的分配機制，確保人類文明最優質的精神資源，能夠集中在最能發揮價值的群體手中。」他雙眼直視著曜文，「世俗的倫理不過是約束平庸者的鎖鏈，而作為站在時代前沿的工程師，我們的職責是定義新的進化規則，讓人類社會，加速邁向更完美、更有效率的未來。」
高遠伸出手，再次強調：「歡迎加入『記憶編輯小組』，曜文，你真的很優秀，也許不出幾年你就可以成為這個組的總召了，再將來就是你接我執行長的位置。」
陳曜文全身僵硬，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他看著眼前這個地下密室，盯著眼前數以千計的幽藍的靛魂石。
高遠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掙扎，臉上的笑容變得微妙，「你在害怕什麼，曜文？」高遠的聲音突然壓低，充滿了壓迫感，「害怕成為偉大計畫的推手？害怕打破舊世界的規則？你是涅槃最優秀的工程師，這是一個能夠推動人類進步的偉大小組，你要退出嗎？」
陳曜文深吸一口氣，所有關於倫理、關於公約的掙扎，最終化為冰冷的權衡。
他對「理性進化」的信仰最終壓倒了對「專業倫理」的堅持。
他伸出手，與高遠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我……」陳曜文的聲音除了低沉外，還帶有一絲顫抖，「我加入。」
高遠開心地笑了，他再次拍了拍曜文的肩膀，隨後走到門口，準備離開。
「很好，曜文，妳做了一個正確且理性的選擇。」
高遠啟動了三重驗證，厚重的金屬門發出低沉液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在金屬門緩緩關閉的縫隙中，高遠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滿室幽藍光芒中、身影顯得有些僵硬的陳曜文。
他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自言自語道：
「幸好你加入了，因為……你沒有選擇。」
#3-02 賞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