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難得的休假日。
林丹丹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頭髮亂得像跟枕頭打了一架。
踩著拖鞋走出房門時，
客廳裡已經有很淡的飯香。
周予衡正站在廚房裡，
背對著她，低頭把鍋裡的麵撈起來。
她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你今天居然有空煮午餐。」
周予衡回頭，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居然有空睡到現在。」
林丹丹安靜兩秒，抬手把頭髮往後抓了一下。
「……你最近很會回嘴喔。」
「跟妳學的。」
她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慢吞吞地走進廚房，
低頭打開冰箱拿牛奶。
冷氣從背後吹過來，
廚房裡的熱氣跟冰箱裡的冷意撞在一起，
讓人有一種很生活的發懶感。
林丹丹站在流理台旁邊，
仰頭喝了兩口牛奶，才低頭去看鍋裡。
「煮什麼？」
「番茄麵。」
「有蛋嗎？」
「有。」
「很好。」
她點了點頭，
像在確認這鍋東西還有繼續吃下去的價值。
周予衡看著她，沒說什麼，
只把火關小了一點。
吃完午餐後，林丹丹把碗丟進水槽，
說下午要整理一下房間。
結果她嘴裡說著整理，
實際上只是抱著一疊剛洗好的衣服坐到沙發上，
一邊摺，一邊看電視上播得很小聲的綜藝重播。
周予衡則坐在餐桌旁整理相機。
鏡頭、記憶卡、備用電池、防潮箱。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
像每一樣東西放回原位，
都有它應該停下來的位置。
林丹丹坐在沙發那頭，看著看著，
忽然有點走神。
窗外下午的光很好，
從陽台一路斜斜照進來，落在茶几邊緣，
也落在她手上那件剛摺到一半的白色上衣上。
她抱著衣服，半靠在沙發扶手邊，
眼睛盯著電視，思緒卻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時——
喀嚓。
很輕的一聲。
林丹丹的手停住。
她抬起頭，視線直直地往聲音來的方向看過去。
周予衡坐在餐桌旁，手裡的相機還沒完全放下。
兩個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安靜地對上視線。
客廳裡靜了兩秒。
林丹丹先開口。
「你拍我？」
周予衡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嗯。」
「……你承認得還真快。」
「妳都聽到了。」
林丹丹抱著那件白色上衣，盯著他看。
「你拍我幹嘛？」
周予衡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相機。
「順手。」
林丹丹直接笑了一下，氣笑的那種。
「順手？」
「光線不錯。」他補了一句。
「你這理由也太爛了吧。」
周予衡沒有反駁，只是很平地看著她。
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反而讓林丹丹一時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翻白眼。
她把衣服丟到旁邊，起身走過去。
「給我看。」
周予衡頓了一下，
還是把相機遞給她。
林丹丹接過來，低頭點開剛剛那張。
畫面裡的自己半靠在沙發邊，
手裡抱著一件白色上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耳後，
陽光落在她的手指和側臉上，連電視光的反射都很柔。
她原本以為會很醜。
結果居然……還行。
不對，不是還行。
是有點太好了。
林丹丹盯著畫面看了兩秒，抬頭看他。
「你以前也會這樣亂拍？」
「不會。」
「那你現在會。」
「嗯。」
這人連這種時候都答得很乾脆，
乾脆得讓人沒地方發作。
林丹丹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
手指往前滑了一下。
下一張不是剛剛拍的。
是她前幾天坐在餐桌邊低頭吃優格，
眉頭微皺，像在想什麼事情。
再下一張，是她站在陽台收衣服，
回頭的時候剛好被拍到一個有點模糊的側臉。
再下一張，是她窩在沙發上睡著，
手邊還放著翻一半的書。
林丹丹的手指停住。
她慢慢抬頭，看向周予衡。
「你到底拍了多少？」
周予衡安靜了半秒。
「沒有很多。」
林丹丹瞇眼看著他。
「你這句聽起來就很可疑。」
周予衡沒接話。
林丹丹低頭又翻了兩張，
越翻越覺得哪裡不對。
這些照片都不是正式的。
不是刻意擺拍，也不是她知道的時候拍的。
就是她在生活的時候。
她吃東西、發呆、看書、收衣服、睡著。
全都是那種她自己根本不會記得的瞬間。
她低頭看了好幾秒，聲音軟了下來：
「你拍這些幹嘛？」
周予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手上的相機，
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開口：
「我也不知道。」
林丹丹挑眉。
「不知道？」
「一開始只是順手。」他說，
「後來就……留下來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只是把一個事實講出來。
可林丹丹不知道為什麼，
胸口還是莫名停了一下。
她低頭重新看向相機螢幕。
畫面裡的自己正坐在餐桌邊，低頭挖那盒優格。
旁邊的玻璃杯裡還剩一半的水。
那是一個她自己完全不會覺得值得記住的瞬間。
可他拍了。
而且留著。
林丹丹安靜了很久，最後才很低地說了一句：
「……你這樣很像變態。」
周予衡看著她，語氣很平。
「妳剛剛那張如果不要，我可以刪掉。」
林丹丹的手指停住。
她低頭看著畫面，沒立刻說話。
刪掉。
這兩個字突然讓她心裡有點怪。
明明剛剛還想嫌他亂拍，
可現在真聽見他說要刪，她又沒有那麼想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
最後很慢地把相機還給他。
「……算了。」
周予衡接過去，抬眼看她。
「不刪？」
林丹丹別開視線，耳根有點熱。
「拍都拍了。」
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而且這張……也沒有很醜。」
周予衡看著她，眼底有很淡的一點動靜。
「嗯。」
「你嗯什麼？」
「我本來就沒有拍醜。」
林丹丹直接轉頭瞪他。
「你現在很囂張喔。」
「沒有。」他低頭把相機收回桌上，
「只是因為被拍的人漂亮。」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甚至像是說過螞蟻聽。
可林丹丹還是聽見了。
她愣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後，她重新坐回沙發，
卻沒有繼續摺衣服。
電視還在播，聲音一樣不大。
客廳裡的光也還是那樣，
暖暖地落在地板和茶几邊緣。
她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
像是隨口，又像不是那麼隨口地開口：
「所以你平常……就是看到我在幹嘛，就會順手拍一下？」
周予衡坐回餐桌邊，手指輕輕擦過鏡頭蓋。
「不一定。」
「那什麼時候會？」
他沉默了一下，才說：
「看到的時候。」
林丹丹轉頭看他。
「這什麼鬼回答？」
周予衡也看向她，神情很平靜。
「就是看到的時候，會想留一下。」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客廳忽然靜了一瞬。
林丹丹沒接。
她只是看著他，
心裡那種怪怪的感覺又更明顯了一點。
她低頭抓起剛剛那件白色上衣，
手指慢慢把袖子摺好，
像也想把耳根那點熱意一起藏進去。
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那你下次要拍之前，至少講一下。」
周予衡安靜了半秒。
「好。」
林丹丹把衣服放到旁邊那疊，沒有看他。
「不過——」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有點低。
「如果我已經看到你舉相機了，就不用特地講。」
周予衡抬眼。
她還是沒看他，像只是對著手裡那疊衣服說話。
周予衡看著她，過了兩秒，才很低地回：
「好。」
這次那個「好」比剛剛更輕。
輕得像收進去了一點什麼。
林丹丹沒有再說話，
只低頭把最後一件衣服摺好。
她默默地想，
以後如果再看見他的鏡頭對著自己，
她大概不會再那麼急著躲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她自己都安靜了一下。
窗外的光慢慢淡下去，
電視的畫面跳到下一個節目，客廳裡依然很安靜。
周予衡低頭把相機放進包裡，
動作一樣穩。
可嘴角好像有一點很淡的弧度，
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林丹丹把摺好的衣服抱起來，起身往房間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予衡。」
「嗯？」
「剛剛那張。」
「哪張？」
「沙發那張。」她抿了抿唇，
「之後……傳給我一下。」
周予衡看著她，這次是真的停了兩秒。
林丹丹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立刻又補一句：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拍得真的還可以。」
周予衡眼底那點很淡的笑意，
終於藏不太住了。
「好。」
林丹丹這次沒再多說，抱著衣服直接回房。
門關上前，她還是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而客廳那頭，周予衡坐在原地，
安靜地看著已經暗下去的相機螢幕。
過了很久，才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有些被留下來的瞬間，
不是只他一個人想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