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丹丹出門前臉色就不太好。
不是病,也不是哪裡真的痛得受不了。
只是那種月經剛結束後,
整個人還有點虛、提不起勁的樣子。
明明自己也知道沒什麼大事,
走路、說話、工作都還是照常,
可眼尾和眉心就是比平常多一點沒精神。
她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周予衡剛好從廚房走出來,
手上還拿著洗到一半的杯子。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還是要出門?」
林丹丹低頭把鞋後跟踩好。
「嗯,委託人下午才能到。」
周予衡站在那裡,沒立刻說話。
林丹丹抬頭看他,
先一步堵住他可能要出口的那句。
「我沒有不舒服到不能工作。」
「我沒說妳不能。」
「但你的臉看起來很像正準備說。」
周予衡安靜兩秒,最後只回了一句:
「晚上早點回來。」
林丹丹拎起包,哼了一聲。
「你現在真的很像那種會叮嚀人穿外套喝熱水的老人。」
周予衡沒回,只低頭把杯子放回流理台。
林丹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把本來想說的「知道了」吞回去,
只很輕地帶上門。
門關上後,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周予衡在廚房站了一會兒,
低頭把剛剛沒洗完的杯子沖乾淨。
水流聲很穩,玻璃杯碰到不鏽鋼水槽時發出輕輕一聲。
他把杯子倒扣好,抬眼看了一下時間。
下午兩點十七分。
他晚上要去拍一場補請的婚宴,
不算正式儀式,流程比較鬆,
但還是要提早到現場確認燈光和座位動線。
照理說,現在他該整理器材、檢查記憶卡,
應該在玄關準備出門了。
可他站在廚房裡,
腦子裡卻莫名一直停在林丹丹剛剛站在玄關的樣子。
臉色有點淡,說話也比平常少一點。
不是很明顯,可就是能看出來,
她今天狀態沒有平常那麼好。
周予衡垂下眼,拿起手機,打開搜尋:
月經後,可以喝什麼?
螢幕跳出一排答案。
紅豆湯、雞湯、四物湯、黑糖薑茶。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又往下滑了兩頁。
最後停在一篇寫得很像長輩傳單的文章上,
裡面很認真地列了「經後調理」幾個大字。
周予衡看了兩分鐘,
最後把手機放到一旁,打開冰箱。
裡面有雞腿肉、薑,
還有前幾天順手買回來、林丹丹嫌佔位的藥膳包。
那包她當時拿起來看了兩眼,說了一句:
「這誰會煮啊?」
然後又被他很自然地放進購物籃裡。
現在想來,還好有買。
下午三點多,廚房開始有很淡的藥膳味。
周予衡一邊照著手機上查來的步驟把薑片丟進鍋裡,
一邊盯著那鍋怎麼看都不像自己平常會煮的東西。
他其實不太會做這種料理。
煮麵、煎蛋、燙青菜,這些還行。
可四物雞湯這種東西,
從名字聽起來就不像會在他生活裡出現。
偏偏他現在正站在流理台前,
很認真地拿著湯匙試味道。
第一口。
太淡。
他皺了一下眉,低頭加了一點鹽。
第二口。
還是有點淡。
他把火轉小,重新把鍋蓋蓋回去。
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
是助理傳來的訊息。
助理:周哥,場地方說新人的時間往前挪了
助理:你可能要提早到
周予衡看了兩眼,回了個「好」。
回完之後,他又低頭看了一下那鍋湯。
鍋裡慢慢冒著熱氣,雞肉在湯面下浮浮沉沉,
看起來已經煮得很透,好像……還有點過頭。
他安靜兩秒,拿筷子夾了一塊起來,
吹了吹,低頭咬了一口。
嗯……有點柴。
他站在原地,少見地沉默了更久一點。
最後還是把雞肉放回去,又重新試了一口湯。
這次比剛剛好一點。
至少……不算難喝。
周予衡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下午五點出頭。
他把小火關掉,把湯放進電鍋按保溫,
旁邊留了便條紙。
字不多,但在寫完之後,
周予衡看著最後那句,停了一下,
又把紙拿回來,在下面補了一行。
寫完,他自己都安靜了兩秒。
最後才把便條紙貼在門口的記事欄,
收好器材出門。
林丹丹回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
門一打開,客廳裡留著燈。
不是很亮,
但夠她一進門看清玄關地板和鞋櫃邊那塊熟悉的位置。
她彎腰脫鞋時,
先聞到一股有點奇怪的味道。
像雞湯,又有一點藥膳味,
還混著某種煮久了之後會浮出來的乾乾氣息。
林丹丹愣了一下,抬頭看到門口的記事欄。
那邊貼著一張便條。
湯在電鍋裡
回來先喝
如果太淡,冰箱有鹽
雞肉如果太柴,可以不要吃
林丹丹盯著最後那句,嘴角很輕地抽了一下。
很好。
看來這鍋湯的煮法本人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
她把便條放回桌上,掀開電鍋。
熱氣一下子撲上來,帶著四物特有的味道。
不是很濃烈,但很明顯。
鍋裡雞湯的顏色燉得偏深,表面浮著一點點油光,
看起來真的有認真熬過。
林丹丹安靜了兩秒,拿碗盛了一點。
第一口下去。
她停住。
……真的不太鹹。
第二口再喝。
嗯,還可以。
第三口,她低頭夾起一塊雞肉,咬了一下。
下一秒,她直接閉上眼。
「……周予衡。」
這雞肉也太柴了吧。
是肉纖維都很努力想跟人生分手的柴。
她捏著筷子,在餐桌邊坐下來,
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還是偏淡。
可不知道為什麼,
她居然也沒有真的想去加鹽。
那個味道很難形容。
說不上多好喝,
也不是外面店裡那種熬得剛剛好的補湯。
甚至她要是真的嘴很壞一點,完全可以直接說:
這鍋湯的技術層面相當堪憂。
可她捧著碗,慢慢喝到第三口、第四口,
卻很清楚地感覺到另一件事。
這不是買的。
不是順路帶回來的,
也不是哪裡訂的外送。
是他自己煮的。
而且還很認真地,查過、試過,
最後雖然失敗了一半,還是把整鍋留給她。
林丹丹低頭看著那碗湯,
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悶熱。
她把手機拿出來,
拍了一張桌上的湯,順手傳給周予衡。
林丹丹:我到家了
林丹丹:正在喝湯
對面大概過了半分鐘才回。
周予衡:嗯
周予衡:味道還可以嗎
林丹丹盯著那句話,慢慢打字。
打到一半又刪掉。
原本想回:
不太鹹,雞肉很柴。
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太直接。
最後她回:
林丹丹:還行
林丹丹:就是看得出來不是店裡煮的
周予衡很快已讀。
過了幾秒,才回:
周予衡:我第一次煮
周予衡:查了很久
林丹丹看著那兩行字,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這次嘴角終於壓不住一點點。
林丹丹:嗯,看得出來
林丹丹:雞肉柴到很有誠意
這句送出去後,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而另一頭過了好幾秒,才回來一句:
周予衡:…
周予衡:那妳喝湯就好
林丹丹看著那六個字,笑意更明顯了一點。
她幾乎能想像他站在婚宴會館某個角落,
看見這句話時,那種安靜無語的表情。
她低頭夾著那塊柴得要命的雞肉,
看了兩秒,最後還是吃掉了。
林丹丹:我有吃
林丹丹:不要浪費
這次周予衡回得很慢。
慢到她都快把半碗湯喝完了,手機才亮起來。
周予衡:下次我會煮好一點
林丹丹盯著那句話,
心口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下次」這兩個字有多驚天動地。
而是因為那聽起來,
像是他已經很自然地把這種事算進了以後。
算進了某個她晚回家、他會留湯的以後。
林丹丹低頭,看著碗裡還剩一半的湯,
過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林丹丹:其實也沒有很難喝
林丹丹:只是有點不太鹹
訊息送出去之後,
她自己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不太鹹。
這三個字好像也不只是在說湯。
她抬頭看了一眼空空的客廳。
燈還亮著,鍋子還溫著,
冰箱裡大概還放著他洗過的小番茄。
一整個晚上安安靜靜的,沒有誰把什麼話講得太滿。
可她捧著那碗湯,還是很清楚地感覺到——
有些人表達溫柔的方式,本來就不是很濃,
也不會一下就把所有味道都煮進去。
有時候只是記得她剛月經結束。
記得她今天會晚回家。
記得留燈,記得保溫,
記得在便條紙上寫一句「如果太柴可以不要吃」。
甚至記得,下次要煮得好一點。
林丹丹垂下眼,低頭把最後那口湯慢慢喝完。
喝完之後,她把碗放進水槽,
順手把鍋也蓋好,才轉身回客廳。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來,拿起手機,
對著那鍋還留著半鍋的四物雞湯按下快門。
拍完之後,她看著畫面裡那鍋怎麼看都不算成功的湯,
忽然笑了。
然後低頭補了一句訊息。
林丹丹:周予衡
周予衡:嗯?
林丹丹:謝了
林丹丹:還有,下次鹽可以多放一點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按暗,
抱著手站在廚房邊,自己安靜地笑了一會兒。
而另一頭,站在婚宴會館走廊盡頭的周予衡,
他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原本一直很平的嘴角,終於慢慢彎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還亮著的宴會廳門口,
裡面燈很亮,笑聲很滿,
誰都還在忙著把今晚拍得更完整。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最想留下來的,
好像不是白紗,也不是誓詞。
而是手機裡這幾行很短的訊息。
還有那鍋煮得不太成功,
卻還是被她喝掉大半的湯。
那種不太鹹的溫柔,原來也能讓人記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