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予衡回來得很晚。
門開的時候,林丹丹正坐在餐桌邊吃宵夜。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十一點四十七分。
再看向玄關那邊,
周予衡一手拎著相機包,一手把門帶上,
動作明顯比平常慢了一點。
不是很誇張,可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累。
而且是那種整天都在外面撐著,
撐到回家之後連肩膀都不太想再抬起來的累。
林丹丹把嘴裡那口蛋餅吞下去,
低頭抽了張衛生紙擦手。
「你今天是想拍到凌晨嗎?」
周予衡站在玄關換鞋,低低嗯了一聲。
「流程延後。」
「新人捨不得散場?」
「嗯。」
「還是長輩喝開了不放人?」
周予衡抬眼看她,停了兩秒。
「都有。」
林丹丹被這句弄得笑了一下。
「那你今天運氣滿完整的。」
周予衡沒接,
只把相機包放到沙發旁邊,抬手按了按後頸。
那個動作很短,可還是讓她看得很清楚。
林丹丹看著他走過來,視線落到桌上的那盤蛋餅。
「廚房還有湯。」
周予衡抬眼。
「妳還沒睡?」
「本來要睡了,結果有點餓。」
她很自然地補一句,「順便等你。」
周予衡站在原地,眼神很輕地停了一下。
林丹丹低頭去夾最後一塊蛋餅,
像根本沒注意到那一下停頓。
「湯你要自己熱,還是我幫你開火?」
「我自己來就好。」
「喔。」她把最後一口吃掉,抽衛生紙擦了擦嘴,
「那你快去,喝完趕快洗澡。」
周予衡看著她,過了兩秒,才很低地應了一聲:
「好。」
湯是前一天剩下的蘿蔔排骨湯。
昨天喝的時候,還覺得味道普通,可不知道為什麼,
周予衡站在廚房裡喝第一口時,居然覺得還不錯。
林丹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有在喝,
才打了個呵欠,拖著拖鞋回房。
走之前還不忘回頭交代一句:
「碗記得洗喔。」
周予衡低頭看著碗,淡淡回她:
「嗯。」
林丹丹本來還想再補一句「不要又泡到早上」,
可話到嘴邊,最後還是只揮了揮手,直接關門。
半夜一點多,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低聲。
林丹丹突然醒過來。
她躺在床上眨了兩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摸著旁邊冷冰冰的床,她慢吞吞坐起來。
房門打開的時候,客廳只留著一盞小燈。
暖黃色的,照得沙發輪廓很柔。
林丹丹踩著拖鞋走出去,本來只打算倒杯水,
結果剛走到客廳邊,就停住了。
周予衡睡著了。
筆電還開著,螢幕已經黑掉一半,放在茶几邊;
相機包靠著沙發腳,拉鍊沒有完全拉上,
露出裡面一角黑色背帶。
他整個人靠在沙發裡,頭微微偏著,
眉心還留著一點沒完全鬆掉的疲倦。
林丹丹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
這人是打算直接睡在這裡嗎?
第二個念頭是——
明天起來脖子最好不要廢掉。
她低頭去倒水,喝了一口,
還是忍不住又往沙發那邊看了一眼。
周予衡沒動。
連姿勢都維持得有點委屈,
一條腿半蜷著,手臂搭在身側,
長沙發明明夠大,卻被他睡出一種很勉強的感覺。
林丹丹捧著杯子,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理智上,她現在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是把人叫醒,
叫他回房睡。
反正周予衡也不是那種被叫醒會發脾氣的人。
可她看著那張明顯累壞了的臉,
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沒叫。
半晌,她低低嘖了一聲。
「……真麻煩。」
這句話當然沒人聽見。
林丹丹把水杯放回桌上,轉身回房。
沒多久,又抱著一條深灰色毯子走出來。
是之前天氣比較冷時放在她床尾那條。
她走到沙發邊,先低頭看了一眼,
確定周予衡真的睡得很沉,
才動作很輕地把毯子攤開,慢慢蓋到他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瞬間,周予衡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林丹丹立刻停住。
她低頭看著他,
心裡那根弦莫名繃緊了一秒。
還好,他沒有真的醒。
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點,像人還在睡裡,
卻本能地感覺到暖意靠過來。
林丹丹站在旁邊,盯著他看了兩秒,
才又很輕地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蓋好肩膀。
可就在她要收手的時候,
周予衡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下一秒,指尖勾住了她的手腕。
很輕。
不算抓,甚至更像碰到之後,本能地留了一下。
林丹丹整個人僵住。
呼吸也停了半拍。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碰住的那一小截手腕,
再抬眼去看周予衡。
人還是閉著眼,沒有醒。
只是眉心好像比剛剛鬆了一點,連呼吸都沉了些。
林丹丹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抽開。
她本來想說點什麼,可深夜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這種時候開口,都會顯得太刻意。
最後她只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慢慢把手往回收了一點。
周予衡的手指滑了一下,終於鬆開。
可就在鬆開前,他很低很低地說了句什麼。
聲音太輕了,像從夢裡漏出來的。
林丹丹沒完全聽清。
只隱約聽見兩個字。
——丹丹。
她站在沙發邊,耳根瞬間熱了一下。
「……」
林丹丹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忍住,
抬手把他滑到額前的那點碎髮往旁邊撥了一下。
做完,她愣了一下。
像也沒想到她自己會做到這一步。
客廳的燈很安靜,暖暖地落在沙發邊緣,
落在周予衡肩上的毯子,
也落在她微微發熱的側臉上。
林丹丹站著沒動。
過了幾秒,才很低地吐出一口氣,
轉身去把筆電闔上,順手把客廳的燈再調暗一點。
做完這些,她回頭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
周予衡還是睡著,毯子安安穩穩蓋在身上,
整個人看起來終於沒有剛剛那麼冷、那麼勉強。
林丹丹抱著手站了一會兒,最後很輕地哼了一聲。
「明天要是落枕,不要怪我沒叫你。」
這句一樣沒人聽見。
她自己說完,卻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只剩嘴角動了一點點。
然後她才轉身回房。
隔天早上,林丹丹起得比平常早一點。
她出房門的時候,周予衡已經醒了,
正坐在餐桌旁喝咖啡。
頭髮有點亂,眼下有很淡的倦色,
像睡得不算太好,但也沒壞到哪裡去。
聽見聲音,他抬頭看她。
「早。」
林丹丹腳步停了一下。
「……早。」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牛奶,語氣裝得很平:
「你昨天怎麼睡沙發?」
周予衡垂著眼,像在回想。
「本來只是想坐一下。」
「然後就睡著了?」
「嗯。」
林丹丹低頭倒牛奶,沒看他。
「活該。」
周予衡端著杯子,看了她一眼。
「嗯。」
這個嗯讓她有點想翻白眼。
她把牛奶喝了一口,轉身要走,
周予衡卻在這時很輕地開口:
「毯子是妳蓋的嗎?」
林丹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耳根發燙,
昨天的畫面又浮現在她面前。
然後她很快恢復自然,頭也不回地說:
「不然呢?你半夜夢遊自己找毯子蓋?」
周予衡安靜兩秒。
「我本來以為是。」
林丹丹這次是真的轉頭瞪他。
「你有病喔?」
周予衡看著她,
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沒接話。
林丹丹被那個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
立刻轉身往外走。
「反正你沒感冒就好。」
「嗯。」
她走到餐桌邊,又停了一下,
像想到什麼,回頭補一句:
「還有,你昨天有點重。」
周予衡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
林丹丹語氣卻努力維持得很平靜。
「我是說你抓我手的時候。」
空氣安靜了一秒。
周予衡抬眼看她。
「我抓妳手?」
她沉默兩秒。
「算了,當我沒說。」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低頭拆早餐袋,
耳根卻越來越熱。
周予衡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很低地問了一句:
「我有說什麼嗎?」
林丹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腦子裡那個很輕很輕的「丹丹」,
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她低頭,把吸管插進豆漿裡,過了幾秒才回:
「沒有。」
周予衡看著她,像還想再問什麼。
林丹丹卻先一步把豆漿推到他那邊。
「你今天先不要講話。」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不想回答你問題。」
「喔。」
林丹丹吸了一口豆漿,聽到這聲喔,
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他。
「還有,今天晚上不要再睡沙發。」
周予衡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好。」
林丹丹低頭咬了一口蛋餅,沒再說話。
可她心裡很清楚,有些事情好像就是這樣。
不是誰先說了什麼。
也不是誰真的做了多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某個深夜,妳出來喝水,
看到那個人睡著了,還是會回房拿毯子。
然後等妳意識到的時候,妳已經站在那裡,
替他把肩膀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