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八歲的阿偉,履歷表是一部標準的辛苦勞動紀錄:月薪三萬五的超商店員、底薪加抽成勉強碰觸五萬的宅配司機、月領三萬兩千元死薪水的麥當勞打工仔。
這幾年的日常就是被物流包裹、微波便當、無止盡的機車廢氣與油煙味給填滿,而這一切的平靜絕望,在一次大學同學聚餐後被徹底撕裂。
那天在東區的居酒屋,文宏穿著剪裁極佳的亞麻襯衫,優雅地轉動著手裡的清酒杯。文宏家裡開營建公司,畢業後掛名特助,實際上每天就待在家裡的曲面螢幕前看盤。
「阿偉,你還在麥當勞聞油煙啊?現在這時代,領死薪水怎麼活?通膨就把你吃乾抹淨了。」文宏拿出手機,展示了一個銀行帳戶的截圖,數字後面的零多到讓阿偉瞬間耳鳴。
「你是我好朋友才給你看喔,這是我這幾年『按幾下滑鼠』賺來的。上個月剛在新北的新板特區買了間四房兩廳,頭期款一次付清。阿偉,專職投資不難的,你把時間耗在勞力密集的工作上,太傻了。」
阿偉表面上乾笑著灌下生啤酒,胃裡卻翻騰著濃烈的酸楚與不屑。
「放什麼狗屁!」 阿偉在心裡冷笑。
「你文宏大學微積分還被當過兩次,憑什麼買房?你不過就是投胎技術比較好,贏在羊水,有個有錢老爸給你幾千萬當本金而已,要是我也有那些本金,我也能坐在冷氣房裡按滑鼠!什麼『投資不難』,你那副雲淡風輕的嘴臉真令人作嘔,我缺的是你的技術嗎?我缺的是你的家世!」
羨慕,是最佳的推力;而嫉妒,是最高效的催化劑。
阿偉辭去了麥當勞的工作,將幾年來攢下的積蓄,加上人生第一筆信貸,全數投入了加密貨幣市場。
一開始,阿偉連「冷錢包」跟「熱錢包」都分不清楚,連買個USDT都因為選錯主鏈差點把錢搞丟,每天盯著跳動的數字,緊張得直冒冷汗,但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他搭上了那班飆升的財富列車,沒錯,比特幣一路狂飆,突破了一枚十二萬美元的天價。
短短兩個星期,他的帳面上多了六十萬新台幣。總資產首度突破一百萬,報酬率顯示+56%。
看著帳戶裡的七位數,阿偉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狂喜,他買了一瓶昂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坐在租屋處的陽台上俯瞰街景。
「原來,我真的是個天才。」 阿偉輕晃著酒杯,聽著冰塊輕輕撞擊著玻璃杯的聲音,迸出高人一等的優越音符,看著底下匆忙走過的路人,眼神充滿了憐憫。
「以前在油炸台前站一整天賺那一千塊,簡直像個白痴。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只要看懂K線,錢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文宏算什麼?他靠老爸,我可是靠我自己看透了市場的本質!」
再倒了些威士忌,搖了搖,阿偉笑出聲,他在頂樓喊著"Make my life great again!"
「有空再去跟麥當勞那些前同事們『問候問候』好了。」阿偉想著終於不用再跟別人搶超商特價的即期便當。
「什麼乞丐超人,byebye,我現在是看盤神人!」
阿偉一邊笑喊,一邊拿著見底的酒杯跳起舞來,在那個當下,他真的認為自己掌握了財富密碼,殊不知後面的發展讓他陷入井蛙現象。
加密貨幣瘋狂的趴踢沒有持續太久,到了去年底,加密貨幣市場迎來斷崖式的下跌,阿偉的百萬資產在幾週內腰斬。
「這不科學!這只是華爾街巨鱷在惡意洗盤! 阿偉紅著眼眶看著螢幕,死不認錯。我的眼光絕對沒錯,只是運氣太差,剛好遇到這波系統性風險。」
為了把「被運氣偷走」的錢賺回來,他將殘存的資金轉向傳統避險資產黃金期貨,初期的小幅獲利,讓他再次確信自己依然是那個「交易大神」。但這種每天幾千元的進帳,根本無法填補他對暴利的渴望。於是,他盯上了波動更劇烈、保證金要求相對較低的白銀期貨,並且直接將槓桿拉到滿。
今年一月底一個猝不及防的玩笑出現,白銀市場出現毫無預警的閃崩,一根深不見底的長黑K線,直接貫穿了阿偉的所有支撐位,原以為穩穩賺的獲利一次吐回去,手機瘋狂跳出券商的「保證金追繳」簡訊。
「M的,遇到川普那個瘋子,我辛苦賺來的瞬間歸零,美國人怎麼會選這種人當總統,白癡嗎?」
為了保住部位,阿偉四處借錢,銀行信貸、親友、甚至走進了利息高得嚇人的民間當鋪,把借來的錢全部填進期貨帳戶裡當保證金,試圖逆勢攤平。
「這是邪惡第五波前的洗盤!只要一次反彈!只要撐過這個低點,我就能一次連本帶利全部賺回來!別人恐懼我貪婪,我絕對不能在這裡認輸!」
奔波是阿偉那陣子的狀態,二月時候大家都在休假旅遊,他毫無心思,甚至有幾個晚上徹夜未眠,只為了放手一搏。可惜市場並不會因為他一個人的執念改變,在一個阿偉借不到任何一毛錢的下午,他的維持率跌破底線,交易系統無情地啟動了強制平倉。
「您的部位已全數平倉,帳戶餘額:-45,210元。」
看著這則冰冷的簡訊,阿偉癱軟在電腦前。一切都沒了,還背上了一屁股連算都不敢算的爛債。
最諷刺的,也是最殘酷的,發生在隔天。
就在阿偉被強制斷頭出場的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白銀市場出現了報復性的歷史級大反彈。價格不僅漲回了他的進場點,甚至一路狂飆。如果他的部位還在,他現在不只回本,甚至已經可以去板橋看房了。
阿偉盯著螢幕上那根直衝雲霄的扎實K線,感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酸楚、不甘與憤怒幾乎要讓他窒息。
叮咚!歡迎光臨!
超商自動門和同事的聲音將阿偉硬生生拉回現實,他穿著制服,站在收銀台前,手裡還拿著一把條碼掃描器,他又回到了這裡,為了還債,白天跑外送,晚上站大夜班。
「有會員嗎?發票存裡面嗎?」阿偉機械式地問著客人。
外頭的天色漸漸亮了,又是一個輪迴的開始。阿偉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疲憊的倒影,眼神中卻沒有絕望,反而閃爍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看到了嗎?白銀最後還是漲上去了!我的判斷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阿偉緊緊握住口袋裡那支螢幕碎裂的手機,嘴角勾起一抹神經質的冷笑。
「我沒有看錯,我看得很準,只是運氣不好,剛好被洗出場而已。我的交易策略是完美的。對,只要再多堅持一下,只要我能再湊到一筆本金......只要有些本,我一定能夠重返榮耀,把失去的全部贏回來!」
新板特區的高樓裡
文宏正悠閒地陷在客廳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中,手裡端著一杯剛手沖好的藝伎咖啡。他面前那台八十五吋的頂級曲面螢幕上,同樣停留在白銀期貨那根直衝雲霄的巨型紅K線上。
「這波洗盤,大戶還真夠狠的。」文宏輕輕吹了吹咖啡的熱氣,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一月底的那場無預警閃崩,他當然也在交易市場裏頭,在那短短十分鐘內,他的帳面淨值一度蒸發了將近五百萬,差別的是,他沒有慌到雙手發抖,更沒有去當鋪借錢。
他只是平靜地拿起手機,撥給銀行的專屬理專,從家族信託的理財帳戶裡,信手捻來地調動了兩千萬的資金匯入期貨戶頭作為保證金。偌大的資金池像是一艘無堅不摧的破冰船,輕易地幫他扛過了那段令無數散戶窒息、斷頭的暴跌區間。
當白銀迎來歷史級的報復性反彈時,文宏的資產不僅全數回血,甚至還順勢多賺了一台保時捷的購車款。
文宏喝了一口咖啡,拿起手機滑開某個大學同學的LINE群組,有人在裡面隱晦地提到,阿偉好像因為投資失利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從早到晚都在跑外送和站超商大夜班,也有人附和,還看到他結帳時偷懶滑手機被店長抓包。
文宏嘴角微微上揚,從鼻子輕吐一口氣地滑掉訊息,點開了外送App,準備替自己叫一份七百塊的法式早午餐。
「阿偉啊阿偉,你到現在肯定還對著螢幕咬牙切齒,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吧? 」文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那天在居酒屋裡說的『投資不難』,是指看懂那些紅紅綠綠的均線和指標嗎?不,投資最難的從來不是預測方向,而是面對市場無可避免的混亂與失控時,你手裡有沒有足夠的『餘裕』去抵抗系統的崩壞。
你拿著每個月省吃儉用擠出來的幾萬塊,跑去開滿百倍槓桿,那不叫投資,那叫把自己的脖子套在絞刑架上,然後蒙著眼祈禱上帝不要踢開你腳下的木桶。你那種被貧窮焦慮塞滿的大腦,只能看見眼前的暴利,根本容不下一點點的容錯空間。」
文宏按下「確認訂單」,螢幕上隨即跳出配對成功的畫面:「您的外送員 阿偉 正在前往餐廳取餐」。
看著這個熟悉的名字,文宏愣了半秒,隨即又發出一陣低沉的輕笑。
「資本市場本來就是一場比誰氣長的遊戲。我的底氣,來自於我虧得起一千萬;而你的悲哀,在於你連一次十萬塊的合理波動都扛不住。你總以為自己能靠眼光跨越階級,卻不知道你的眼光,早就被你的階級給綁死。」
文宏將iphone 17 MAX隨意地扔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看著窗外灑落在大台北盆地的晨光。
不過,還是得感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們這些深信自己是交易天才、前仆後繼把微薄薪水送進保證金池裡當燃料的散戶,我這間房子的貸款,又要怎麼提前還清呢?路上小心啊,阿偉,我的餐點千萬別遲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