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不再睡覺。
睡眠是秩序的漏洞,是幻覺入侵的溫床。當我閉上眼,大腦那座失修的工廠就會開始私自組裝零件,把恐懼加工成現實。
我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在客廳的三個角落架設了高解析度的網路攝影機。每一台攝影機的腳架都用水平尺校正過,底部黏死了強力膠帶。鏡頭分別對準了玄關的硬幣、牆上的紅外線雷射,以及我那疊作為基準點的雜誌。
「我看著你。」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宣告,聲音在藥物作用下顯得破碎,「這一次,我看著你。」
螢幕上的監視畫面呈現出一種冷冽的藍灰色。我坐在電腦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靜止的畫面。
三點十五分。 牆內的磨牙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有節奏的「脈動聲」。 咚。咚。咚。 那聲音大到讓我的視網膜隨著節奏跳動。
『他就在你身後。』
那個聲音不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黏稠的親暱。我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氣流吹向我的後頸。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回頭只會看到一堵蒼白的牆,或者是一個轉瞬即逝的黑影。那是大腦的惡作劇。
「看螢幕。看數據。」我掐住自己的大腿,直到感覺到痛楚。
監視畫面裡,一切都安靜得像是一張照片。紅色的雷射線橫切過牆面,像是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突然,畫面閃動了一下。
那是一次極其微小的顫動,像是有人輕輕彈了一下鏡頭。我立刻按下重播,將畫面放大到四百倍。
在慢動作下,我看到了這輩子最讓我心碎的畫面。
那枚硬幣,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然後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引力一般,再次向落地窗方向平移了 0.5 公釐。
與此同時,牆上的那道紅線,相對於我畫下的鉛筆基準線,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上飄移。
「不……這不可能……」我屏住呼吸。
如果雷射線往上飄,代表雷射儀所在的雜誌堆正在下沉,或者,整片地板正在往反方向傾斜。
我轉過頭,看向房間的角落。在那裡,我撒下的粉末結界依然平整。
但那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如果地板傾斜,粉末應該會因為重力而產生位移的趨勢,或者在那種細微的震動中出現顆粒重組。但監視畫面顯示,粉末像是一塊被膠水固定的白布,完全沒有動靜。
這違反了物理定律。除非……
「除非動的不是物品。」我自言自語,眼眶因為乾澀而劇烈刺痛,「動的是這棟房子本身。」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窗邊,用力撕開遮光布。
外面的城市依舊沉睡在路燈下。我用肉眼觀察對面的大樓。我看著對面大樓的垂直線,試圖將它與我的窗框進行對比。
原本垂直的窗框,與對面大樓的牆緣,竟然形成了一個極細小的「V」字型。
「歪了……真的歪了……」
大腦裡的噪訊突然爆發,無數個聲音同時在我耳邊尖叫:『看吧!世界正在傾倒!你釘死家具也沒用!你量得再準也沒用!重力已經把你拋棄了!』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地心引力的方向似乎變了,原本應該向下的力量,現在正斜斜地將我往窗外拉扯。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站在斜坡上的螞蟻,無論怎麼抓緊地面,都止不住那種向下滑動的恐懼。
我拿起黑色的油漆筆,在窗框上畫下了第一個夾角。
0.8度。
這是我與正常世界的裂痕。
當我轉過身,想回到電腦前記錄數據時,我發現了一件更令我毛骨悚然的事。
監視畫面上,那個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鏡頭的「我」,正緩緩地轉過頭來。
但現實中的我,依然面向著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