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回撥到兩百天前。
踏入這棟鐵皮屋的第一天,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是要把路曬融。阿輝背著一個褪色的尼龍雙肩包,裡面裝著全部的身家:兩套換洗衣物、一張家鄉妻兒的照片,以及幾萬塊打算寄回去卻還沒湊齊的台幣。他在南部的工廠待不下去,因為那裡的加班費永遠算不清楚,逃出來後,他在這片工業區成了失去合法身分的「影子」。
「這裡,以後你就睡這張床。」
雄哥踢開二樓隔間的木門,揚起的粉塵在透進來的光柱中瘋狂旋轉。那是一間由甘蔗板隔出的狹窄空間,僅能容納一張單人床墊。空氣中瀰漫著長年不散的油漆味與汗臭,像是這棟建築物滲出來的體液。
阿輝拘謹地站著,點了點頭。他知道影子沒有勞健保,影子不能在大街上大聲說話,影子看見警車閃爍的藍光時,心跳會漏掉一拍。
「在我這裡幹活,規矩很簡單。」雄哥點燃一支菸,煙霧在他那張橫肉橫生的臉上散開,「我叫你上工,你就上工;薪水每個月五號發,我先扣掉房租跟伙食費。還有,沒事別在外面亂晃,被抓了別說認識我。」
雄哥是這一帶的小工頭,承租了這棟便宜的鐵皮屋,再分租給像阿輝這樣走投無路的人。他是他們的庇護者,也是他們的債主。阿輝很快就適應了影子的生活,每天天沒亮,他就要爬上雄哥那輛老舊的發財車,載往各個建築工地。在那裡,他負責最粗重的工作,他在高樓鋼骨間穿梭,腳下是深淵,頭頂是烈日。
每當收工回到鐵皮屋,阿輝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客廳的角落,看著雄哥房門口那個巨大的魚缸。
那是這棟破舊建物裡唯一的奢侈品。魚缸裡的魚游得悠哉,不必擔心證件過期,不必擔心警察臨檢。阿輝常想,這些魚也是被困在透明的牆壁裡,跟他們這些人有什麼兩樣?
「阿輝,Lại đây (過來)!切肉!」
雄哥的喊聲總會打破阿輝短暫的平靜。阿輝會走向廚房,拿起那把沉甸甸的菜刀。那是雄哥買的,刀刃極利,切起帶皮的豬肉毫不費力。阿輝握著刀柄,看著鋒利的刀刃切入紅白相間的肉質裡。那時候的他,從未想過這把刀除了填飽肚子,還能用來切斷一個人的呼吸。
隨著時間推移,阿輝發現雄哥的脾氣愈發暴戾。只要工地進度稍有延誤,或者雄哥在牌桌上輸了錢,這棟鐵皮屋就會變成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壓力鍋。
「Mày là đồ vô dụng (你這廢物)!連個水泥都不會拌!」
雄哥的怒罵聲經常在深夜穿透薄薄的隔間牆。阿輝縮在床墊上,聽著隔壁傳來雄哥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
木質地板發出尖銳的呻吟。阿輝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心裡那個名叫恐懼的影子,開始在黑暗中慢慢長大。他開始意識到,這棟鐵皮屋並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透明的、隨時可能破碎的魚缸。而他,只是魚缸底層一抹隨時會被抹去的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