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玄來到了聖心孤兒院的圍牆邊,眼前景象卻讓他眉頭一皺,四處布滿了施工的圍欄和警告標示,入口大門緊鎖,門上貼著「內部整修,暫停對外開放」的公告。
「怎麼回事?」他心中暗自疑惑。他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後,翻過某處破損的低矮圍牆,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內。
孤兒院主樓是一棟維多利亞式的石砌建築,此刻正被綠色棚架纏繞,部分窗戶被木板封住,地面堆著沙石和建材,但空氣中卻沒有一般工地該有的喧囂和塵土味,反而瀰漫著一種過於安靜的詭異。
余玄正沿著昏暗的走廊探查時,聽到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他立刻隱身到一堆堆放的防水布後。一個年約七十歲的男人,身形削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羊毛衫,手裡拿著一把鑰匙,正從側門走出來,正是孤兒院的院長范恩。
余玄見狀立即從防水布後走出來,喊道:「范院長!」
范恩見到余玄,嚇了一跳,隨即便笑著說:「哦!是余先生啊!你怎麼會在這?是來送物資的嗎?」
「剛好路過,好奇怎麼都圍起來了,有點擔心,就進來看看。」余玄迅速找了個藉口搪塞,臉上掛起關切的笑容,「老周也很掛心這邊,讓我順道來看看孩子們。」
「真的謝謝周先生和余先生一直以來的關心,你們真是我們孤兒院的大恩人,這些年要不是有你們這些善心人士的支持,這些孩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孤兒院是在整修嗎?」余玄目光掃過異常安靜的建築。
「是啊,」他點點頭,語氣自然,「多虧涅槃公司資助了我們一大筆經費,我們終於有錢可以好好整修這棟老建築了,孩子們以後的環境會更安全、更舒適。」
「這樣啊,那小朋友們都去哪了?」
「這裡剛好要進行主體結構的加固,施工噪音太大,對孩子們不好,所以孩子們已經被臨時移轉到市郊的一處私人莊園,環境很好,由我們的教職工輪流照顧,請放心。」他還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空地說:「涅槃的捐款很豐厚,將來那裡還會再蓋一棟新的活動中心,我們能幫助的孩子就更多了。」
「孩子們都平安轉移了就好,對了,」余玄隨口問問,「這批孩子有多少人?」
「二十八人。」他流利地回答。
「二十八個啊,」余玄重複這個數字,腦中閃過老周哥哥遺訊裡的「二十七名礦業技術員招募」。
「有了涅槃這筆經費,孤兒院的規模又可以再擴大,」范恩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能收容更多需要幫助的孩子,給他們一個家,這真是太好了……」
余玄聽著范恩充滿善意的話語,看著他真摯卻又透著一絲疲憊的臉,「院長您看起來氣色不錯,最近身體還好嗎?」余玄露出關心的神情,「這陣子天氣變化大,要多保重。」
「唉,老毛病了,氣管總是咳,不過還撐得住。」他擺擺手,露出無奈卻溫和的笑容,「為了這些孩子,總得把身體顧好,倒是余先生,最近生意還順利嗎?周先生的雜貨店還開著吧?」
「老周那店啊,風雨無阻,」余玄笑道,「他就是個閒不下來的人,整天東忙西忙,上次還跟我唸,說想找時間再帶點零食玩具過來看孩子,沒想到這就開始整修了。」
「周先生真是有心。」他感嘆著,眼神望向遠方,似乎在回憶什麼,「這些孩子裡,有好幾個特別喜歡他上次帶來的拼圖,玩了好幾個星期呢……現在他們去了新環境,不知道適不適應。」
余玄注意到范恩提到孩子時,總是露出和藹的笑容,他似乎真心關愛孩子,對自己的態度也一直都很好,他實在沒什麼理由懷疑他,但整個孤兒院的狀態又透著他說不上來的詭異。
「孩子們適應力很強的,有好環境、有人照顧,應該很快就能開心起來。」余玄順著話安慰,「倒是院長您一個人顧著這裡整修,辛苦了,工地師傅們今天休息嗎?好像特別安靜。」
「哦,今天材料還沒到,師傅們下午才上工,我也正好趁空檔回來拿點文件。」
又閒聊了幾句近況和天氣後,余玄知道暫時挖不出更多線索,便告辭了。
范恩熱情地揮手道別,目送余玄轉身離開。
余玄保持著輕鬆的步伐,沿著原路翻出圍牆,一落到牆外,他臉上的閒適瞬間消失,眉頭緊鎖。
「二十八人……也和礦業公司的二十七人對不上……」他暗自思索著。
明曦看了看S-0182的記憶掃描圖,她觀察到創傷節點的能量強度非常高,該中心便是王警官誤殺平民的片段,而且有擴散侵蝕的現象,周邊的記憶連結都很不穩定,而根據標準流程,這屬於高難度但可執行的刪除工程,技術上沒問題。
「王先生,」明曦走上前,進行最後的術前確認,語氣保持著專業的平和,「我們即將開始。你還有任何最後的問題嗎?」
王崇義穿著簡單的襯衫,躺在手術台上,比起檔案照片裡那個眼神銳利的大隊長,此刻的他顯得有些疲憊與緊繃。
「我們都會盡力,術後需要一些時間適應,但理論上,那些困擾您最深的畫面與感受,會變得模糊、遙遠,不再具有瞬間擊垮您的情感力量。」明曦解釋著預期的效果,「過程不會有任何疼痛,就像睡了一覺那樣。」
王崇義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彷彿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變得遙遠……模糊……聽起來不錯。」他喃喃道,隨即轉回頭,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化解的沉重,「沈工程師,你們這行……看過很多人的秘密吧?」
「我們的職業道德要求我們專注於技術與療效,客戶的隱私和記憶內容,在工程結束後對我們而言就只是被處理的數據。」明曦謹慎地回答。
「是啊,隱私……數據……」王崇義重複著,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有些東西,也許真的變成『數據』比較好,記得清清楚楚,反而是種折磨。」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無意識地低語:「有時候我在想,當年如果沒那麼『盡責』,沒看到那些不該看的……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明曦心頭一動,「不該看的?」她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像是隨口回應。
王崇義似乎驚覺自己失言,迅速搖了搖頭,掩飾性地喝了口水。「沒什麼,只是一些老警察的胡思亂想。沈工程師,」他看向明曦,眼神裡帶著最後的確認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懇求,「明天過後,那些讓我睡不著、總是突然冒出來的『東西』,真的能消失嗎?我是說……徹底地。」
他的問題,不再只是關於技術效果,更像是一種對「遺忘」的迫切渴望,渴望藉此獲得解脫,甚至可能是……安全。
「我們的目標是讓它不再對您造成當下這種程度的困擾。」明曦給出標準卻不失誠懇的回答,沒有承諾「徹底消失」,至少現在的她不願意使用這種詞語。
王崇義聞言,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麼,要開始囉!」明曦操作控制台,啟動機器,隨即他便進入休眠狀態。
等待一切數值穩定後,明曦戴上自己的感應頭盔,跟隨著記憶景觀,回到了十四年前警方攻堅的那一天……
時間是深夜,空氣濕冷,年輕的王崇義(那時還是王小隊長)緊貼在一輛警車車門後,手心微微出汗,握著配槍,周圍是低聲的指令、對講機的雜音,以及數名同僚壓低的呼吸聲,緊張感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行動小組。
記憶中的畫面帶著老舊攝影機般的色調與顆粒感,但細節驚人清晰,目標建築物是一棟一棟維多利亞式的石砌建築,窗戶大多破損,被木板草率釘死,只有二樓一扇窗透出微弱、不穩定的燈光,像風中殘燭。
而那建築物前的門牌寫著幾個大字:聖心孤兒院。

#3-03 整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