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一水災過後,水木在家無神盯著照片發呆,那是一個多星期前,在水木的國小同班同學會上拍攝,也是畢業六十年來唯一的一次同學會,地點就在河川地旁的民宿小木屋。照片中九名同學由左至右,一字排開。年紀最長的錦雄站最左,年紀愈小的愈往右靠,炎土在九名同學中年紀最小,排最右。水木只比炎土早出生三天,站在從右邊數來第二。如此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合照,水木這輩子不知拍過無數張,但沒有一張比這張更離奇詭異。因為拍完照後。底片還沒來得及沖洗,其中七人竟然死了。
小木屋主人是炎土孫子,提供多間小木屋免費供炎土辦同學會,吃喝玩住全免費,當晚大夥聚餐唱歌到凌晨一點多,卻在酒酣歌熱盡興忘我中炸出石破天驚,畢業後第一次同學會,竟然也是最後一次同學會。凌晨四點多,大雨滂沱山洪爆發,沖走了四間小木屋,帶走了七條人命,只有水木和炎土倖免。傾盆大雨兩天後停歇,七具屍體在河川下游三公里攔砂壩被尋獲,全都緊密纏擠在一團木頭堆裡,好似同學會延續至水裡,至死不分離,家人哭得死去活來。
縣政府和河川局到現場調查,直指炎土孫子的小木屋建在河川行水區上,屬違建,在表達慰問之意後,縣府要求炎土孫子需全數賠償,且還得吃刑事官司;七名死亡同學家屬也統一口徑,要求賠償,且獅子大開口,要求支付每名死者家屬一千萬元。
「幹,恁杯好心沒好報,免費招待吃住時沒人吭聲,如今出事,全都賴我家頭上。」炎土氣出病來,躺在醫院病床上仍天地幹譙。水木在一旁安慰他:「時也,運也,命也,全是造化捉弄人。」站在水木立場,全是左右同學前後鄰居,張口閉口皆不是,只能慶幸自己好運,沒被大水沖走。
水木記得,當晚唱歌,九人皆面頰酡紅,輕飄似仙。有人起哄要拍大合照,於是大夥一字橫著排開,一個個紅通通的臉蛋像串在竹籤上紅透的李子,稜角方圓,順勢高低。年紀最長的錦雄,人如其名,近一百八的大塊頭,面龐黝黑,濃眉大眼,像張飛和鍾馗的綜合體。「咱七人都是八月的,水木和炎土是九月的,他二人最小,排最後。我最大,我排第一。」語畢哈哈笑。當時大夥都覺訝異,在畢業五十年以後,僅存的九名同學,七人是八月出生,另二人是九月出生,其他的同學,若非失聯,就是已經離世。
「阿公,來吃飯囉!」水木的孫子喊他,水木依然面無表情。孫子走進屋。「阿公,就不要再看了啦!事情過了就過了,再看也沒有用,沒代誌就好。」
「咱沒代誌是咱運氣好,但別人死了,有死者家屬說同學會是炎土決定的地點,更可惡是還有人說是我和炎土這兩個九月生的,剋死七個八月生的,你說會不會氣死人。」
「人家說就給人家說,不理他就好,咱過咱的,先來吃飯吧!」
水木扒未兩口飯,飯粒仍在嘴角,突然雙眼一瞅,一雙筷子硬敲桌。「隔壁村那個算命店,今天有開嘸?」
「吃完飯我就帶你去。」孫子說。
「我現在就要去......」水木放下碗筷,心如鐵石。去定了。
六十多歲的算命仙,閒坐烏黑發亮杉木龍椅上,捲起的長短褲下,一隻細黑腳像大幾號的乾癟四季豆,斜翹在小板凳上抖呀抖,嘴上刁了根白長壽菸,老花眼鏡後兩顆乾龍眼咕嚕嚕轉,瞪著水木拿來的照片。
「你說你和炎土是九月生的,其他的七人都是八月生的?有影嘸?」
「唉!我騙你要死喲!」
「你沒死啦!死的是另外七人。」
「靠夭,這句話嘜給人聽到,閒話已經說沒完了,再說會出代誌。」
算命仙搖頭晃腦,一口菸直噴在照片,像蓋上一層迷霧。「照相的地點是河那邊的小木屋?」水木點頭。
「那裡的地流年不利,所以會出代誌。」算命仙斬釘截鐵。
「這是怎樣講?」水木擠蹙額頭,兩眼擠出亮光。
算命仙深吸一口菸。「你可記得十幾年前,就在小木屋對面,有一家種香蕉的,有一次颱風來了做大水,全家都被沖走。」
水木拍抓腦袋。「對!對!好像是市場賣菜山仔他兒子。」
「對啦!我告訴你,你記不記得,以前唸的公學校,就在小木屋靠近市區這邊,河川幾年前沖走了香蕉園,現在沖到小木屋來了,以後會沖上陸地。」算命仙把腳放回地上,靠近水木。「我和你說,會越來越慘。」
「怎會這樣?」
「這條清水溪,幾十年來一直沒有修堤防,每下大雨就改道,而且都是往市區這邊移過來,縣府和水利局的人說,河川改道是下游農民濫墾河川地,造成沿岸土石鬆動,大水一來就沖垮,說農民自己要負責任,要不然就說什麼河川改道千百萬年來稀鬆平常,難以預防。」算命仙拍水木手肘:「但是我和你說,我和阿春仔的幾個好朋友,曾經討論過,這可能和以前日本時代在公學校立的那根符咒樁有關。」
「我和你說,日本時代在現在小木屋後方,靠近市區的地點建小學,對不對?」水木邊聽邊點頭。算命仙接著說:「當時有本地人反對在此建學校,日本人為了安撫地方,聽了地方風水師的意見,在公學校操場旁,釘下一根木樁,祈福保平安,但我們算命看風水的都知道,那根木樁根本是不懷好意,是被下了符咒的,會引禍上身。」水木聽得一頭霧水。猛搖頭。
「清水溪從上到下就是一條龍,為符咒樁下咒語的風水師,家中兩兄弟被日本人欺負,其中一人還被送到南洋,再也沒有回來,心裡恨死了日本仔,就騙日本仔說在公學校釘下木樁,可以風調雨順,保學校平安,其實啊!全都是假的,因為聽說樁上下的符咒,不但不會保平安,反而會引龍接近,帶來災禍,所以近幾十年來,只要每次犯大水,河川就會向符咒樁一步步靠近。我和你說,清水溪就是一條小龍,符咒樁有如芒刺在背,搞得小龍很不爽,若不拔掉,河川以後會一直沖到學校裡,市街也會完蛋。」
「風水師為了報仇,卻害了地方,怎麼可以這樣?」
「當時樁的位置在學校操場裡,操場和清水溪之間是一大片雜草地,根本沒人住,風水師認為日本可能從此就占據台灣,因此所下的咒語是引龍在百年之內,必招災禍,未料日本戰敗離開台灣,釘樁的師父早已離世,此事後來被淡忘。」
「那你怎知此事?」
「風水師下符之前,去找過他的表哥,表哥住在宜蘭,還請表哥來看過風水,釘樁的地點就是風水師表哥選的。」
「為何要跑到宜蘭請?咱這難道沒有地理師?」
「我看你腦袋真是空空,想要造假騙日本人,還在地方找人?萬一傳出去釘樁的目的根本是為了害日本人,全家人頭會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