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掉了所有的燈,唯獨留下那道紅外線雷射。
在深紅色的光束中,房間被切成了上下兩半。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搖搖欲墜的餐桌,手中死死攥著那只透明的塑膠藥瓶。
這是我最後的防線,也是我最深的懷疑。
『藥不是藥。』那個聲音現在變得非常輕,像是在我腦髓裡呵氣,『那是導航儀。你吃下去,他們就能精確地調整你大腦裡的重力感官。』
我顫抖著倒出三顆藥丸。
原本應該是完美的圓形。醫生說過,這是精密壓製的、直徑8mm的圓錠。但我將藥丸放在雷射光束下,屏住呼吸觀察。
「不……這不是圓的。」
在紅光掃描下,藥丸的邊緣出現了稜角。那是極其微小的平面,像是被某種精密的銼刀修整過。一顆、兩顆……每一顆都變成了帶有弧度的五邊形。
「他在改動我的藥。」我想起了我的主治醫生,那個總是帶著溫和微笑、手裡不停轉動著鋼筆的男人。
如果他是對面天台上的那個人影呢?如果他給我的藥,根本不是為了抑制多巴胺,而是為了配合這棟大樓的傾斜速度,來修正我的平衡感?
他想讓我「感覺」世界是平的,即便世界已經歪了五度。
這是一場感官修正實驗。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我冷笑著,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自毀的快感。
我走向廚房,將藥丸丟進水槽,看著它們被黑色的洞穴吞噬。
沒有了藥,我的大腦開始像斷了線的發電機。牆壁裡的磨牙聲瞬間炸裂開來,變成了無數人的哭號與金屬的撕裂聲。視覺邊緣的黑色甲蟲不再只是爬行,它們開始成群結隊地飛舞,在我的視網膜上拼湊出扭曲的字跡:『BELIEVE YOUR EYES, NOT THE SCALE.』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搖晃。
這一次,不是地層的脈動,而是我的前庭系統失去了藥物的麻痺,開始瘋狂地向大腦報告真實的「偏離」。
我發現自己站不直了。為了保持垂直,我必須向左側傾斜一個滑稽的角度。
「這才是真實的姿態。」我喘著氣,跌跌撞撞地爬向牆邊,用黑色的油漆筆在藥瓶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我低頭看向腳下的粉末。
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我踩亂了一大片白色結界。原本我會崩潰,但現在我只是盯著那些被我踩出的腳印。
腳印的形狀很奇怪。
在左腳的邊緣,粉末堆積得特別厚;而右腳的邊緣,粉末卻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稀薄。
「這不是我踩出來的。」我屏住呼吸,拿出鋼尺量測粉末堆積的高度,「這是偏向力。粉末正在往東南方滑行。」
這棟樓,正朝著東南方下陷。
我轉過頭,看向那一整牆的觀測數據。在沒有藥物干擾的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真相:所有的數據、所有的位移、所有的幻覺,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對面天台上的「監控者」、醫生給的「五邊形藥丸」,還有這棟不斷發出慘叫的建築。
這不是實驗。
這是行刑。
世界正在緩慢地將我這顆多餘的螺絲釘,從正常的結構中擠壓出去。
「06:15 AM,」我跪在傾斜的地板上,指甲深深陷入瓷磚縫隙,「停止服藥。現實感恢復 100%。觀測到系統性的謀殺企圖。位移角度:2.5度。」
我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
地平線在那裡歪斜成一道險峻的坡,而太陽正從那個錯誤的角度,緩緩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