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水面無限開闊了起來。
這裡是大港口。東海岸的秀姑巒溪在此倉促告別海岸山脈,匯入太平洋。原本激動的水滴,在海洋的擁抱中安睡。
還要飄蕩,還有驚濤駭浪。但海如此廣大,我知道他容得下一切。
我湍急的青春,像島嶼上的河流,歷經沈浮激越,終於也到了出海口。
一、淡水河 – 逝者與生者
維基百科:淡水河位於臺灣北部。源頭位於品田山,流至淡水油車口而注入臺灣海峽。
大姐走時,我和媽還有爸正在救護車上,沿蘇花公路北上往淡水河口的精神療養院。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和媽一起搭車,是小學五年級時陪爸爸坐火車南下送她到玉里的精神病院看診。那也是我第一次清楚知道,我的媽媽是精神病患。
「媽,你看! 是海耶! 妳多少年沒看過海了?」我要媽轉頭看海,想舒緩車中不安的氣氛。
「很久沒看了,很漂亮!」媽媽費力的回身看海,原本木然的臉上有一抹滿意的微笑。也許是察覺我的淚水,媽忽然用閩南語很堅定的說,「姐姐沒死。你說的代誌嘸影!」師範畢業的媽國語標準流利,但發病後她很少說國語。
幾個小時後媽安置在療養院。救護車繼續趕往在關渡的和信醫院。在大姐被送進冰櫃前,讓我們見她最後一面。
大姐和媽媽的人生在那天最後交集。我想,大姐真的累了!
生病的媽媽像黑洞拉扯全家往不可知的深處墜落。爸爸,大姐,二姐和我,一起焦慮,一起恐懼,一起哭泣。也在可以的時候逃避。爸爸盡力呵護我們,守住黑暗中的燭火。也將媽媽留在身邊,不離不棄。二姐先在台北讀大學,後來長住美國。大我八歲的大姐則一直留在花蓮老家。不只接手媽媽的責任,還要反轉角色像媽媽一樣照顧媽。大姐是我翅膀下的風,是我停泊的港灣。小時候膽小怕黑,大姐縱容我粘著她,直到小學畢業我才自己一個人睡。
大姐很顧家。即使結婚之後,離娘家也不過五分鐘車程。大姐曾對我說,她這一輩子,就在這兩個家之間來來回回。雖然世界好像很小,但很幸福。她說得真切,但我卻不禁想,如果沒有媽的這場病,大姐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大姐從小文筆及繪畫都好。媽總是把學校活動的海報,帶回家交給她一手包辦。她還可以拿起剪刀,隨手剪一張你維妙維肖的側面剪影。我知道媽的病改變很多事情,而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是那些如果沒被改變的事。如果,大姐可以盡情發揮她的天分;如果,她自己也分一些她為我準備的自由。如果,如果。媽生病後,「如果媽沒有生病的話」,成為我們家庭對話中最常用的假設句型。
很多人建議送媽到療養院。我們試過。但爸和大姐最後還是捨不得。於是直到大姐過世,媽的身邊永遠不是有爸爸,就是有大姐。大姐生病末期,我開始積極尋找安養媽的機構。因為爸年事已高,而我知道我做不到像大姐一樣。還有,只有這樣,爸才能在大姐生命最後的階段陪著她。好不容易都安排好後,我們卻在救護車上,接到外甥女從台北醫院打來的電話痛哭說大姐已經過世。
知道大姐是惡性腫瘤的第三天,我向公司董事會提出辭呈。大姐身邊有深愛她的姐夫和懂事的兒女,其實並不需要我離職來照顧她。但就像媽的病早熟我的童年;大姐的病也提醒中年的我,什麼才是人生真正重要的。
大姐生病初期我們很樂觀。畢竟醫學發達,還有那麼多抗癌成功的故事。但大姐的癌細胞出奇頑強。抗癌成功的故事,終究只是別人的故事。
大姐走前給我們每人留下錄音。她說再大的傷痛都會過去,我們要好好活下去。大姐,你的話一向都有道理,但這一次,我只同意你說的第二句。
大姐離開後半年,在極微小的機率下,妻子又喜出望外的懷了我們的第二個孩子。我不信輪迴投胎之說,但這一次,我希望那是真的。
二、美崙溪 –蔦蘿與蒼柏
維基百科:美崙溪位於台灣東部。主流發源於秀林鄉七腳川山東南側。流經花蓮市區,於花蓮港南側注入太平洋。
媽家族的故事像小調曲式的台灣歌謠,幽美而哀傷。外公外婆都受高等教育。留下來的結婚照中,兩人氣質恬雅,一對璧人。他們的孩子,除了死於二二八事件的大舅,以及長年在精神病院,我沒有印象的二舅之外,其他我所熟悉的阿姨,舅舅們都長得很好看。但卻都陰鬱還帶著淡淡的疏離。媽媽自己更像薄如蛋殼的半透明瓷器,美麗而經不起絲毫撞擊。
二舅的病例,無奈說明媽媽家族的氣質原本就是滋生精神疾病的土壤。而在她十來歲的少女時期,經歷大哥不明不白的消失,以及母親、父親相繼辭世,也許一顆驚恐的種子就此埋入土中。
當時島上彌漫濃厚的白色恐怖。爸曾因為寫學校的反共標語時,把「光復大陸,解救同胞」誤寫為「光復大陸,解救同肥」而遭到長達半年的跟監。最後透過友人的幫忙才免去一場災禍。在那人人自危的年代,接連失去親人的媽媽,如驚弓之鳥,拍動發抖的翅膀,無助的想在樹林中尋找避難所。
當現實世界變得媽媽不願,且不敢去理解,她最後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拆解、重組。
百年歷史的明禮國小在美崙溪畔。爸媽在那裡共事、結婚。爸和媽的關係讓我想起那句「妾為蔦蘿,君為蒼柏」。
我對生病前的媽媽其實記憶模糊。可能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從小我們的生活就圍繞著爸爸。爸爸煮飯,爸爸洗衣服,爸爸用摩托車載我們去玩。爸爸還會做包子,饅頭,蔥油餅。端午節,爸爸在厚重的木頭餐桌邊緣釘上一根短釘,掛上綁粽子的草繩,包出一個個漂亮紮實的粽子。爸爸是老師,老師說的一定都對。
作文課題目是「我最尊敬的人」。有人寫蔣總統,有人寫愛迪生。我則毫不遲疑的寫我最尊敬的人就是我爸爸。爸爸來接我放學時,老師告訴他這件事,他非常得意。
媽當然仍出現在記憶中,但一直不是主角。或許爸媽的愛情裡,她安於當株柔弱知足的絲蔓,依附在爸爸這棵大樹上。或許即使在她自己的人生舞台,她也選擇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以致最後,她甚至離開了舞台。
第二個原因也許是我無法接受媽媽忽然成為精神病患的事實。她驚恐的面容及詭異的行為令我害怕。像從天而降的隕石在我記憶的軌跡上撞擊出大斷層,以致我回憶的追溯在那斷層前駐足,無法再往前。
很久以後,我才體會爸爸面對陌生的媽媽,像我們子女一樣困惑無助。媽讓我們提早了解,爸爸不是萬能的超人,蒼柏也有摧折的時候。
我和媽的對話已經退化到有限的字彙與內容。我常納悶媽的心中究竟還有些什麼? 昔日聰敏的心,是暫時躲進我們沒找到的角落,或是永遠消失了?
三、花蓮溪 – 遺忘與寬恕
維基百科:花蓮溪,花蓮縣主要河川之一。發源於拔子山,出海口是花蓮大橋。
大舅讓我想起那條泛著紅光穿過原野的溪。我沒見過他。他的事只隱晦的流傳在少數親人口中。
根據調查報告,在糧食局工作的大舅二二八後在家前面的稻埕召集一批青年,說要保衛家鄉。集會後的第二天,傳說軍隊要來了,大家便解散藏匿。
後來糧食局通知大舅沒事了,他就回去上班。但局勢演變超乎想像。有一天他去值夜班,從此下落不明。幾天後,有人說他已經在花蓮溪橋下被槍斃了。家人趕去時沒找到屍體。又有人說被拖回軍營埋掉。在那肅殺的氛圍下,沒有答案,也不敢深究。大舅去了那裡,遇見什麼人,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大舅從此成為失蹤人口,直到上個世紀末,法院才判決死亡。
那一天我在二二八基金會辦公室中,讀著大舅簡短的官方調查報告。多年來我第一次從文件及第三者的口中了解事情的原委,而不是長輩片斷又遮掩的轉述。
大舅二十二年的生命,在閱讀五百字調查報告的幾分鐘裡與我擦身而過。再慷慨激昂的事件不管影響多深遠,不過就是時間洪流裡的一顆泡沫。再沈痛的生離死別,一但歸檔,就只是檔案了。五百字也好,五十萬字也罷,字多字少,終究只是一堆文字而已。
我好奇那一天在稻埕大舅說了什麼。但我相信他所說的「保衛」、「家鄉」,意思和今天一定大不相同。歷史的邏輯常嘲弄人類的意願。我們只能「寬恕而不遺忘」。接受無法改變的過去,繼續向前走。希望悲劇不再重演;留給子孫更好的未來。其他的喟嘆怨懟,都是多餘。
二二八從寒噤的禁忌成為抗爭的議題;從不能提起的日子到國定假日。我終於理解在媽媽的囈語中,那些糾結的政治語彙有多麼錐心。
紅色的溪水漫過花東縱谷流入太平洋。留下的田野碧綠依舊。
四、太平洋 - 生命的長流,永恆的平靜
維基百科:太平洋,意為「平靜的海洋」,由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命名。
我一直知道遺傳是引發精神病的原因之一。
大姐當然也知道。在她陪伴我成長的那些日子,我是她護在懷裡的雛鳥。她總是溫柔的對我說:「不要急,慢慢長大。以後想飛多遠就飛多遠,我會照顧爸媽!」彷彿深怕一絲過多的壓力就會啟動我基因裡的引信。
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姐弟都已平安長大,成家自立。爸媽都老了。老化似乎奇妙的減弱媽腦中的風暴。媽的病情好轉,使得她可以住進環境怡人的一般安養院。陰影已淡去。但我知道即使影子走了,黑暗的感覺還在。
這篇文字,算是對陰影最後的揮別吧!取回自幼盤據心頭巨大事件的解釋權,是擺脫它掌控最直接的宣示。是一種釋放,也是自我療傷。
人以過去的經驗及想像為材料,編出自己的故事,然後活出這些故事,並稱之為人生。故事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夢魘。但真正使我們不平凡的,是在舊材料中找到方法說出新故事。在安養院我摸著媽媽的臉,逗她開心的笑。我知道,我已經有了新的故事。
那列駛向玉里的火車,帶我離開無憂的童年,進入掙扎的青春,最後終於抵達釋懷的中年。讓我無語的是和媽搭的下一趟車,竟是往大姐辭世的醫院。
媽畢竟沒能清醒,但我們盡力照顧她。她的世界仍然迷離,但至少現在我知道如何全身而退。甚至多年以後,我認為媽的病為我帶來的正面啟發,還大於負面傷害。只是,這一切是因為爸爸、大姐用盡所有的愛來保護我。是因為遇到幾位好老師,一言半語將我從迷失的邊緣拉回。是因為剛好讀對幾本書,接受了幾個簡單的信念,就此成為人生的原則,走過乖戾焦狂。
不是每個精神病患,都像媽這樣幸運!
不是每個精神病患家屬,都像我這樣幸運!
「我的媽媽是精神病患」,這句話,我花了近半輩子的時間,才能夠沒有羞愧、自卑的順利說出口。精神疾病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從人類消失。但至少希望,我是最後一個對家人罹患精神疾病懷抱羞愧自卑的人。
太平洋,平靜的海洋。我故鄉的海洋,所有河流的歸宿。有天和妻子聊起身後事。我說,就讓我的故事結束在那片大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