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之美,就在極艷與極脆弱之間,
讓人瞥見那抹來自天堂的光彩。

近年流行一款名為「櫻花水信玄餅」的和果子,一朵粉嫩的櫻花栩栩如生地綻放在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滴裡,美得令人目眩。這畫面總讓我不自覺想起多年前網路上瘋傳的「水滴微距攝影」,也想起詩人顧城筆下的那棵掛滿露珠的塔松。
松枝上,
露滴晶光閃亮,
好像綠漆的寶塔,
挂滿銀鈴鐺。——〈松塔〉
(1964年)
詩人說孩提時期,在上學途中看見一棵樹葉上滿是雨滴的塔松,「我看見每粒水滴中,都有無數滑動的虹,都有一個精美的藍空,都有我和世界……在雨滴中閃現的世界,比我們賴以生存的世界,更純、更美。」就是這個精美的印象開啟了他童年的詩。
這份美,也在這個春天叩響了我的門。
花朝時節,尚未謀面的 Teresa 妹妹捎來了一枝鮮活吉野櫻、一包鹽漬櫻花,以及一套惲壽平的百花畫冊。隨附的箋紙寫著:「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這真是中文人才懂得的古典浪漫。
收到的時候,櫻花未殘,空氣中還悠悠散發著醉人的馨香。我們因文學、藝術、節令與花事共鳴,這份素未謀面的動人情誼,我想為它留下點什麼,於是決定用妹妹寄給我的鹽漬櫻花做成水信玄餅,將這段情誼銘刻於剔透之中。

原以為做法不難,實則步步皆「眉角」。
如果追求晶瑩剔透的效果,涼粉液必須過濾,這點不難。最難的是櫻花:浸泡不足會死鹹、花瓣也打不開;浸泡過久,色澤便會褪盡。我曾試過乾脆泡上半天,結果花型依舊扁平如書頁裡的標本,且花心凝結著一坨厚鹽。這才驚覺,原來網路教學背後藏著不少「貓膩」。

鹽漬櫻花不是泡開就好了 還要用小鑷子細心撥弄,才能讓櫻花「開花」
我想起某年花宴上,一位學日本懷石料理出身的職人,如何小心翼翼地用小鑷子為我們的「木槿花餛飩」開花。那薄如蟬翼的花瓣在他的指尖下緩緩舒展,瞬間仙氣爆棚。木槿花本無香氣,卻因這份職人精神帶來的極致美感,讓學員們在翌日仍沉浸於幻覺般的芬芳中。

2022年在彭園人文會館辦「古饌花食話風雅」的文人宴,一位學習懷石料理的職人,用小鑷子幫我們的木槿花餛飩「開花」
我效法這份匠心,練習在熱水中用小鑷子為鹽漬櫻花「整形」,期待它在涼粉凍裡翩然起舞。然而挑戰接踵而至——好不容易花開了,入模時卻無法控制其翻轉,脫模後花面朝下、花蒂朝上,活像開屏孔雀卻屁股朝天,令人啼笑皆非。

反覆試了五、六回,雖成品差強人意,卻也已是我傾盡心力的成果。
關於風味,一般多佐以黑糖蜜與黃豆粉,但我執意保留那份剔透,僅在上頭淋了些許玫瑰純露。一口化在嘴裡,清甜中透著淡雅玫瑰香,喉頭盈滿清涼;再細細咀嚼那帶著微酸鹹梅味的櫻花瓣,舒爽暢快。

雖不夠完美,但也足夠美味。在口乾舌燥的炎炎夏日,這份銘刻著情誼的水滴春色,便是最動人的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