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坊市,一間不起眼的客棧內。
我把玩著手中粗糙的茶盞,聽完店小二的稟報,心裡那點疑惑總算解開了。難怪這在坊市裡溜達,入眼盡是些練氣期的破銅爛鐵,連件像樣的築基期法器都尋不著。原來這東陵坊市不過是個築基家族管轄的一階坊市,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能有什麼好貨色?「那若要前往天淵仙城,該走哪條道?」我拋出一塊靈碎,精準地落入店小二的托盤裡。
店小二眼睛一亮,腰彎得更低了:「客官,這您可問對人了。要去天淵仙城,您得先去湘女島,那裡才有能跨越深海的大型船隻過去。」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上了樓,來到一間算得上清靜的客房。沒過多久,那機靈的小二便去而復返,手裡捧著一幅羊皮卷製成的海圖。我接過海圖掃了一眼,順手賞了他一顆完整的下品靈石。看著他千恩萬謝、大喜過望的背影——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道理在修真界一樣好使。
將海圖在木桌上攤開,一股淡淡的腥鹹海風彷彿撲面而來。廣袤的湘女海橫亙在兩個大陸之間,從這東陵府出海,一路往西南方向破浪前行,沿途星羅棋布著無數島嶼,統稱為湘女群島。而在這片群島的中央,宛如眾星拱月般盤踞著的最大島嶼,便是湘女島。其首府湘女城就坐落在島嶼正中,這命名方式還真是簡單粗暴,毫無詩意可言。
既然弄清了路徑,我便交代店小二替我留意前往湘女島的船隻。
等待船隻的這幾天,我也沒閒著。修煉之餘,我鑽進了坊市裡最大的一家書肆,一口氣買下了十多冊遊記閱歷、人物地理與奇文妙事的書簡畫報。畢竟我現在對外的身分是「趙操」,若對這片海域一無所知,遲早求救無門。
翻閱著那些泛黃的書頁,我不禁回想起那日偶遇的白衣少女。遊記中提到,湘女海域有一支歷史悠久的白族,族中女子多愛穿素白衣衫,氣質出塵。那丫頭,莫非就是白族中人?
幾日後,約定的時間到了。
我信步來到碼頭,迎面撲來的海風帶著濃烈的鹹腥味。極目遠眺,一艘龐然大物正緩緩靠岸。那竟是一艘長度超過百尺的大型商船,光是甲板就有數層之高,宛如一座移動的海上堡壘。
船一靠岸,碼頭便沸騰了起來。一群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的勁裝大漢呼喝著,賣力地將沉重的貨物從商船底艙搬運至碼頭。這些漢子雖然都是凡人,但氣血翻湧,體魄強健得猶如一頭頭蠻牛,絕非普通苦力可比。
我並沒有急著鑽進狹窄的艙室,而是雙臂抱胸,倚在船舷邊看著他們卸貨。我的目光很快被甲板上一個指揮若定的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個穿著青袍的長身女子,青袍內同樣是俐落的黑色勁裝。她沒有北方女子的嬌柔造作,略方的臉型配上濃郁的劍眉,一雙眸子明亮銳利,高高紮起的馬尾隨風飄動,端的是英氣勃發。
更讓我留心的是她身上的氣息——築基初期。不過,那股凝練在骨血中的霸道勁力告訴我,她走的是體修的路子,而非我們這種依賴靈氣的法修。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打量,那青袍女子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刀般掃了過來。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微微點頭致意。她眉頭微皺,顯然對我這自來熟的態度不感冒,冷冷地收回目光,將最後一批貨物安頓好後,便轉身進了艙房。
碰了個軟釘子,我也不以為意。成年人的世界嘛,哪有那麼多不好意思。
就在商船補給完畢、準備啟航之際,碼頭上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一輛裝飾精緻的馬車疾馳而來,穩穩停在上船處。車簾掀開,一抹熟悉的純白倩影躍入眼簾——正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白衣美貌少女。
她身後還跟著幾名面容冷峻的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船,直接被引導去了上層的高級艙房。
「咚——咚——」
沉悶的鼓聲響起,商船兩側探出幾十根巨大的木槳,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號子聲,木槳撥動海水,這艘凡間的巨無霸商船緩緩駛離了港口。竟然不是靈舟?我挑了挑眉,不過也好,混在凡人商船裡,低調才是王道。
店小二替我訂的是二等單身艙房,空間不大,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套桌椅和一個簡陋的浴室,唯一的好處是牆上有個圓窗,能勉強窺見外頭的海景。
傍晚時分,我照例來到甲板上透氣。殘陽如血,在船側後方緩緩西沉,將湛藍無邊的海水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碎金。這片大海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正當我吹夠了海風,轉身準備回艙房時,一道清脆甜美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又是你,陌生人。」
我回過頭,白衣少女正俏生生地站在那裡,海風吹拂著她的裙襬,宛如一朵盛開的白蓮。
我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是什麼陌生人,我叫趙操。姑娘貴姓?」
「我姓白,單名蓉。」她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白蓉姑娘,幸會。」我微微頷首,心道果然是白族的人。
白蓉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問道:「那條空金魚呢?你有買嗎?」
「沒有,」我聳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聽說後來那魚死了,運氣不好。」
白蓉嘆了口氣:「這樣呀。這空金魚雖然是湘女海域特產,但捕捉極為不易,我本來想入手當成送姑爺爺的禮物,但計畫不如變化。對了,趙先生,你要去湘女島嗎?」
「這船是去湘女島的嗎??我應該沒搭錯吧?」我故作驚訝地四下張望了一番。
白蓉被我逗得「噗嗤」一笑,眉眼彎彎:「趙道友說話真風趣。我是湘女島雨榕山白家的人,如果趙道友到了島上沒有什麼要緊事,可以來我們家作客。」
「恭敬不如從命,」我順水推舟,這種大勢力的邀請,不拿白不拿,「只要趙某有空,必定前往叨擾。」
白蓉笑著從懷中摸出一片青色的樹葉,遞了過來:「這是我的信物,你來白家可以交給守門的家人,他們會好好招待你的。」
我伸手接過,指尖觸碰的瞬間,能明顯感覺到樹葉上縈繞著一股奇異的能量波動。這絕非凡物,倒像是一種特殊的靈力烙印。我將樹葉妥善收好。
白蓉轉身走向艙房,這時我才注意到,她身後那幾個護衛正用一種極度不友善的目光死死盯著我。雖然沒到怒目而視的程度,但也絕對稱不上和善。我無所謂地撇撇嘴,跟人家小妹妹哈啦兩句,這些看門狗還真當真了?
回到艙房,我立刻鎖緊門窗。丹田內,那座神秘金字塔法器傳來了陣陣悸動——那個被我反殺的築基後期安姓修士的儲物袋,終於被特設法器磨滅印記解開了封印!
將儲物袋放在手掌上,我迫不及待地探入神識。好傢伙!十餘丈立方的空間,這絕對是高階貨色!這老小子的身家豐厚得讓我咋舌,成堆的下品靈石閃閃發光,各種中高級符籙、法器、丹藥琳瑯滿目。
我在角落裡翻到一個玉簡,居然是一門功法——《九魂門真傳功法》。
繼續往下看,我心頭一凜,竟然找到了「黑魂針」的煉製與使用說明。我小心翼翼地從儲物袋深處取出那根猶如繡花針般的黑色毫針。這就是差點要了我的命的陰毒法器?
回想起那日生死一瞬,我左眼深處隱藏的那柄神秘小劍,只是微微在這黑魂針對口一刺,這根凶名赫赫的毒針便如同喪了魂般四處飄盪,顯然是小劍直接抹滅了上面的神魂印記。那是我最後的底牌,絕不可輕易動用,更不能暴露。
儘管黑魂針現在成了無主之物,但我可不敢輕易將其納為己用。這種涉及神魂的法器太過邪門,必須找個時間重新祭煉一番才保險。不過,這《九魂門真傳功法》倒是可以參研一二,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九魂門?這附近似乎沒聽過這家宗門,不知道是誰找來的外援?」我摸著下巴沉思。修真界廣袤無垠,我一個小小的築基初期,不知道也實屬正常。
將雜念拋諸腦後,我在艙室內佈下隔音與防護陣圖,盤膝坐定,開始運轉功法。丹田內的火牛神虛影慵懶地打了個嗝,一縷精純的火本源之力流轉全身。幾日的苦修,我能感覺到那層無形的隔膜正在鬆動,距離突破到築基二層境界,僅有一線之隔。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我準備一舉衝關時,整個船體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搖晃!
「轟——」
我猛地睜開眼,神識瞬間外放,只覺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妖氣,猶如實質般在船外瀰漫開來。丹田內的火牛神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吼,似乎對這股帶著腥臭水汽的妖氣極為鄙夷。
我一把推開圓窗,向外探去。只見深藍色的水面下,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巨大魚群正瘋狂地環繞著商船游弋。船隻的動力系統顯然受到了嚴重干擾,速度被迫緩緩降了下來。
出事了!
我迅速收起陣圖,推門來到甲板。甲板上早已聚滿了人,白蓉一行人、那些黑衣勁裝漢子、青袍女子段姐姐,還有許多神色惶恐的隨行旅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水面。無數猶如鐵鑄般的鯊魚背鰭破水而出,順著逆時針方向,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這艘百尺巨輪死死困在中央。那股壓抑的氣氛,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暗自扣住幾張高階防禦符籙。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一個築基初期,犯不著出頭。就在我盤算著一旦開打該如何保命時,船艙深處突然爆發出一股強悍無匹的氣息——築基後期!
只見一個穿著紅色外袍的中年男子沖天而起,腳下踏著一桿煞氣逼人的狼牙棒法器,穩穩地懸浮在半空中。
紅袍男子面色凝重,對著籠罩在船首前方的一朵濃重黑雲拱手高聲道:「道友,段家商船照規矩已繳交過路費,閣下擺出如此陣仗,難道不怕激怒黑鯊王嗎?」
我瞇起眼睛看向那朵黑雲。只見黑雲翻滾,一道隱晦而強大的能量波動與紅袍男子來回傳遞。這是在用神識談判。
能談就好。我暗自鬆了口氣。在這茫茫大海上與水族死磕,那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我這點小身板掉進海裡,還真不夠那些巨鯊塞牙縫的。
片刻後,神識交鋒似乎有了結果。環繞商船的恐怖鯊魚群猛地裂開一個缺口,商船如蒙大赦,順著缺口緩緩駛離。
紅袍男子收起法器,降落回甲板。段姓青衣女子早已在那裡等候,紅袍男子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肉眼可見地,段女那張英氣的臉龐瞬間變得煞白。紅袍男子沒有多作停留,神色匆匆地下了甲板,只留下段女在上面安撫眾人。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臉色,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正想開口問點什麼,白蓉已經先一步走了過去。
「段姐姐,請問段師叔剛才說了什麼?」白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段女環視了一圈周圍豎起耳朵的眾人,苦笑了一聲,聲音苦澀:「黑鯊王太子凝丹有成……現在,這片海域的妖王又多了一位。湘女海的利益劃分,恐怕又要迎來一次血腥的重整了。」
凝丹!結丹期大妖!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可是和司馬晴翠那瘋女人一個級別的恐怖存在。這種高階層面的博弈,根本不是我現在有資格去參和的。不過,黑鯊太子剛突破就跑來攔截商船秀肌肉,這片海域接下來絕對會大亂。
我與段姓女子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我微微點頭,表示理解她的難處。
白蓉卻似乎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撇撇嘴道:「那些妖王內訌,關我們人族什麼事?」
這時,剛才離去的紅袍男子再次從船艙裡走了出來,聲音低沉:「妖王內訌,首當其衝倒楣的,就是我們人族。」
他走到甲板邊緣,雙手一揚,一隻純白色的靈氣信鴿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際。放完信鴿,他習慣性地拍了拍手,這才轉身走入人群。
「見過段師叔。」甲板上的眾修士紛紛躬身行禮,我也跟著做足了表面功夫。
段師叔隨意地按下雙手:「諸位無須客氣。黑鯊太子的事,我已傳訊回報段家本家。這等層次的人族與妖族協商,是老祖們該去頭疼的事,與爾等無關。大家都散了吧,回艙房休息。」
眾人如釋重負,紛紛躬身告退。
我轉身欲走,白蓉卻一溜煙地跑了過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趙道友,方便一談嗎?」她眨著大眼睛,一臉的期待。
我瞥了一眼她身後那些面色不善的護衛,見他們這次倒是出奇地安靜,便點頭道:「不知道白道友有何貴幹?」
白蓉的小臉因為興奮而泛起一絲紅暈,喜沖沖地說道:「我見這船上旅途漫長實在無聊,想私下辦一個小型的拍賣會。看道友身上若有什麼多餘的物件,或者有什麼想找的靈材,都可以在拍賣會上互通有無,你覺得怎麼樣?」
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我心裡暗笑,這丫頭心可真大,妖王剛走,她就想著做買賣了。不過,我手裡正好有些獸潮與南疆大戰時留下的物件需要脫手,這倒也是個換手的好機會。
我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白道友既然有此雅興,趙某自然捧場。日期若確定了,知會一聲,我自會出席。」
「那就這麼說定了,謝謝你啦!」白蓉笑顏如花,轉身前還故意白了身邊那些護衛一眼,這才蹦蹦跳跳地跑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