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落火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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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龍落火山 官若曦最後的記憶,是一張 醫院病危通知書。她記得自己簽字時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氣——氣自己 三十好幾,沒工作、沒存款、沒家人 ,連死都要一個人躺在廉價 病房裡。 然後就是一陣燒灼般的劇痛。 像有人把她的靈魂從身體裡 硬扯出來,再狠狠塞進一團 滾燙的岩漿裡。 她睜開眼。眼前不是白色天花板,是暗 紅色的岩壁。嘴裡全是血腥味。 不是人的血,是生肉的腥氣。 她低頭一看——一雙佈滿暗 紅色鱗片的手,正抓著一條 血淋淋的獸腿。 「……」 她沒吐。她是那種越難越冷靜的人。 官若曦慢慢把獸腿放下,用 舌頭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後開 始觀察四周。 洞穴。不,應該說火山岩洞。 岩壁上有暗紅色的紋路,空 氣乾熱,腳下是粗糙的火山 礫石。沒有火把,沒有燈光, 唯一的照明來自洞口外的天 光——和岩縫裡偶爾滲出的 暗紅色微光,像是地底還流 著未冷的岩漿。洞裡還有其他人。 或者說,其他獸。靠牆坐著幾個男人——半人 型,身上有明顯的龍族特徵 :鱗片、豎瞳、短角。他們看 到她醒來,立刻低下頭,肩 膀微微縮起。 不是害怕她。 是敬畏。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抬起眼 ,低聲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 語言,但奇怪的是,聲音裡 的意思卻直接印進她腦海: 「大……大人,您醒了。」官若曦沒回答。 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女性。高大。全身覆著暗紅色 的鱗片,但可以感受到能化 為人型的直覺,就像呼吸一 樣自然。她試了一下——鱗片 消退,皮膚顯露,但仍保留龍族特有的金色豎瞳與額角 細鱗。 她重新變回半龍形態。 力量還在。而且很強。她閉上眼,感受這具身體裡 的東西:滾燙的血液、結實的 肌肉、一種潛伏在深處、尚未 被喚醒的灼熱感——像是體 內有一條沉睡的火脈。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她的直 覺告訴她:這東西一旦醒來 ,會很可怕。「大人,您……還記得自己是 誰嗎?」那個男人又問,聲音 更低了。官若曦看著他。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最後的念 頭——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事無成地來,一事 無成地走。 她慢慢站起來,腳下的火山 礫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比 在場所有男人都高,影子落在岩壁上,像一座暗紅色的 山。 「我叫官若曦。」她的聲音在岩洞裡迴盪,平 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釘進石壁。 「紅龍族。對吧?」 那男人猛點頭:「您是族裡最 強的女性之一,前幾天與白 虎族爭獵場時受了重傷,昏 迷了三天……薩滿大人說, 您的靈魂曾一度離開身體。」官若曦微微瞇起眼。 靈魂離開身體。她想起那張病危通知書。 「薩滿在哪?」 「在……在祭壇。族裡今晚要 舉行守護祭,因為白虎族說 要來報復……」 官若曦沒等他把話說完,直 接朝洞口走去。她走路的姿態和原本的官若 曦不一樣——不是小心翼翼 ,不是看人臉色,而是每一 腳都踩得結結實實,像這片土地欠她的。 洞口外,是一片火山高地上 的部落。 簡陋的石屋、獸皮帳篷、散落 的骨器與石器。空氣裡有血腥 味、汗味、獸皮味,就是沒有 火的味道。所有人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 活著。 但她看見了更多。她看見紅龍族人的體格、力量 、天生的戰鬥本能。看見他們 對強者的絕對服從。看見這片 火山地形天然的防禦優勢。 她還看見了——機會。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蒼 老,但帶著某種壓迫感: 「你醒了。」官若曦轉頭。 一個老婦人站在祭壇前。身上 掛滿骨飾與獸牙,臉上繪著暗 紅色的圖騰,雙眼像兩口深 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薩滿。 「我的靈魂離開過身體,對吧 ?」官若曦問。老婦人沒否認:「你的靈魂曾 遠行。回來時……帶了不一樣 的東西。」 「什麼東西?」薩滿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 一句讓官若曦徹底確信這個 世界規則的話: 「你身上有火的氣息。不是紅 龍血裡的燥熱,是另一種 ……更古老、更清醒的火。」 官若曦沒有否認,也沒有解 釋。她只是站在火山邊緣,身後 是未醒的龍血,腳下是原始 的部族,面前是未知的薩滿 與強敵。 風從荒原吹來,帶著白虎族 的氣味。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無奈。 是那種——終於有機會了的 笑。 「今晚的守護祭,我參加。」她轉身看向整個部落,聲音 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滾燙的 石頭砸在地上: 「從今天開始,紅龍族的規矩 ,改一改。」 --- 第二章 龍巢與選夫

官若曦站在火山口邊緣,終 於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全貌。 不是她想像中的森林與河流。 是荒蕪。視線所及,盡是赤紅色的大 地、聳立的岩柱、深不見底的 裂谷。遠處有幾座更高的火山,山 頂冒著煙,山體上佈滿密密 麻麻的黑點——那是龍的洞 窟。天空偶爾掠過幾道巨大的 影子,翅膀劃開乾熱的空氣 ,發出沉悶的風聲。 這裡沒有路。 因為這裡的生物不需要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尖微微用力,鱗片浮現又消 退。體內的直覺告訴她——她 會飛。不是慢慢學會,是本能 ,像呼吸一樣刻在血脈裡。「大人,您傷刚好,別站太久 。」 又是那個男人。他不知何時跟 了上來,站在三步之外,不 敢靠近,也不敢離遠。 官若曦回頭看他。這男人半龍 形態,暗紅色的短角,身形結實但不笨重,眼神裡有討 好,也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叫什麼?」「焰……焰崖。」他頓了一下, 補充道,「我是您名下的人。」 名下。 這兩個字讓官若曦瞬間理解 了這個社會的運作方式。 「意思是,你歸我管?」「是。您昏迷這三天,是我在 照顧。」焰崖低著頭,「如果您 覺得我做得不好,可以把我 換給其他……其他女性。」他說「其他女性」時,聲音明 顯緊了。 官若曦沒急著回答。她瞇起眼 ,看向整片火山群落。 「帶我飛一圈。我要看整個部 落的領地。」 焰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 驚訝:「現在?您的傷……」「我說了算。」 她說完,直接往崖邊走了一 步,然後縱身一躍。 --- 墜落的瞬間,官若曦的心臟 幾乎停跳。 但身體比大腦更快。 肩胛骨後方一陣灼熱,巨大 的龍翼猛然展開——暗紅色 ,膜翼上有金色的紋路,像岩漿在血管裡流動。風灌進翼 膜,將她整個人托了起來。她本能地調整角度,翼尖微 偏,身體劃出一道弧線,從 墜落變成了滑翔。 然後是真正的飛行。 翼根發力,向下猛地一拍— —空氣炸開,她整個人像箭 一樣射向天空。 「哈——!」她忍不住喊了一聲。 上一世,她連摩天輪都嫌貴。這一世,她在火山之上飛翔。 焰崖很快追了上來。他的翼比 她小一圈,但更靈活,跟在 旁邊像一條忠誠的護衛魚。 「大人,往哪邊?」 「全部。從最北開始。」 焰崖點頭,側身帶路。---他們飛了整整一個時辰。 官若曦把紅龍族的領地從空 中看了個透徹。 北邊:一座巨大的鐵灰色山 體,表面閃著詭異的藍紫色 光澤。越靠近,空氣裡越有一 種讓人牙根發酸的震動感。「那是磁石山。」焰崖提高音量 ,因為風聲太大,「整座山就 是一塊大磁石!飛近的話, 會影響方向感,有時候連身 上的金屬骨飾都會被吸過去。 沒人敢在那邊久待。」 官若曦盯著那座山,沒說話。 磁場。天然屏障。如果利用得 當…… 東邊:一條深深的裂谷,谷 底有暗紅色的光。焰崖說那是 「岩漿河」,紅龍族幼崽的成 年試煉之一就是飛越裂谷。西邊:一片荒原,再遠就是 白虎族的領地。地平線上有白 色的山影。南邊:幾座小火山,洞窟密 集,是大部分族人的居住區。 她看到了岩壁上密密麻麻的 洞口,有的冒著煙,有的用 獸皮擋著風。 而他們腳下的這座最高火山 ,是族長和薩滿的居所,也 是祭壇所在地。官若曦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把所有地形記在腦海裡,然 後俯衝回崖頂。 落地時她故意收翼晚了一瞬 ,腳掌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四 濺。 穩。狠。像她這個身體本來就 該這樣落地。 周圍幾個族人看了過來,眼 神裡有驚,也有服。焰崖氣喘吁吁地落在她身後 ,看向她的眼神已經從「試探 」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大人……您以前飛行沒這麼 猛。」「以前是以前。」官若曦拍了拍 鱗片上的灰,語氣平淡,「現 在是現在。」 她正要再說什麼,一個聲音 從祭壇方向傳來,尖銳,帶 著某種刻意的高亢: 「官若曦!你醒了怎麼不來見 我?」一個女性紅龍族人走了過來。 她比官若曦矮半個頭,但氣 勢很足,脖子上掛著好幾串 獸牙項鍊,身後跟著三個男 人,每一個都長得不差。 官若曦沒動。 她不需要問這是誰。從對方的 姿態、排場,和那種「我比你 高半級」的眼神,她就知道— —這是族裡的競爭者。 果然,焰崖低聲說:「是焰瀑 大人。她一直想吞併您的領地和名下的人……您昏迷這幾 天,她已經來問過兩次了。」 官若曦沒理焰瀑的挑釁,只 是掃了一眼她身後的三個男人, 又看了看自己身後——只有 焰崖一個。 人數差距。資源差距。在這個 世界,女性擁有的男人數量 ,直接等於實力和勢力。 焰瀑見她不答,更得意了:「 我聽說你傷得很重,連靈魂 都跑出去了?嘖嘖,一個連自己靈魂都守不住的女人, 怎麼守得住領地和男人?」她 故意看了焰崖一眼,「你要是 撐不住,我不介意幫你收— —」「你說完了嗎?」 官若曦打斷她。聲音不大,但 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 來的,又冷又硬。 焰瀑一愣。「說完了就滾。」官若曦轉頭朝 自己的洞窟走去,「我沒時間 聽廢話。」 她沒有回頭看焰瀑的表情。但 她聽到了身後細碎的腳步聲 ——焰崖緊緊跟上,而焰瀑的三個 男人裡,有一個多看了官若 曦的背影一眼。 --- 當天傍晚,薩滿派人來傳話。 「今晚舉行選夫儀式。」來傳話 的是一個年輕男性,說話時 不敢看官若曦的眼睛,「薩滿 說,您昏迷三天,名下男性不足,需要補充……而且, 您的地位不該只有一個男人。 」官若曦正在洞窟裡整理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一堆石器、幾張獸皮、一塊 沒吃完的生肉。 她放下手裡的骨刀:「選夫? 怎麼選?」 傳話的男性明顯被她這個問 題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了半天。官若曦總結了一下: 1. 女性站在祭壇中央,願意 跟她的男性走出來2. 男性可以展示自己的能力 (戰鬥、狩獵、採集、製器等 ) 3. 女性決定要誰,不要誰 4. 被選中的男性當晚就搬到 女性的洞窟 5. 一個女性可以有多個丈夫 ,丈夫之間沒有階級,但都 要聽女性的 簡單粗暴。直接有效。「行。我去。」 ---夜幕降臨。沒有火,只有月光 和岩縫裡滲出的暗紅色地光。 祭壇在火山口邊緣的一塊平 台上,周圍站滿了人。全部是 人型或半人型,獸化特徵各 不相同——角、鱗、爪、尾。空 氣裡瀰漫著生肉和汗水的氣 味,還有某種原始儀式才有 的緊張感。官若曦站在祭壇中央。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獸皮,額 角的細鱗在月光下泛著暗金 色的光。她沒有刻意擺姿態, 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石縫裡的鐵 釘。 薩滿站在祭壇邊,蒼老的聲 音響起:「官若曦,紅龍族戰 士,領地持有者。今以靈魂之 名,行選夫之儀。願隨者,出 列。」 沉默。然後是腳步聲。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焰崖。他站 到官若曦左側,低著頭,但 背挺得很直。第二個是一個年輕的男性, 體型偏瘦,但手指很長,關 節粗大——一看就是擅長製 作工具的類型。他走到官若曦 右側,小聲說:「我叫石匕, 我會做石器和骨器。」 第三個…… 官若曦微微瞇起眼。是焰瀑身後的三個男人之一。 那個多看了她一眼的。 他走出來的時候,人群裡響 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焰瀑的臉色瞬 間變得鐵青。 這個男人很高,比官若曦還 高半個頭,半龍形態,鱗片 顏色比一般紅龍族更深,接 近暗銅色。他的角不對稱—— 右邊斷了一截,傷口早已癒 合,留下一個光滑的截面。他走到官若曦面前,沒有低 頭,而是直視她的眼睛。 「我叫銅脊。」他的聲音低沉, 像石頭滾過岩壁,「我之前跟 焰瀑。現在,我想跟你。」 「為什麼?」 官若曦問得很直接。她不需要 客氣,在這種地方,客氣是 弱者的偽裝。 銅脊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她會用男人。你不同。你昏迷 這三天,焰崖守在你洞裡,你醒來之後,看他的眼神— —是看人,不是看工具。」 官若曦挑眉。這個觀察力,不簡單。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 人群:「還有嗎?」 又有兩個人走出來。一個是沉 默寡言的獵手,叫岩爪;一 個是年輕的半大少年,叫灰 翅,飛行速度很快,但還沒 成年。五個。 加上原本的焰崖,她現在有 六個男人。官若曦環視一圈,然後開口 :「我選你們全部。」 她沒有廢話,沒有感謝,沒 有煽情。 「但規矩我來說清楚。」 她看向焰崖:「你跟著我最久 ,以後你管日常。」焰崖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她看向石匕:「我需要更好的 工具。石刀、骨針、陷阱用的繩 索。你想辦法。」 石匕愣了一下,然後猛點頭 ——他大概沒想到,新主人 第一件事不是要他侍寢,而 是要他動腦子。 她看向銅脊:「你觀察力強。 以後情報、敵情、族內動向, 你負責。」銅脊的眼神變了。從試探變成 了某種更認真的東西。她看向岩爪:「獵手。明天帶 我熟悉獵場。」 岩爪悶悶地應了一聲。 她最後看向灰翅,語氣稍微 軟了一點點:「你負責跑腿傳 話。有危險不要逞強。」 灰翅紅了眼眶,拼命忍住沒 哭。官若曦說完,轉身看向薩滿 :「儀式結束了?」 薩滿看著她,眼裡有一種說 不清的光:「結束了。」 官若曦點頭,帶著六個男人 往自己的洞窟走。 身後,焰瀑的聲音像碎石子 一樣刮過來:「不過撿了幾個 我不要的貨色,得意什麼!」 官若曦沒回頭。但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終於有班底了。 --- 那天夜裡,官若曦沒有睡。 她坐在洞口,看著遠處的磁 石山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藍 光,聽著身後洞窟裡六個男 人壓低的呼吸聲。 她在想幾件事:1. 食物:光靠狩獵不夠。她需 要穩定的食物來源。2. 工具:石器太落後了。她需 要更好的東西。 3. 火:這是最大的突破口。如 果她能掌握火…… 4. 領地:她的洞窟太小,位 置也不好。她需要更好的據點 。 5. 人:六個男人只是開始。她 要的不是數量,是能用的人。 她想起磁石山。想起岩漿河。 想起那些冒著煙的火山口。這個世界給了她一副龍的身 體,一片荒蕪的領地,和一 群原始部落的族人。 她要把這一切,變成她的。 夜風從荒原吹來,帶著遠處 白虎族的氣味。 官若曦瞇起眼,金色的豎瞳 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不急。」她低聲說,像是在對 風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一步一步來。」

第三章 磁石與綠洲 選夫儀式後的第三天,官若 曦決定搬家。不是因為洞窟太小,也不是 因為焰瀑天天在背後嚼舌根 ——而是她在一次晨飛中, 看到了北方沙漠深處的一抹 異樣的綠色。那天清晨,她獨自飛到領地 最北端,想近距離觀察那座 磁石山。越過鐵灰色的山體時 ,體內的血液像被什麼東西 拉扯,鱗片下的肌肉微微發 顫。她咬牙穩住身形,從磁石 山側面繞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磁石山以北,是一片連綿的 黃沙荒漠。荒漠的盡頭,有一 小塊綠色,像誰在灰黃色的 畫布上滴了一滴翠綠的顏料。綠洲。 官若曦在空中盤旋了三圈, 把方位牢牢記在腦海裡。 回部落的路上,她順路降落 在磁石山腳。這座山從遠處看 是一整塊鐵灰色巨岩,靠近 了才發現山體上佈滿裂縫和 洞穴,像被巨人用拳頭砸開 的石榴。洞穴深處隱約有藍紫色的光在閃爍,空氣裡那股 讓人牙根發酸的震動感更強 了。 她往最大的洞穴口走了幾步 ,腳下的碎石突然「噠」地一聲, 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住。 官若曦低頭——她腰間別著 一把石匕,石匕上的骨製裝 飾被磁力拉得微微翹起。 她沒有繼續深入。但她在洞口 撿到了幾塊碎石,石頭表面 有細碎的結晶,在陽光下折 射出藍紫色的光。她把石頭揣進懷裡,轉身飛 回部落。--- 「這是磁晶。」 銅脊看到她手裡的碎石時, 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接過一 塊,用拇指搓了搓表面,然 後湊近鼻尖聞了聞。 「磁石山裡才有。很稀有。」他 把石頭遞還給官若曦,「以前 有人進去採過,但越往裡走磁力越強,身上的金屬和骨 頭都會被拉扯,頭暈噁心, 嚴重的好幾個沒出來。」「這東西能做什麼?」 銅脊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 斷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考 他。 「修煉。」他簡短地說,「磁晶 裡有自然之力,吸收之後能 強化靈魂,提升力量。族裡薩 滿用它來做儀式的引子,戰士用它在戰前增強體力。」他 頓了一下,「有時候也用來交 換東西。一塊拇指大的磁晶, 能換三張上好的獸皮。」官若曦把磁晶在掌心掂了掂。 貨幣。能源。戰略資源。 「磁石山裡的磁晶多嗎?」 「很多。」銅脊的語氣變得謹慎 ,「但沒人敢深入。越往裡磁 力越強,而且……」他猶豫了 一下。「而且什麼?」 「有人說山體深處有東西。不 是磁力,是活的。進去的人有 時候會聽到心跳聲。」 官若曦把磁晶收進獸皮袋裡 ,沒有追問。但她記下了。 活的。有心跳。整座山。 「先不急。我有另一個計劃。」 她把所有男人叫到洞口,包 括最小還沒成年的灰翅。六個人擠在洞口,月光把他們的 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天亮,搬家。」沉默。 然後焰崖先開口:「搬……搬 去哪?」 「北邊。越過磁石山,沙漠裡 的綠洲。」 更長的沉默。岩爪皺眉:「大人,那片荒漠 我知道。飛行要整整一天,中 間沒有落腳的地方。而且綠洲 ……那是無主之地,誰都可 以去,誰都可以搶。」 「所以才要搶。」官若曦說得很 平靜,像在說明天去打獵一 樣平常。 銅脊沒有反對,而是問了一 個實際的問題:「搬家的話, 洞窟怎麼辦?」「留著。這裡是紅龍族的領地 ,洞窟跑不掉。但我們的根不 能只扎在一個地方。」官若曦 看向北方,那裡一片漆黑, 但她知道綠洲在那裡,「這座 火山上的洞窟,好位置都被老牌戰士占 了。我們留在這裡,永遠只能 吃別人剩下的。」 她轉頭看向他們:「綠洲是新 的。沒人占。誰先到,誰就是 主人。」 灰翅小聲問:「可是……如果 白虎族也來搶呢?」「那就打。」 官若曦說這句話的時候,語 氣像在說「那就吃飯」一樣輕 描淡寫。 「但能不打的,就不打。」她補 充道,想起銅脊之前提到的 事,「我聽說白虎族和我們的 衝突,大多是因為獵場重疊 ?」 焰崖點頭:「是。北邊那片荒 原,以前是紅龍族的獵場, 後來白虎族從東邊遷過來,也說那是他們的。吵了好幾代 了。」 「爭了幾代,誰贏了?」 「沒人贏。」焰崖苦笑,「死了不少人,地盤還是各說各話。 」 官若曦沒說話,但心裡已經 有了盤算。 一個打了幾代沒結果的仗, 說明雙方的實力差距不大, 也說明繼續打下去沒有意義。 這種僵局,需要的不是更強的武力,而是一個雙方都能 下台的藉口。 或者——一個新的選擇。 「先搬家。其他的路上再說。」她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去準 備。 轉身要走的時候,銅脊叫住 她。 「大人。」 「嗯?」銅脊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磁晶的事……您不問我為什 麼知道這麼多?」 官若曦看著他。月光下,他斷 了一截的右角截面光滑,像 被什麼利器一刀切斷。「你想說的時候會說。」她說, 「不想說的我問了也沒用。」 她走進洞窟,留下銅脊站在 原地,表情複雜。 --- 第二天天還沒亮,官若曦就 把所有人叫醒了。沒有什麼好打包的——幾張 獸皮、幾把石刀、一些曬乾的 肉條。她把磁晶碎片用獸皮仔 細包好,塞進最貼身的袋子裡。 「東西帶少一點。路上要飛很 久,體力留著應付突發狀況。 」她環視一圈,「灰翅飛中間 ,體力不夠就說,不要硬撐。 岩爪殿後,注意有沒有東西 跟著。」 她最後看向銅脊:「你帶路。 你飛過那片荒漠嗎?」銅脊點頭:「年輕的時候飛過 一次。」 「好。你帶路,我壓陣。」六個人站在洞口,晨風從荒 原吹來,帶著乾燥的沙土味。 官若曦深吸一口氣。 「走。」 她率先躍下崖壁,龍翼展開 ,暗紅色的翼膜在晨光中像 兩團凝固的火。身後,五道身影緊隨其後。 他們朝北方飛去。--- 磁石山從上方看更加壯觀。 整座山像一隻蜷縮的巨獸, 鐵灰色的山脊是牠的背脊, 裂縫是牠的傷口。越過山頂的 時候,官若曦感覺體內的血 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下拽 ,翼膜的振動變得遲滯。她咬緊牙,用更大的力氣拍打翅 膀。 「別停留!加速通過!」銅脊 在前面喊。一行人緊貼著山體側面繞行 ,盡量避開磁場最強的區域。 飛過山脊的那一刻,官若曦 感覺身體一輕,像掙脫了一 隻無形的手。 她回頭看了一眼磁石山。 山體深處,有極其微弱的震 動傳來。不是地鳴。 是心跳。她沒有停下來確認,轉身追 上前面的隊伍。 --- 磁石山以北,天地驟然變了 顏色。 紅色的火山岩被黃沙取代,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沙漠,沙 丘像凝固的海浪,一層疊著 一層。風從西邊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粒打在鱗片上,發出 細密的「啪啪」聲。 沒有遮蔭,沒有水源,沒有 落腳點。 太陽升到最高點的時候,灰 翅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的 翼比成年人小,持續飛行的 耐力也不夠。官若曦注意到他 的飛行軌跡開始歪斜,像喝 醉了一樣左右搖晃。「焰崖,灰翅不行了。」她加速 飛到灰翅旁邊,「你帶他飛一 段。」 焰崖二話不說飛到灰翅下方 ,用肩膀頂住他的身體。灰翅 臉色發白,嘴唇乾裂,但倔強地搖 頭:「我還能……」 「能什麼能?」官若曦的聲音 不大,但很硬,「逞強摔下去 就死了。讓焰崖帶你。」 灰翅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乖乖地把一部分重量靠在焰 崖身上。隊伍繼續前進。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影子 從腳下被拉到身後。然後—— 「看到了。」銅脊的聲音從前方 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也帶 著一絲興奮。 官若曦瞇起眼。 地平線上,那片綠色越來越 近了。不是幻覺,不是海市蜃 樓。是真正的樹木、灌木,和 ——水。 一面不大但清澈的湖泊,鑲 嵌在沙丘之間,像誰遺落在荒漠 裡的一面鏡子。湖邊有幾棵不 知名的樹,樹冠茂密,在風 中沙沙作響。 官若曦帶頭俯衝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她的腳陷進 濕潤的沙土裡。不是火山岩的 堅硬,不是洞窟的陰冷—— 是柔軟的、有生命力的土地。她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沙 土。濕的。涼的。「大人!水!是真的水!」 灰翅從焰崖背上跳下來,跌 跌撞撞地跑到湖邊,趴下去 就要喝。 「等一下。」官若曦走過去,蹲 在湖邊看了看水面。水很清, 能看到底部的沙石和幾條細 小的游魚。沒有異味,沒有雜 質。「可以喝。但別一次喝太多, 慢慢來。」 灰翅這才把臉埋進水裡,咕 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抬 起頭,滿臉都是水,笑得像個孩子。 其他人也陸續降落。岩爪落地 後第一件事是環顧四周,檢 查有沒有危險。石匕蹲下來摸 湖邊的泥土和石頭,職業病 發作地評估這裡能做出什麼 東西。焰崖站在官若曦身邊, 像往常一樣不遠不近地守著。銅脊是最後一個落地的。他沒 有急著喝水,而是在湖邊走 了一圈,然後回來對官若曦 說: 「這裡以前有人來過。湖對岸 有生火的痕跡——不是自然火 ,是人為的。」 官若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 去。湖對岸的灌木叢邊,有幾 塊被燒黑的石頭圍成一個圈。 生火。這個世界的人還不會生 火。那就是說——不是這個世界 的人? 不對。也可能是自然火,雷擊 或者火山噴濺。但銅脊說是人 為的…… 「去看看。」 她帶上銅脊和岩爪,繞過湖 泊來到對岸。 確實是火的痕跡。石頭被燒得 發黑,圈內有灰燼。官若曦蹲 下來,用手指捏起一點灰燼 搓了搓。「不是最近的事。灰燼都硬了。 」她抬頭看了看周圍,「沒有 其他痕跡,可能是路過的獵 人短暫停留。」 銅脊點頭,但表情沒有放鬆 :「如果是路過的,那說明這 片綠洲不是秘密。遲早會有人 來。」 「遲早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 個月。」官若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 的灰。 「那就趁還沒人來,先把這裡 占了。」 她轉身看向這片綠洲——湖 泊、樹木、濕潤的土地、遠處 沙丘背後隱約可見的磁石山 輪廓。 這裡可以蓋房子。可以儲水。 可以種東西。可以養動物。這裡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據 點。 她正要說話,岩爪突然低聲 示警:「大人。北邊。有東西。 」 官若曦立刻噤聲,順著岩爪 的目光看過去。 綠洲以北的沙丘上,有幾道 白色的影子。 白虎族。 她數了一下——五個。不,六 個。其中一個體型特別大,應 該是領頭的。對方也發現了他們。 為首的白虎族人停了下來, 微微側頭,金色的虎瞳在夕 陽下閃著光。 兩邊隔著湖泊對峙。 官若曦沒有拔刀,也沒有擺 出戰鬥姿態。她只是站在那裡 ,讓對方看清楚——她是一 個人,帶著幾個男人,沒有 伏兵,沒有陷阱。 對方也在看她。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為首的白虎族人做了 一個出乎官若曦意料的動作—— 他低下頭,把右手放在胸口 ,然後朝她微微彎腰。 不是攻擊姿態。 是禮節。官若曦愣了一下,然後也用 同樣的動作回應——右手放 在胸口,微微彎腰。 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 思,但對方做了,她就跟著 做。在這種情況下,模仿是最安全的 溝通方式。 為首的白虎族人抬起頭,朝 她說了幾句話。語言和紅龍族 不同,但意思能隱約傳遞過 來: 「水。和平。不爭。」 官若曦聽懂了大概。她想了想,然後做了一個所 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蹲下來,從湖邊撿起一塊 扁平的石頭,然後在石頭表面倒 了一點水。她把石頭舉起來, 讓夕陽的光穿過水膜,在對 面的沙丘上投出一個晃動的 光斑。 白虎族人愣住了。 官若曦把石頭放在湖邊的石 頭上,退後幾步,示意他們 過來看。為首的白虎族人猶豫了一下 ,然後帶著兩個人慢慢走過 來。 他們靠近的時候,官若曦看 清了——這個為首的是女性。高大 ,白髮,虎瞳,臉上有三道 淺淺的爪痕,身上穿著獸皮 和骨甲。氣勢很強,但不是那 種張牙舞爪的強,是沉穩的、 有分量的強。 她走到湖邊,低頭看那塊石 頭。官若曦又示範了一次——舀 水,倒在石頭上,讓光穿過 去。 白虎族女性看了幾秒,然後 抬頭看她,眼裡不再是敵意 ,而是困惑和好奇。她用不太流利的紅龍族語說 了一句話: 「你……不一樣。」 官若曦沒有否認。 「我叫官若曦。」她指了指自己 ,然後指向綠洲,「我來這裡 ,不是為了搶。是為了住。」白虎族女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自己的名字:「白夜。」 她又說了一句話,這次官若 曦聽懂了: 「這片綠洲,我比你早來三天 。」 官若曦沒有慌。她看著白夜的眼睛,問:「你 打算怎麼用這裡?」 白夜想了想,回答:「水。我 們需要水。」「我也需要水。」官若曦說,「 但這片綠洲夠大,可以容納 兩邊的人。」 白夜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身 後的四個族人,又看向官若 曦身後的男人們。 「紅龍和白虎,打了很久。」她 說。「所以更應該停。」官若曦說, 「打來打去,誰贏了?」白夜沉默了。 這句話,和她三天前在洞窟 裡對焰崖說的話一模一樣。 夕陽西沉,湖泊的水面被染 成橙紅色。兩個女人隔著湖水 對望,一個是紅龍,一個是 白虎。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夜 晚的涼意。 白夜終於開口:「今天不打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轉身帶著族人離開,走了 幾步又回頭,看了官若曦一 眼。 「你確實不一樣。」 然後她帶著白虎族的人消失 在沙丘後面。 官若曦站在原地,看著她們 離去的方向。焰崖走過來,低聲問:「大人 ,她們會不會半夜來襲?」 「不會。」官若曦說,「如果要襲擊,剛才就是最好的時機。 她沒動手,就不會半夜動手。 」 她轉身看向自己的男人們— —焰崖、銅脊、岩爪、石匕、灰 翅。五個人站在夕陽下,影子 被拉得很長。 「今晚在這裡紮營。」她說,「 明天開始蓋房子。」灰翅舉手:「大人,我們真的 要在這裡住下來?」 「對。」「和白虎族……做鄰居?」 官若曦看著白夜離開的方向 ,嘴角微微勾起。 「暫時是鄰居。」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如果 處理得好,鄰居可以變成盟 友。而一個盟友,比一百場打贏 的仗都值錢。 ---

第四章 冰晶與井 在綠洲過夜的第一晚,官若 曦幾乎沒睡。 不是不放心白虎族——白夜 那晚離開時的姿態不像會偷 襲的人。讓她睡不著的,是這 片綠洲本身。太安靜了。 火山地帶的夜晚有地鳴、有風 嘯、有岩漿流動的咕嘟聲。這 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偶爾從沙 漠深處傳來的、像嘆息一樣的 風聲。 她躺在用獸皮鋪的簡易床鋪 上,眼睛睜著,看頭頂陌生 的星空。 沒有火山煙霧的遮蔽,星星 多得不像話。銀河像一條發光 的河,從天頂橫跨到地平線。上一世,她從來沒看過這樣 的星空。 不是沒機會,是沒心情。「大人?」 焰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 得很低。 「你也没睡?」 「……我守夜。」焰崖頓了一下 ,「您應該休息。明天還要 ……很多事。」官若曦沒回答。她盯著星空看 了一會兒,突然坐起來。 「焰崖,明天先不蓋房子。」「啊?」 「先看一圈。這附近到底有什 麼。」 她有一種直覺——這片綠洲 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沙漠中 央。有水的地方,一定有原因 。 ---第二天天剛亮,官若曦就帶 著所有人飛上了天空。她讓灰翅留在綠洲看著東西 ,其他五個人跟著她,以綠 洲為圓心,一圈一圈往外飛。 先是北邊。 越過幾道沙丘之後,地形開 始變化。沙子變薄了,露出底 下的硬土和碎石。再往北飛一 段,地面上出現了零星的灌 木和矮樹。然後—— 「大人!你看!」石匕第一個 喊出來。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綠色。 不是綠洲那種小塊的、點綴似 的綠,而是一片真正的森林。 樹木從沙漠邊緣開始生長, 越往北越密集,最後變成一 片望不到邊際的林海。 官若曦在空中停住,瞇起眼。森林。大片的水源。不同的動 物。不同的資源。 她記下方位,然後轉向往南 飛。南邊的情況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為往南會回到紅龍族的 火山地帶,但從綠洲往南飛 過一段荒漠之後,地形驟然 下降,出現了一片廣闊的谷 地。谷地裡有河流、有灌木叢 、有成片的草地——又是一片 森林,但和北邊的不同,這 裡的樹木更矮、更密,像一片 綠色的絨毯鋪在谷底。「兩個方向都有森林。」銅脊飛 到她身邊,語氣裡有掩飾不 住的驚訝,「我以前不知道這 裡有這麼大的林區。」「因為沒人飛這麼遠來過?」 官若曦問。 「……大概。」銅脊想了想,「 紅龍族的領地意識很強,大 多數人不會離開火山太遠。而 且沙漠中間沒有落腳點,飛 到一半體力不夠的話,很危 險。」官若曦點頭。 也就是說,這片區域對紅龍 族和白虎族來說,都是「太遠 了不值得去」的地方。但對她來說——這不是太遠 ,這是沒人動過的資源。 她在空中把南北兩個方向的 地形牢牢記在腦海裡,然後 帶隊返回綠洲。 降落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件 事。綠洲的湖泊不是圓形的。從空 中看,它更像一個不規則的 橢圓,南邊寬、北邊窄。而且 湖泊的北岸——「那是什麼?」 她指著湖泊北岸不遠處的一 堆石頭。 灰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 去:「啊,那個。我早上在附 近繞了一圈,那邊有一個 ……一個石頭堆,很整齊, 不像自然形成的。」官若曦走過去。 確實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一堆殘破的石塊,隱約 能看出曾經是某種建築物的 基礎。石塊堆積的方式有規律 ,有些石板上甚至能看到模 糊的刻痕——不是文字,更 像某種圖案或符號。 她沿著石堆往前走,腳下踢 到一塊凸起的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一個石雕 ——一隻趴伏的動物,像是 獅子,但身體更修長,耳朵 更尖。石雕已經嚴重風化,五 官模糊,但姿態還在:前爪 伸展,身體伏低,像在守衛 什麼東西。石雕的旁邊,有一條隱約的 路徑通向一個低矮的土丘。土 丘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但 形狀太規則了,不像是自然 堆積的。 「這是一個……金字塔?」石 匕蹲在地上,用手扒開土丘 表面的沙土,露出底下的石 塊。石塊切割得很整齊,一塊疊一塊,形成一個傾斜的斜 面。 官若曦繞著土丘走了一圈。 很小。大概只有兩人高,底座 也不過十幾步寬。和她在上一世 見過的埃及金字塔完全不同 ,更像某種簡陋的仿製品, 或者——一個縮小版的模型。 「大人,這裡面可能是空的。」 石匕敲了敲其中一塊石頭, 發出空洞的回聲。 官若曦沒有急著想辦法進去。 她先繞到土丘的頂部。頂部是平的。 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槽。 凹槽裡,有一塊拳頭大小的石 頭—— 不對。不是石頭。 是冰。 一塊不融化的冰。 官若曦蹲下來,伸手碰了碰 那塊冰。觸感冰冷,但不會凍傷手指。冰的內部有極細微的 紋路,像血管一樣從中心向 外擴散,在陽光下折射出淡 藍色的光。「這是什麼?」焰崖湊過來看。 「不知道。」官若曦把它拿起來 ,在掌心掂了掂。很輕,比看 起來輕得多,「但它不會融化 。在沙漠中央,太陽直曬,它 一點都沒變小。」 她把冰晶舉到眼前,透過它 看天空。陽光穿過冰晶的時候,顏色 變了——不是藍色,是一種 她沒見過的顏色,介於紫色 和青色之間,像是把兩種顏 色攪在一起又沒攪勻。 「大人小心——!」 銅脊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 罕見的緊張。 官若曦還沒反應過來,腳下 的石頭突然一鬆。 她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朝下,正對著那個獅 子石雕。「砰——」 她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 石雕上。 痛。 不是一般的痛,是那種眼前 發黑的痛。官若曦咬緊牙,沒 叫出聲,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她的手肘撐在地上 ,掌心一滑—— 冰晶從她手裡滾出去,不偏 不倚地撞在獅子石雕的前爪 上。「喀。」 一聲清脆的聲響,像什麼東 西被觸發了。 然後是「轟隆隆」的低沉聲響 ,從地底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獅子石雕開始轉動。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轉的。 它沿著一個看不見的軸心, 緩慢地旋轉了九十度。石雕底下的沙 土被帶動,露出一個黑漆漆 的洞口。 官若曦捂著後腦勺站起來, 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洞口。 「……我撞的?」 「您撞的。」焰崖的臉色發白, 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 側身進入。裡面一片漆黑,有 涼風從深處吹出來,帶著一 股古老而乾燥的氣味——不是腐爛的味 道,是石頭和灰塵的味道, 像一個被封閉了很久很久的 空間。 「我進去看看。」銅脊說。 「不,我進去。」官若曦按住他 的肩膀,「你在外面看著。如 果半個時辰我沒出來,你們 再進來。」「大人——」焰崖和銅脊幾乎 同時開口。 「這是命令。」她沒有多說廢話,側身鑽進 洞口。 裡面比她想的大。 通道只走了幾步就變寬了, 足夠她站直身體。牆壁是切割 整齊的石板,上面刻滿了她 看不懂的符號。空氣很乾,腳下的地面鋪著一層細灰—— 很久沒人來過了。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房 間。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什麼都沒有,但石台的 表面刻著一個圓形的圖案, 分成六個扇形,每個扇形裡 有一個不同的符號。 房間的牆壁上也有刻痕。不是 符號,是圖畫。 官若曦湊近看。第一幅畫:一群半人半獸的 身影,跪在地上,朝著天空 伸出雙手。天空中有東西在發 光——不是太陽,是一個菱 形。第二幅畫:同樣的菱形出現 在一個人的手裡。那個人站在 高處,其他人都低著頭。 第三幅畫:菱形碎裂成許多 小塊,散落四方。畫面上的人 們各自撿起一塊,然後朝不 同的方向走去。 第四幅畫:畫面被磨損得很 嚴重,只能隱約看出一個輪廓——像一座山,又像一隻 蜷縮的巨獸。 官若曦盯著第四幅畫看了很 久。磁石山。 她幾乎可以確定。 她退出房間,沿著通道回到 地面。陽光刺得她瞇起眼,手 裡的冰晶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裡面有什麼?」銅脊問。「一個房間。牆上有畫。」她簡 短地說,「還有這個。」 她把冰晶舉起來。「這個東西,可能和那個金字 塔有關係。也可能是某種…… 鑰匙。」 沒有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連 她自己也不完全確定。 但她有一種感覺——這座破 敗的小金字塔、這塊不融化的 冰晶、牆上的畫、磁石山的心跳,這些東西之間有某種聯 繫。 「大人,這個冰晶……」石匕 盯著她手裡的東西,猶豫了 一下,「我好像在哪裡聽過。族裡的 老人說過,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種石頭,不會被火燒融 ,不會被冰凍裂,裡面藏著 ……藏著什麼東西。我不記得 了。」 「什麼東西?」 「力量的……種子?」石匕不 太確定地說,「還是靈魂的碎片?我記不清了,很小的時 候聽過一次。」 官若曦把冰晶收進貼身的獸 皮袋裡,和磁晶放在一起。「先不管這個。我們還有事情 要做。」 她看了看太陽的位置,估算 了一下時間。 「今天先把水井挖出來。然後 蓋房子。」 ---挖井這件事,在場的所有人 都沒做過。「水不是從湖裡直接喝嗎?為 什麼要挖井?」灰翅天真地問 。 官若曦想了想,該怎麼用原 始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地下 水」的概念。 「湖裡的水會被太陽曬乾,會 被沙土吸走。但地底下的水不 會。」她蹲下來,用手拍了拍湖邊的濕沙,「湖泊的底下, 有一條地下河。我們挖一個深 坑,讓地下河的水滲上來, 這樣就算湖面乾了,我們還 是有水喝。」這個解釋雖然不精確,但足 夠了。 她選了一個離湖邊不遠、地勢 稍高的位置,開始指揮男人 們挖坑。 沒有鐵鍬,沒有鏟子。只有石 匕連夜趕製的幾把石鍬—— 把扁平的石頭綁在木棍上, 勉強能用。「焰崖、岩爪,你們力氣大, 負責挖。石匕,你負責加固坑 壁,防止坍塌。銅脊,你把挖 出來的沙土運走,堆到那邊 當圍牆。灰翅,你去撿一些大石頭回來 ,等會兒砌井沿用。」 分工明確,沒有人閒著。 官若曦自己也拿起一把石鍬 跳進坑裡挖。 焰崖想攔她:「大人,這種粗 活我們來就——」「少廢話。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 她從來不是那種站在旁邊指 揮的人。上一世不是,這一世更不 是。 挖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的時候 ,坑已經有一人深了。坑底開 始滲出濕氣,沙土變得越來 越潮濕。「快出水了。」官若曦抹了一把 額頭上的汗,「再挖一點。」 又挖了半尺深,坑底開始積 水。最初只是薄薄一層,然後 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 變成一個小水窪。 「水!有水了!」灰翅趴在坑 邊喊。 官若曦從坑裡爬出來,渾身 是汗和泥沙,但嘴角是勾著 的。 「把石頭搬過來,砌井沿。防 止沙子掉進去。」男人們七手八腳地把石頭壘 在坑口周圍,形成一個低矮 的圓形圍牆。銅脊砍了幾根樹 枝搭在井口上方,蓋上獸皮 ,做了一個簡易的遮陽棚。 官若曦蹲在井邊,用木桶( 石匕用空心木頭做的)提了 一桶水上來。 水很清,涼絲絲的,沒有一 點異味。 她用木勺舀了一口,遞給灰 翅:「喝喝看。」灰翅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甜!比湖裡的水還好喝!」「那是因為沙子過濾過了。」官 若曦自己也喝了一口,確實 好喝。 她站起來,看著這口簡陋但 實用的水井,心裡有一種踏 實的感覺。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真正親 手創造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靠龍的力量,不是靠血 統,是靠腦子。 「明天蓋房子。」她說,「今天夠了。」 --- 蓋房子這件事,官若曦想了 很久。 以紅龍族的身體強度,其實 不需要房子。龍鱗能抵擋大部 分風沙和嚴寒,隨便找個岩 縫就能睡。但房子不只是用來住的。 房子是地盤的標誌。你在一個 地方蓋了房子,就代表你說「 這裡是我的」,別人在動手之前會 多猶豫一下。 而且——她不想永遠像個野 獸一樣睡在洞裡。 「蓋什麼樣的?」石匕問。他是 所有人裡手最巧的,自然負 責這件事。「簡單一點。先蓋兩間。」官若 曦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地 上畫圖,「一間住人,一間放 東西。用石頭壘牆,用樹枝搭 屋頂,上面鋪獸皮和樹葉防 水。」「不需要防禦?」銅脊問。 「不需要。」官若曦搖頭,「這 個地方沒有大型猛獸,白虎 族暫時不會動手。而且——」 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臂,鱗片 在陽光下閃了閃,「我們自己 就是最好的防禦。」 銅脊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接下來的兩天,所有人都在 忙。 石匕帶著岩爪和灰翅去湖邊 搬石頭。這裡的石頭不像火山地帶 那樣又硬又脆,而是被風沙 打磨過的圓形石塊,大小不 一,但很結實。 焰崖負責砍樹。綠洲周圍有幾 棵不知名的樹,木質不算太 硬,但足夠做梁柱和屋頂支 架。他用石斧一棵一棵砍倒, 拖回營地。官若曦和銅脊負責壘牆。她把 石頭一塊一塊地疊起來,大 石頭在底,小石頭填空隙, 再用濕泥沙糊住縫隙。這活不難,但很慢。 第一間房子蓋好的時候,已 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房子不大,大概十幾步見方。 石牆壘到胸口高,上面是樹 枝搭的屋頂,鋪了三層獸皮 和一層樹葉。門口掛了一張獸 皮當門簾,裡面鋪了乾草和 獸皮當床鋪。很簡陋。放在上一世,連狗屋 都不如。 但官若曦站在門口看了一會 兒,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 房子。 「大人,裡面有點暗。」灰翅從 門簾後面探出頭來。 「明天想辦法做窗戶。」她說, 「今天先這樣。大家休息。」那天晚上,六個男人擠在新 蓋的房子裡,官若曦一個人 坐在門口守夜。 不是因為她不需要休息,而 是因為她需要想事情。她把磁晶和冰晶從獸皮袋裡 拿出來,放在掌心。 磁晶是藍紫色的,溫熱,像 一顆微縮的心臟在跳動。 冰晶是透明的,冰冷,內部 有淡藍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兩個東西放在一起的時候, 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震動。不 是磁力,也不是溫度——是 更深層的東西,像兩個原本 屬於同一樣東西的碎片,在 互相感應。她把兩個東西分開,收回袋 子裡。 然後她抬頭看向北方。 森林在幾十里外,但從這裡 看不到。她看到的是沙漠、星 空,和遠處磁石山隱約的輪 廓。「明天去磁石山。」她低聲對自 己說,「定一條路出來。不能 每次都亂飛。」 她還要想想怎麼保護這片綠 洲的生態——不能過度砍樹,不 能污染水源,不能把獵物殺 光。這些東西,對這裡的原始 人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但她得讓他們慢慢明白。 她還要想想白虎族。 白夜說她「早來三天」。這句話 背後一定有故事。白虎族為什麼要來這片沙漠?她們的部 落出了什麼事? 這些問題,不能直接問。要慢 慢認識,慢慢了解。就像蓋房子一樣——一塊石 頭一塊石頭地壘,不能急。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涼 意。 官若曦把獸皮裹緊一點,靠 著石牆閉上眼睛。身後的新房子裡,傳來男人 們低沉的鼾聲。 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 來,比前一晚更多、更密。沙漠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 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還有——遠處磁石山深處, 那個像心跳一樣的、極其微弱 的震動。 咚。咚。咚。 官若曦睜開眼,看向北方。那塊磁石山,到底藏著什麼 ? 那個破敗的小金字塔,是誰 蓋的?牆上的畫,說的又是什麼故 事? 她不知道。 但她有的是時間,一件一件 弄清楚。

第五章 小徑、草藥與承諾日子在綠洲一天天紮下根。 官若曦定下規矩:每七天, 全員前往磁石山一次。不是去 探險,是去修煉。 「磁晶裡有自然之力,吸收之 後能強化靈魂、提升力量。」她 站在所有人面前,手裡捏著 一塊拇指大的藍紫色晶石,「從今天開始,每七天去一次 磁石山,採集磁晶,就地修 煉。」 焰崖舉手提問:「大人,磁石 山裡磁力太強,進去久了會頭 暈……」 「所以不進山,在山腳修煉。」 官若曦早就想好了,「山腳的 磁力剛好夠用,不會傷身。我 們在山腳找一個固定位置, 每次去同一個地方。」 她選的位置在磁石山南麓, 一個背風的凹洞。凹洞離山體主峰大約兩百步,磁力剛好 ——待久了會感覺到身體微 微發熱,靈魂深處有某種被 輕輕拉扯的感覺,但不難受。第一次帶隊去的時候,石匕 在凹洞的岩壁上鑿了幾個簡 單的記號,標明日期和方向。 官若曦讓他每去一次就多鑿 一道痕,久而久之,那裡變 成了一個天然的「簽到簿」。 「以後紅龍族的族人,誰想來 修煉都可以。」她說,「但規矩要立好——不爭搶、不破壞、 每次最多待半天。」 她把磁晶的分配也定了下來 :採到的磁晶,三成歸部落 公共儲備,三成歸她自己,四成分 給六個男人。 「你們強了,我才輕鬆。」她說 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焰 崖和銅脊都聽出了裡面的意 思——她不是把他們當工具 ,是當自己人。 從綠洲到磁石山,需要飛越 一段沙漠。官若曦不想每次都憑感覺亂飛,她讓灰翅在空 中標記路線,岩爪在地面上 堆石頭做路標。「看到那三個石堆排成一線, 就往左偏。」她蹲在地上,用 樹枝在沙地上畫示意圖,「飛 到中間那個最高的沙丘時, 往北轉,看到那塊像鷹嘴的 岩石,就到了。」 灰翅學得最快,第二次帶路 的時候已經能準確無誤地把 大家帶到目的地。「大人,這條路要不要取個名 字?」灰翅興奮地問。 「就叫……磁晶小徑。」官若曦隨口說。 名字很普通,但灰翅還是很 認真地在入口處的岩石上刻 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記號,代 表「磁晶小徑從這裡開始」。 --- 第五天的傍晚,官若曦一個 人在綠洲北邊的沙丘上散步。她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傍晚走一圈,看看綠洲 的變化,想想接下來要做的 事。水井已經穩定出水了,每天 早晚各提一次水,足夠所有 人喝。第一間石屋已經住進去 了,六個男人擠在一起,雖 然有點侷促,但比睡露天強。 她打算過兩天蓋第二間,專 門用來儲存磁晶和食物。她正想著第二間房子蓋在哪 裡,突然聞到了空氣中不一 樣的氣味。 不是紅龍族的硫磺味。是白虎族的——乾燥的、帶點 野草清香的氣味。 她轉頭。 白夜坐在沙丘的另一側,背 對著她,雙腿蜷起,手裡握 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無意識 地畫圈。 她一個人。沒有隨從,沒有護衛。 官若曦猶豫了一秒,然後走 過去,在白夜旁邊坐下。兩人沉默了很久。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把白夜 白色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沒有 撥開,就讓頭髮擋著半邊臉。 「你一個人來,不怕我動手? 」官若曦先開口。白夜沒看她:「你要動手,那 天就動了。」 官若曦沒接話。她從懷裡掏出 一塊肉乾——曬乾的獸肉, 硬得像石頭——掰成兩半,把一半 遞給白夜。 白夜看了她一眼,接了過去 ,咬了一口。 「難吃。」她面無表情地說。 「有得吃就不錯了。」官若曦自 己也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 疼。白夜嚼了一會兒,突然說:「 你蓋了房子。」 「嗯。」「為什麼?龍不需要房子。」 「龍不需要,我需要。」官若曦 頓了一下,「我想睡在乾的地 方。」 白夜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 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 麼。又沉默了一陣。 白夜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 了一些:「你從哪裡來的?」「很遠的地方。」官若曦說,「 遠到你不會相信。」 「試試看。」 官若曦想了想,說了一個不 會太離譜的版本:「一個沒有 龍、沒有獸人的地方。只有人 。沒有鱗片,沒有翅膀,不會 飛。住在石頭和木頭蓋的房子裡,用一種叫『火』的東西照 明、取暖、煮食物。」 白夜終於轉頭看她。金色的虎瞳在夕陽下像兩顆 琥珀,裡面有困惑,也有某 種很深的疲憊。 「火?」她重複這個詞,像第 一次聽到。 「對。火。」官若曦撿起一根枯 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簡單 的火苗圖案,「很燙,會發光 ,能把生肉烤熟,能在夜裡照亮黑暗。很危險,但如果控 制得好,很有用。」 白夜盯著沙地上的圖案看了 很久。 「你那個地方……聽起來很好 。」她說,語氣平淡,但官若 曦聽出了別的東西。 「你的地方呢?」官若曦問, 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閒聊,「 白虎族的領地,不好嗎?」 白夜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肉乾放在膝蓋上,雙手 撐在身後,仰頭看天空。天邊 的雲被夕陽燒成橙紅色,像 誰打翻了顏料罐。 「以前很好。」她終於說,「山 高、林密、獵物多。我母親是 族長,管了三十年,沒人敢 惹。」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她死了。我接位。」「然後呢?」 「然後……」白夜的聲音變得 有些啞,「北邊來了一群人。」「什麼人?」 「不知道。不是白虎族,不是 紅龍族。他們……」她皺了皺 眉,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他們不一樣。他們不靠獸身戰 鬥,他們用一種……東西。黑 黑的、硬硬的,扔出去會炸開 ,會冒煙,會讓周圍的人失 去力氣。」官若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們有很多人?」「越來越多。」白夜說,「一開 始只是偶爾來邊界騷擾,後 來開始占獵場,搶水源。我帶 人打過幾次,贏了,但……」 「傷亡很大。」 白夜點頭。「我族裡的人開始害怕。有人 說要遷徙,有人說要投降, 有人說要去找紅龍族幫忙—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苦笑 了一下,「紅龍族和白虎族打 了幾代,怎麼可能幫忙。」 官若曦沒有說話。她在消化這 些信息。 白虎族被一支神秘的勢力壓 迫,被迫北遷。白夜一個人扛 著全族的壓力,帶著族人逃 到沙漠深處,找到這片綠洲 —— 「你一個人帶隊來的?」她問。白夜搖頭:「族人在南邊,離 這裡半天的路程。我先來探路 。」難怪她說「早來三天」。她是斥 候,也是開路先鋒。 「那些用黑東西的人,」官若 曦斟酌著用詞,「他們現在還 在你們原來的領地?」 「是。」白夜的聲音很低,「我 出來之前,他們已經占了東 邊的獵場。再這樣下去,整個 領地都會丟。」她轉頭看向官若曦,金色的 虎瞳裡有一種她極力壓制但 壓不住的情緒。不是求助。 是絕望邊緣的試探。 「我不會要求你幫忙。」白夜說 ,聲音恢復了平穩,「我們不 熟。紅龍族也沒有理由幫白虎 族。」 「但你需要幫忙。」白夜沒有否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沉 下去一半,天邊只剩下最後一線 橙紅色的光。 「我需要。」她說,聲音輕得像 沙子從指縫間流走,「但我開 不了口。」 官若曦理解這種感覺。 上一世,她在醫院簽病危通 知書的時候,也是一樣——明明需要幫忙,但開不了口。 因為開口就等於承認自己撐 不住了。 她沒有說「我幫你」。她知道這種話現在說出來,白夜不會 接受,也不會相信。 她換了一個方式。 「你族裡有受傷的人嗎?」 白夜一愣:「有。不少。上次打 了一場,傷了十幾個。」 「傷在哪裡?」「刀傷、摔傷、還有一種……被 那種黑東西炸到的傷,傷口 不會癒合,一直流膿。」官若曦想了想。她不是醫生, 但上一世在網上看過不少野 外生存和急救的知識。而且— —這具紅龍的身體給了她一 種奇怪的直覺,能分辨哪些 植物有藥性。 「跟我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 土,帶著白夜走到綠洲邊緣 的灌木叢旁。 她蹲下來,拔了幾株開著小 黃花的雜草。「這個。」她把草遞給白夜,「 搗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 」 白夜接過去,湊近聞了聞, 皺眉:「草?」 「對。草。」官若曦又拔了幾株 葉子肥厚的植物,「這個煮水 喝——呃,泡在熱水裡喝,能退燒。」她頓了一下,想起 這個世界還沒有火,「沒有熱 水的話,搗碎擠汁也行。」她又指了幾種植物:「這個止 腹瀉。這個外敷消腫。這個 ……」她拔起一株根部膨大的 草,「這個對那種不會癒合的 傷口可能有用。不保證,但可 以試試。」 白夜手裡抓著一把草,表情 複雜。 「你怎麼知道這些?」「以前住的地方學的。」官若曦 沒說謊——雖然「以前住的地 方」指的是地球,不是紅龍族 的火山。白夜低頭看著手裡的草,沉 默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官若曦意 外的事。 她把草小心翼翼地別在腰間 的獸皮帶上,然後站直身體 ,右手放在胸口,朝官若曦 深深彎腰。不是敷衍的禮節,是認真的、 發自內心的鞠躬。 「我沒有東西可以回報你。」白夜直起身,直視官若曦的眼 睛,「但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 官若曦沒有說「不用客氣」。她 知道在這個世界,「人情」是 很重的東西,推辭反而是不 尊重。「你先回去試試這些草藥有沒 有用。」她說,「有用的話,我 再告訴你更多的。」 白夜點頭,轉身要走。 「白夜。」官若曦叫住她。白夜回頭。 「那個用黑東西的勢力,」官 若曦說,「他們叫什麼名字? 」 白夜想了想:「他們沒有說過 名字。但他們的旗幟上,畫著 一個……黑色的太陽。」 黑色的太陽。官若曦把這個記在心裡。 白夜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 在沙丘後面,像一滴水融進 沙漠。官若曦站在原地,看著她離 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綠洲。 男人們正在第一間石屋前忙 活。焰崖在劈柴,石匕在磨石 刀,岩爪在整理獵物,銅脊 在遠處放哨,灰翅蹲在水井 邊玩水。「大人,你回來了!」灰翅第 一個看到她,跑過來,「我們 今天打了兩隻大沙鼠,夠吃 兩天了!」官若曦摸了摸他的頭——他 還沒成年,個子只到她胸口。 「很好。明天我帶你們去南邊 的谷地森林看看,那邊可能 有更大的獵物。」 她走進石屋,把磁晶和冰晶 放好,然後坐在門口,開始 想事情。白虎族被黑太陽勢力壓迫, 被迫北遷。白夜一個人扛著全 族的壓力,在沙漠裡找新的 棲身地。她不能直接出兵幫忙——太 冒險了,而且她和白夜才剛 認識,彼此之間的信任還不 夠。 但她可以給草藥。 可以告訴白夜哪裡有水源、哪 裡有獵物。可以在綠洲給她們留一個落 腳點。 可以——「大人。」銅脊的聲音打斷她的 思緒。他站在門口,表情有些 嚴肅,「剛才那個白虎族的女 人,她來做什麼?」 「借草藥。」官若曦說,「她們 族裡有人受傷。」 銅脊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大人,紅龍族和白虎族有仇。 」「我知道。」 「您幫她們,族裡的人知道了 會說話。」「讓他們說。」官若曦站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灰,「打來打去 幾代人,死了多少人,爭到 了什麼?一個獵場?一塊荒 地?」 她看著銅脊:「如果有機會不 打仗就解決問題,為什麼不 試試?」銅脊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再反對。 那天晚上,官若曦把六個男 人叫到一起,圍坐在石屋前的空 地上。月光很亮,不需要任何 照明。 「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她說 。 六個人同時坐直了。 「我需要生孩子。」沉默。 焰崖的耳朵——雖然他沒有 獸耳,但官若曦發誓她看到 他頭上的短角動了一下——瞬間紅 了。 灰翅還未成年,一臉懵懂地 問:「生孩子?大人的意思是 ……」 「就是那個意思。」官若曦的語 氣像在說「明天去打獵」一樣 平靜,「獸世生孩子很快,加 上有磁晶修煉,身體素質不是問題。我需要後代,也需要 和你們之間有更深的聯繫。」 她環視一圈:「這件事不急, 但要有計劃。你們誰有意見, 現在說。」石匕舉手:「大人,我……我 沒意見。但這種事,不是應該 ……那個……私下……」 「私下當然私下。」官若曦說, 「我只是先跟你們說清楚我的 想法。我不想讓你們覺得自己 被當成工具用。」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銅脊 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大人。」他開口,聲音比平時 低,「您是認真的?」「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認真的話 ?」 銅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我有一個條件 。」 「說。」「不管您選誰、什麼時候選— —我們六個人,不能有人被 落下。」官若曦看著他。 銅脊是六個人裡話最少的, 也是最不愛出頭的。他從來不 爭不搶,但也不會主動替別 人說話。這是第一次,他替所 有人開口。 「不會。」官若曦說,「我選了 你們全部,就不會落下任何 一個。」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 沙土。 「這件事不急。先把綠洲蓋好 ,把磁晶小徑走穩,把南北兩 片森林摸清楚。其他的,慢慢 來。」 她走進石屋,留下一群男人 在月光下面面相覷。 灰翅小聲問焰崖:「大人說生 孩子……是跟我生嗎?我還 小……」焰崖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等你成年再說。」 岩爪悶聲笑了。石匕低著頭, 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銅脊看 著官若曦消失的方向,表情 難得的柔和了一點點。 那天夜裡,官若曦睡得很沉。 她夢見了一片很大的森林, 陽光照在樹葉上,閃著金色 的光。森林中央有一條河,河 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 河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身上有白色的 毛皮和金色的虎瞳。 白夜。白夜在河邊蹲下來,用手捧 起水,喝了一口。然後她轉頭 ,朝官若曦伸出手。 不是求助。 是邀請。 官若曦在夢裡伸出手—— 然後醒了。天剛亮,灰翅在門外喊:「大 人!白虎族來人了!不是昨 天那個,是另一個!說要找您!」 官若曦翻身起來,走出石屋。 一個年輕的白虎族男性站在 綠洲邊緣,氣喘吁吁,臉上 滿是焦急。 「紅龍族的大人!」他用不太 流利的紅龍族語說,「白夜大 人讓我來傳話——」「什麼話?」 「您給的草藥,有用。」他喘了一口氣,「但是……傷的人太 多了,草藥不夠。白夜大人問 ……能不能再給一些?」 官若曦看著他焦急的臉,沒 有猶豫。 「可以。」她轉身對石匕說:「把我昨天 指過的那些草藥,每樣採一 捆。多採一些。」 然後她看向那個白虎族男性 :「帶我去見白夜。」對方愣住了:「您……您要親 自去?」 「對。」官若曦已經開始活動筋 骨,準備飛行,「順便看看你 們的傷員。有些傷光靠草藥不 夠,需要人處理。」 焰崖走過來,低聲說:「大人 ,一個人去太危險——」「不會有危險。」官若曦說,「 白夜不會動我。」她看了銅脊一眼:「你跟我去 。其他人留在綠洲,繼續蓋第 二間房子。」 銅脊點頭,沒有多說,跟在 她身後。 兩人展開龍翼,跟著那個白 虎族男性,朝南邊飛去。風從沙漠吹來,帶著清晨的 涼意。 官若曦在空中回頭看了一眼 綠洲——小小的、綠色的、像 一顆鑲在黃沙裡的寶石。 那是她的家。 而現在,她要去看另一個人 的家——一個正在破碎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能幫多少。 但她知道,她不能當作沒看 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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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與藥 出發前,官若曦把焰崖拉到 一邊。 「昨晚說的事,從今天開始。」 焰崖的短角瞬間紅透了,整 個人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 過的木頭:「今……今天?」「回來之後。」官若曦的語氣像 在安排一場狩獵,「一天一個 ,七天輪一次。第八天休息。有 突發狀況隨機應變。」 焰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 張開。最後他憋出一句話:「 大、大人……這種事,能不能 ……不要用排班的方式說 ……」 「那用什麼方式說?」「……我不知道。」焰崖的頭低 到快貼到胸口,「但排班…… 感覺很奇怪……」 官若曦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和 脖子,難得地反省了一秒。 上一世她是個沒談過戀愛的 無業遊民,這種事她懂的還 不如這個原始世界的人多。 「行。」她說,「那就不排班。今 天先你,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焰崖的頭垂得更低了,但他 沒有拒絕。 「走了。」官若曦轉身,銅脊已 經在等她了,「回來再說。」她展開龍翼,銅脊跟在身後 ,兩人朝南方飛去。 --- 白虎族的營地在綠洲以南約 半日飛行的地方,一片低矮 的沙岩峽谷裡。 官若曦從空中俯瞰的時候, 心裡沉了一下。營地比她想像的還要糟。十幾個簡陋的獸皮帳篷散落 在峽谷底部,帳篷之間沒有 秩序,像是隨便找個地方就 紮下來了。幾個受傷的白虎族 人躺在帳篷外的獸皮上,身 上纏著髒兮兮的布條,布條 上有乾涸的血跡和膿液。 沒有秩序、沒有規劃、沒有足 夠的藥。這不是一個部落,這是一群 難民。 白夜站在營地入口等她。一夜 之間,她好像又瘦了一圈,眼 眶下的陰影更深了,但背脊 還是挺得很直。 「你來了。」她說,語氣平淡, 但官若曦注意到她的手微微 握緊了一下。 「帶路。先看傷最重的。」白夜沒有廢話,轉身帶她走 進營地。 傷員集中在營地最深處的一 個大帳篷裡。掀開獸皮門簾的 瞬間,一股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膿血、壞死的組織、發炎的 傷口混雜在一起,濃烈到幾 乎讓人窒息。 官若曦面不改色地走進去。 上一世她在醫院見過更糟的。 帳篷裡躺著六個人,每一個 身上都有傷。最嚴重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年輕男性——他的 整條左臂腫得像發麵的饅頭 ,傷口從肩膀一直裂到肘部 ,邊緣發黑,滲著黃綠色的 膿液。「這個傷多久了?」官若曦蹲 下來檢查。 「七天。」白夜說,「被黑東西 炸到的。一開始只是個小傷口 ,後来越来越大,越來越深 ,怎麼都止不住。」 官若曦仔細看了看傷口的邊 緣。不是普通的感染——傷口周圍的組織呈現出一種不正 常的灰黑色,像被什麼東西 從內部侵蝕了一樣。她在上一世的新聞裡見過類 似的傷口。 化學燒傷。或者是某種腐蝕性 物質。 「你們說的那個黑東西,」她 頭也不抬地問,「炸開之後是 什麼樣子?」白夜想了想:「黑色的煙霧, 很臭。碰到皮膚會刺痛,久了 就會變成這種傷口。」 官若曦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絕對不 是。 她站起來,對銅脊說:「把我 帶的草藥拿過來。」 銅脊把一大捆草藥放在地上。 官若曦從中挑出幾種,包括 昨天給白夜看過的根部膨大的那種,又加了一種葉片厚 實、邊緣有鋸齒的草。 「把這些搗碎,混在一起。」她 對白夜說,「然後找乾淨的水 ,先把傷口洗乾淨——一定要 乾淨的水,最好是用沙子過 濾過的。」 白夜立刻讓人去辦。 官若曦又挑了幾種草藥,讓 銅脊幫忙搗碎。她一邊做一邊 解釋給白夜聽:「這種根是消 炎的,對付紅腫發炎有用。這 種葉子能促進傷口癒合。這種……」她拿起一種開小白花的 草,「這個能止痛。傷者敷藥 之後會舒服一點。」她處理傷口的方式很原始, 但很有效。先用乾淨的水沖洗 傷口,把膿液和壞死的組織 輕輕刮掉——沒有手術刀, 她用磨薄的石片代替。然後把 搗碎的草藥厚厚地敷在傷口 上,最後用乾淨的獸皮條包 紮。 處理那個最嚴重的傷口時, 那個年輕男性痛得渾身發抖,但一聲都沒吭。官若曦注意 到他咬著自己的獸皮衣領, 牙齒陷進皮子裡,嘴唇都咬 破了。 「忍一下。」她低聲說,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一點,「快好了。」 處理完六個傷員,已經過了 兩個時辰。官若曦的雙手沾滿 了膿血和草藥汁,但她沒有 休息,又去看了其他輕傷的 族人。 白夜一直跟在旁邊,幫忙遞 草藥、遞水、按住掙扎的傷員 。她沒有說謝謝,但官若曦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從絕 望邊緣的試探,變成了某種 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全部處理完之後,官若曦在 營地邊緣找了塊石頭坐下,洗了 洗手。 銅脊遞給她一塊肉乾和一小 袋水:「大人,吃點東西。」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幾 下,然後對白夜說:「那個黑 太陽,你知道多少?」白夜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 一會兒才開口。 「他們第一次出現,是在兩年 前。」「兩年前?」 「嗯。那時候我母親還在。有一 天,北邊來了一群人,穿著 黑色的衣服,臉上蒙著布, 看不到臉。他們說要借路通過 我們的領地,我母親同意了。 」 白夜的聲音變得低沉。「結果他們沒有借路。他們在 我們的領地裡紮了營,趕不 走。我母親帶人去談判,他們 ……」她停住了。 「他們怎麼了?」 「他們拿出了一個黑色的東西 ,像石頭,但很輕。把它摔在 地上,炸開,黑色的煙霧瀰 漫開來。我母親和身邊的五個 戰士吸入煙霧之後,當場就 失去了力氣,站都站不起來。 」白夜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獸 皮。 「他們把我母親綁起來,帶走 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没有見 過她。」 官若曦沉默了一瞬。 「你後來打過他們?」 「打過。三次。」白夜掰著手指 數,「第一次,我們不知道他 們的黑東西,死傷慘重。第二 次,我們學會了屏住呼吸、保 持距離,勉強打平。第三次——」她苦笑了一下,「他們帶 來了更多的黑東西,我們輸 了。輸得很慘。」「所以你決定遷徙。」 「我別無選擇。」白夜轉頭看向 遠方,那裡是白虎族原領地 的方向,「留下來,所有人都 會死。遷徙,至少有一部分人 能活。」 「你族裡的人同意嗎?」「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白夜的 聲音更低了,「有人覺得我懦 弱,有人覺得我背叛了母親 的遺志。他們留了下來,投靠 了……那些人。」官若曦皺眉:「投靠?」 「對。黑太陽的人說,只要臣 服於他們,就能保住領地, 保住性命。有些族人……信了 。」 「你沒信。」 「我不信能把母親綁走的人。」 白夜的聲音很平靜,但官若曦聽到了平靜底下的東西— —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那 種痛。 兩人沉默了很久。風從峽谷口吹進來,帶著沙 子和某種乾燥的植物氣味。 「他們有多少人?」官若曦問。 「不清楚。每次來的人都不一 樣,少的時候十幾個,多的 時候幾十個。但他們的衣服、 武器、黑東西,都是一樣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借路? 占地?還是別的?」 白夜搖頭:「我不知道。他們 不說話,或者說了我也聽不 懂。他們的語言……很奇怪,不像 任何一個族群的語言。」 官若曦把這些信息在腦海裡 過了一遍。 來歷不明、裝備統一、有組織 有紀律、使用超出這個世界的 武器、目的不明。 不是普通的侵略者。「他們的營地在哪裡?」 「白虎族原領地以北,越過一 條大河,有一片黑色的山。他們 在那裡有個據點。」白夜頓了 一下,「你想做什麼?」 「先了解。」官若曦說,「不會 亂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 土。「草藥我留一半給你們。用完 了可以去綠洲找我。如果傷口 惡化,或者有新的傷員,隨 時來找我。」 白夜也站起來,直視她的眼 睛。「你幫了我們很多。我沒有東 西可以回報。」 「以後會有的。」官若曦說,「 先把傷養好,把人穩住。其他 的,以後再說。」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那個黑東西——如果 你們還有殘留的碎片,或者 沾了黑東西的物件,留著別 扔。下次帶給我看看。」白夜點頭,沒有問為什麼。 官若曦展開龍翼,銅脊跟在 身後,兩人飛離了白虎族的 營地。 回程的路上,銅脊突然開口 :「大人。」 「嗯?」「您為什麼幫她們?」 官若曦想了想。 「因為那個黑太陽,」她說,「早晚會找上我們。」 銅脊沒有再問。 --- 回到綠洲的時候,太陽已經 西斜了。 焰崖站在綠洲邊緣等她,手 裡端著一碗水。看到她的身影 出現在天空,他明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繃緊了—— 大概是想起了早上說的事。官若曦落地,接過他手裡的 水碗,一口氣喝完。 「第二間房子蓋得怎麼樣了? 」 「石匕在弄屋頂,快好了。」焰 崖回答,視線飄來飄去,就 是不看她。「好。」官若曦把碗還給他,「 吃過東西,洗一洗。今晚你過 來。」 焰崖的耳朵——那對埋在頭 髮裡的短角——又紅了。「……是。」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月光 把沙漠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 新蓋的第二間石屋還沒完全 完工,但屋頂已經鋪好了, 裡面鋪了新的乾草和獸皮。焰崖坐在屋角,背挺得很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 等待審判的犯人。 官若曦走進來的時候,他明 顯抖了一下。 她在焰崖對面坐下。 「你很緊張。」 「沒有。」焰崖說,聲音是抖的 。官若曦看著他通紅的臉和僵 硬的身體,突然覺得有點好 笑。 上一世她是個沒人要的無業 遊民。這一世,她面前坐著一 個緊張到發抖的半龍男人, 等著她……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兩個沒經驗的人,面面相覷。 沉默了一陣之後,官若曦決 定用最直接的方式。 「你跟著我多久了?」 「從……從您醒來那天。」「為什麼跟著我?」焰崖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 回答:「因為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您看人的方式。」焰崖的聲音 慢慢穩了下來,「您看我們, 是看人,不是看工具。焰瀑看 男人是看能用多久,您看男 人是看能做什麼。」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官若 曦的眼睛。 「我跟著您,不是因為您是強者。是因為您讓我覺得,我不 是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掉的東 西。」 官若曦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手,放在焰崖的 手背上。他的鱗片是溫熱的,比她的 體溫略高一點點,像一塊被 太陽曬過的石頭。 「你不會被丟掉。」她說,「我 說了,選了你們全部,就不 會落下任何一個。」焰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但喉結滾動了好 幾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官若曦沒想 到的事——他反手握住她的 手,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 她的手背上。「大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怕 驚動什麼似的,「我會一直跟 著您。不管您做什麼決定,去 什麼地方。」官若曦沒有抽手。 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 ——短角之間的頭髮很軟, 像動物的絨毛。 「叫我若曦。」 焰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若……若曦。」「嗯。」 那天晚上的事情,沒有人知 道細節。 灰翅第二天早上問焰崖:「你 怎麼走路一拐一拐的?」 焰崖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 石匕在旁邊偷笑。岩爪面無表 情地啃肉乾。銅脊看了焰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 後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官若曦從石屋裡走出來,精 神很好。「今天去北邊森林。」她說,「 打獵、探路、看看有什麼資源 。」 她看了一眼焰崖:「你今天休 息。」 焰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 」,但看到官若曦的眼神,把 話吞了回去。「……是。」 灰翅湊到石匕耳邊小聲說:「 大人對焰崖好好哦。」 石匕又笑了。 銅脊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但他的腳步比平時輕了一點。

第七章 北境之盟清晨,官若曦站在綠洲邊緣 ,面前站著五個男人。 焰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站在隊伍裡,眼神偶爾飄 向她,又迅速移開。石匕低頭 整理工具袋,耳朵尖還是有 點紅。岩爪面無表情地磨著石 刀。灰翅東張西望,一臉興奮 。銅脊站在最外側,沉默,像 一塊不會被風吹動的石頭。 「今天去北邊森林。」官若曦說,「探路、打獵、收集情報。 可能去兩天,帶足乾糧和水。 」 她看了一眼銅脊:「你帶路。」 銅脊點頭。 「還有——」她環視一圈,「昨 晚的事,以後誰自願誰來。我 不排班了。」沉默。 焰崖的耳朵又紅了。石匕低著頭,嘴角壓不住地 往上翹。 岩爪繼續磨刀,好像什麼都 沒聽見。 灰翅舉手:「大人,我還沒成 年——」 「知道。等你成年再說。」灰翅放下手,表情有點失落。 銅脊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 微微鬆了一下——不是緊張 ,是某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等 待。 「走了。」官若曦展開龍翼,率 先升空。 五道身影緊隨其後,朝北方 飛去。 ---越過磁石山的時候,官若曦 特意放慢了速度。 她讓大家從山腳繞行,沿著 他們之前標記的磁晶小徑飛。 凹洞的岩壁上,石匕刻的痕跡已經 有了三道——三次修煉,三 週的時間。 「下次修煉是四天後。」她在空 中對石匕說,「到時候看看能 不能往山腳 deeper 的方向走 一點,磁力強的地方修煉效 果可能更好。」 石匕點頭,在心裡記下。飛過磁石山之後,沙漠的顏 色開始變化。黃沙變淺,露出 底下的硬土和碎石,然後是 稀疏的灌木、矮樹,最後—— 森林。 從空中看,北邊的森林像一 片深綠色的海,樹冠連成一 片,偶爾有鳥群從林間驚起 ,在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回去。 官若曦選了一處林間空地降 落。落地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打獵,而是蹲下來看地 上的植物。「石匕,過來。」 石匕小跑過來。 「認得這些嗎?」她指著地上 幾種不同的植物。 石匕仔細看了看:「這個是 ……我們在火山那邊沒見過 的。」「對。北邊的植物和南邊不一 樣。」官若曦拔了幾株,「這些 可能有用。你負責記錄——哪 種植物長在哪裡,長什麼樣 ,有什麼用。我們每次來都要 更新。」石匕愣了一下:「記錄?用什 麼記?」 官若曦想了想。這個世界沒有 紙筆。 「用刻的。找平整的石板,把 植物形狀刻上去,旁邊刻記 號代表用途。」石匕的眼睛亮了。他是手巧的 人,這種事情正中他的下懷。 「好!我來做!」官若曦站起來,環視四周。森 林很安靜,陽光從樹冠縫隙 裡篩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 的光影。空氣潮濕,有腐葉和 泥土的氣味,和火山地帶的 乾熱完全不同。 「分頭行動。」她開始分配,「 岩爪,你負責獵物,看看這片林子裡有什麼能吃的。灰翅 ,你跟著岩爪,學著點。」 岩爪悶聲應了,帶著灰翅鑽 進林子。「石匕,你在營地附近採集植 物,做記錄。焰崖,你幫石匕 ,順便注意周圍動靜。」 「銅脊,你跟我走。往深處探。 」 四人各自散去。銅脊跟在官若曦身後,兩人 沿著一條隱約可見的獸徑往 森林深處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官若曦 突然停下來。「你為什麼不說話?」 銅脊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 站定:「您沒問。」 「我沒問你就不說?」 「……您想聽什麼?」 官若曦轉身看他。陽光照在銅 脊身上,他暗銅色的鱗片泛著低調的光,斷了一截的右 角在陰影裡顯得更明顯。「你為什麼從焰瀑那裡過來? 」她問,「那天你說『她會用男 人,你不同』。還有呢?」 銅脊沉默了一陣。 「焰瀑手下有七個男人。」他終 於開口,「我是第五個。前面 四個,一個在衝突中死了, 她沒去收屍。一個受傷之後被她換給了別人。還有兩個…… 」 他沒說下去。 「你不希望自己也變成那樣。」「我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個可以 被隨便換掉的東西。」銅脊的 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在 石頭上刻字,「我從磁石山裡 逃出來的時候,差點死在那 裡。焰瀑把我撿回去,給了我 一條命。我欠她的。但……」 「但你不打算用一輩子還。」銅脊沒有否認。 「你知道磁石山裡面有什麼。」 官若曦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銅脊沉默了很久。 「……聽過心跳。」 「什麼感覺?」 「像有東西在叫我。」銅脊的聲 音變得有些啞,「越往裡走, 心跳越大,越響。到最後,我分不清那是山的心跳,還是 我的心跳。」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斷角的截 面。「然後角就斷了。我不知道是 被磁力折斷的,還是被什麼 東西……我不知道。我只記得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磁石 山外面了。」 官若曦看著他。 「你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 「沒有。」「為什麼告訴我?」 銅脊直視她的眼睛:「因為您 問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 「以後有這種事,早點說。」官 若曦轉身繼續往前走,「我不 是焰瀑,不會因為聽了不該 聽的就換掉你。」 銅脊在身後沉默了兩秒,然 後跟了上來。腳步比之前輕了一點。 ---森林深處有一條小溪。 官若曦蹲下來洗手,順便觀 察水質。很清,有魚——一種 巴掌大的、鱗片泛著銀光的魚 。 「這條溪往北流向哪裡?」她 問。銅脊搖頭:「沒去過。」 「那就去看看。」 兩人沿著溪流往北走。走了大 約一里路,溪流變寬,匯入一 條小河。河對岸的林子更密了 ,樹木的種類也不一樣—— 更高、更直,樹皮呈灰白色。 官若曦正要過河,銅脊突然 拉住她的手臂。 「對岸。有人。」官若曦立刻蹲低,瞇起眼看 向對岸的林子。 樹影深處,有東西在動。不是動物。 是人影。 好幾個。 官若曦沒有慌。她做了個手勢 ,讓銅脊留在原地,自己壓 低身體,沿著河岸往側面移 動了十幾步,從另一個角度 觀察。三個。不,四個。 穿著暗色的衣服,不是獸皮。 臉上蒙著布,看不清長相。他們在河對岸的林子裡紮了 一個小營地,帳篷是某種黑 色的布料,和周圍的環境格 格不入。 其中一個人在帳篷前蹲著, 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黑色 的、拳頭大小的、像石頭。 官若曦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黑東西。 白夜說的那種。她仔細觀察了幾分鐘,記下 了營地的位置、人數、帳篷的 擺放方式,然後無聲地退回 銅脊身邊。 「走。」 兩人沿原路快速返回,直到 確認安全距離之後,官若曦 才停下來。「黑太陽的人。」她低聲說,「 在北邊森林裡有營地。」 銅脊的臉色沉了下來:「規模 多大?」「看到的只有四個,但可能有 更多。帳篷是黑色的布料,不 是獸皮——他們有我們沒有 的東西。」 「要動手嗎?」 「不。」官若曦搖頭,「現在動 手太冒險。先回去,把消息帶 給白夜。」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 偏西了。「回營地,叫上所有人,回綠 洲。」 --- 回到綠洲的時候,天已經快 黑了。 官若曦讓焰崖和石匕留守, 自己帶著銅脊、岩爪和灰翅, 連夜飛往白虎族營地。白夜在峽谷入口等他們。她看 到官若曦去而復返,臉色就 變了。「出事了?」 「北邊森林裡,發現了黑太陽 的人。」官若曦落地就說,「四 個人的小營地,在黑河對岸。 」 白夜的手握緊了腰間的石刀。 「他們往南擴了。」「看來是。」官若曦走進營地, 「之前你說他們在白虎族原領 地以北,現在已經過了黑河 ——那條河離你們原領地多 遠?」「半天路程。」 「那就是說,他們已經占了你 們整個原領地,還在往南推。 」 白夜沒有說話。她的沉默就是 答案。 兩人走到營地中央的火堆旁 ——白虎族已經學會了用火?官若曦看了一眼,不是, 是自然燃燒的木頭,大概是 雷擊造成的,被她們撿回來 維持著。 白夜注意到她的視線:「上次 雷擊燒了一片灌木,我把沒熄 滅的樹枝帶回來了。一直沒讓 它滅。」 聰明。原始人學會保留自然火 種,是文明的一大步。 「你需要火。」官若曦說。 「我需要很多東西。」白夜苦笑 。兩人在火堆旁坐下。白虎族的 族人遠遠地看著她們,眼神 裡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微弱 的希望——他們認出了這個紅龍族 的女人,就是昨天來幫他們 處理傷口的人。 「白夜,我需要跟你說清楚幾 件事。」官若曦直視她的眼睛。 白夜坐直了身體。 「第一,黑太陽的人在往南擴 。他們不會停在你們原領地,也不會停在黑河。他們遲早會 到這裡,到紅龍族的火山, 到所有地方。」白夜點頭。 「第二,單靠白虎族打不贏他 們。單靠紅龍族也打不贏。但 如果我們聯手——」 「紅龍族不會同意。」白夜打斷 她,「你們的族長、薩滿、那些 老一輩的戰士,不會答應和 白虎族結盟。打了幾代,恨比 命長。」「我知道。」官若曦說,「所以 我沒說要紅龍族和白虎族結 盟。」白夜愣了一下。 「是我,官若曦,和你,白夜 ,結盟。」 火堆的光在兩人臉上跳動。 「我現在在紅龍族不算什麼大 人物——剛醒過來,名下只 有六個男人,領地是一片沒人要的綠洲。」官若曦說這話 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說別 人的事,「但我有你們沒有的 東西。」「什麼?」 「我知道怎麼對付那些黑東西 。」 白夜的眼睛微微睜大。 「至少,我知道從哪裡開始。」 官若曦說,「我需要時間去搞 清楚那些黑東西是什麼、怎麼來的、有什麼弱點。但在那之 前,我需要盟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我不要求你現在就答應。你 先想想。但我告訴你——如果 我們不聯手,等到黑太陽的 人把這片沙漠也占了,到時 候誰都跑不了。」 白夜低頭看著那隻手。 紅龍的鱗片在火光下泛著暗 金色的光,掌心的紋路裡還殘留著昨天處理傷口時沒洗 乾淨的草藥汁。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親被綁走那天,她跪 在地上,怎麼也站不起來。 想起第三次打輸之後,族人 的眼神從信任變成了懷疑。 想起那些選擇留下、投靠黑太 陽的人,臨走時看她的表情 ——不是憤怒,是可憐。想起官若曦蹲在傷員身邊, 手上沾滿膿血,眉頭都沒皺 一下。 想起她說:「先把傷養好,把 人穩住。其他的,以後再說。」白夜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隻紅龍的、暗金色的手。一 隻白虎的、白色的、掌心有厚 繭的手。「我答應你。」白夜說,「從今 天起,白虎族白夜,與紅龍 族官若曦結盟。同進同退。」 「不用同進同退。」官若曦說, 「你有難我幫你,我有難你幫我。就這麼簡單。」 白夜看著她,眼裡那層結了 很久的冰,裂了一條縫。 「就這麼簡單。」她重複了一遍 。 --- 那天夜裡,官若曦沒有回綠 洲。她在白虎族的營地住了一晚 ,和白夜聊到很晚。她教白夜怎麼用草藥處理不 同類型的傷口——刀傷、摔傷 、燒傷、以及那種黑東西造成 的腐蝕傷。 「關鍵是要把壞死的組織刮乾 淨。」她用石片在獸皮上示範 ,「不然敷再多藥也沒用。」 白夜學得很認真,每一個步 驟都問得很細。「你從哪裡學的這些?」她忍 不住問。「以前住的地方。」官若曦還是 那個回答。 白夜沒有追問。她大概已經習 慣了官若曦身上那些無法解 釋的東西。 臨睡前,官若曦說:「明天我 帶你去綠洲。給你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建築。很小的金字 塔。裡面有壁畫,畫著一些我 看不懂的東西。但有一幅畫, 畫的好像是磁石山。」 白夜的表情變了:「磁石山? 」 「你知道那座山?」 「聽說過。老一輩說,那座山 裡有很強的力量。但沒人敢進 去。」她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黑太陽的事,和那座山 有關係?」 「不確定。但有可能。」官若曦 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看了再說。」她走出帳篷,在營地邊緣找 了一塊平整的石頭躺下。 銅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 她旁邊坐下,背對著她,面 朝外——守夜的位置。 「你不睡?」官若曦閉著眼問。 「您先睡。我守一會兒。」「嗯。」 沉默了一陣。「銅脊。」 「在。」 「你今天說磁石山的心跳,說 角斷了,說你差點死在那裡。 」 「……是。」「以後去磁石山修煉,你不用 進去。在山腳等我們就行。」 銅脊沉默了幾秒。「不用。」他說,聲音很輕,「 我會去。我不想……被那東西 嚇一輩子。」 官若曦睜開一隻眼,看著他 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斷了一截 的右角的影子落在地上,像 一個不完整的圓。「隨你。」她又閉上眼,「但如 果再聽到心跳,告訴我。」 「……好。」風從峽谷口吹進來,帶著涼 意。 官若曦翻了個身,把獸皮裹 緊一點。 不遠處的白虎族營地裡,火 堆還亮著。白夜的身影在火光 中晃動,大概還在看那些傷 員。這個女人扛著整個族群的命 ,扛了三年,沒有垮掉。 官若曦突然覺得,能找到這 樣一個盟友,是自己的運氣。她閉上眼,在陌生的營地、陌 生的星空下,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官若曦帶著白 夜飛回綠洲。 白夜的飛行姿勢和紅龍族不 同——白虎族沒有翅膀,他 們的「飛行」更像是某種輕功式的跳躍和滑翔,利用身體 的靈活性和風的力量在空中 移動。速度不如龍翼快,但更 靈巧,更安靜。官若曦放慢速度配合她,兩 人並排飛過沙漠。 白夜第一次從空中看到綠洲 的全貌——小小的湖泊、兩間 石屋、一口井、幾個紅龍族的 男人在忙碌。 「你蓋的?」她問。「嗯。」 「多久?」「幾天。」 白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落地之後,官若曦帶白夜去 看那個破敗的小金字塔。 獅子石雕還在原地,上次被 官若曦撞到之後,它轉了九 十度就沒再動過。石雕旁邊的 洞口還開著,裡面黑漆漆的。「裡面有一個房間,牆上有畫 。」官若曦說,「第四幅畫的是 磁石山。」她帶白夜走進通道。 白夜彎腰鑽進洞口的時候, 白色的頭髮蹭到了通道頂部 的灰塵,她皺了皺鼻子,但 沒有退縮。 房間還是老樣子。石台、刻痕 、牆上的壁畫。白夜站在第四幅畫前,看了 很久。 「這是磁石山。」她說,語氣篤 定。「你確定?」 「確定。小時候見過。從我們原 領地的最高峰往南看,天氣 好的時候能看到這座山的輪 廓。」她湊近看了看,「但畫裡 的不只是山……你看這裡。」 她指著畫面上磁石山旁邊的 一個小點。官若曦之前沒注意到那個小 點——它太小了,在山體的 陰影裡,幾乎和背景融為一 體。「這是什麼?」 「不知道。」白夜搖頭,「但它 在發光。畫它的人用了不同的 刻法——你看,山體是直線 刻的,這個小點是圓圈刻的 ,一層一層往外擴。」 官若曦湊近看。確實。圓圈。一層一層往外擴。 像漣漪。像聲波。像心跳。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她 問。 白夜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了 一句讓官若曦意外的话: 「我小時候聽過一個傳說。老 一輩說,這片大地不是一直 都是這樣的。很久以前,所有的族群都住在一起,有共同 的語言、共同的信仰、共同的 力量來源。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散了,各自找了地方 住下來。」她轉頭看向官若曦。 「那個共同的信仰,據說就在 磁石山裡。」 兩人對視。 「你信這個傳說嗎?」官若曦 問。白夜想了想:「以前不信。現 在……」她看了一眼官若曦手 裡的冰晶——從進來到現在 ,那塊冰晶一直在微微發光 ,比在外面亮得多,「現在不太確定了。」 官若曦把冰晶舉起來。在金字 塔內部,它的光芒比在外面 強了好幾倍,淡藍色的光暈 映在石壁上,像水波一樣晃 動。 「這個東西,可能和磁石山有 關係。」她說,「也可能和黑太 陽有關係。」「怎麼說?」 「不知道。但黑太陽的人出現 在北邊森林,北邊森林離磁 石山不遠。他們往南擴,也許不只是 為了占地——也許他們在找 什麼東西。」 白夜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是說……他們在找磁石山 裡的東西?」 「不確定。但我會查清楚的。」官若曦把冰晶收回袋子裡。 「白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什麼事?」 「派人盯著北邊森林。不用靠 近,遠遠看著就行。黑太陽的 人如果往南移動,第一時間 告訴我。」 「好。」「還有——」官若曦猶豫了一 下,「你們白虎族裡,有沒有 願意搬到綠洲附近住的?」 白夜一愣。「這裡有水源,有獵場,南北 都有森林。比你們現在住的峽 谷好。」官若曦說,「而且,如 果黑太陽的人來了,我們在 一起,比分散好守。」 白夜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問族人的意見。」她最 終說,「但……我會問。」「好。」 兩人走出金字塔。陽光照在臉 上,暖洋洋的。石匕正在不遠處採集植物, 看到她們出來,揮了揮手。焰 崖在水井邊提水,灰翅蹲在 旁邊幫忙。岩爪不知道從哪裡 拖回來一隻大沙鼠,正在剝 皮。 一切都井然有序。白夜看著這一切,眼裡有一 種官若曦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羨慕。是一種……確認。 確認有人在認真地、一磚一瓦地,在沙漠裡蓋一個家。 「官若曦。」白夜突然叫她的全 名。 「嗯?」 「你昨天說,你有我們沒有的 東西。你說的不只是草藥,對 吧?」官若曦看著她,沒有否認。 「你說的是一種……看事情的 方式。」白夜的聲音很輕,「你 看事情,和我們所有人都不一 樣。你看到的不只是今天、明 天,你看到的是很久以後的 事。」 官若曦沒有回答。 她沒辦法解釋——那不是什 麼天賦,只是一個從更複雜 的世界穿越過來的人,最基 本的生存本能。「走吧。」她拍了拍白夜的肩膀 ,「我送你回去。順便再幫你 看看那些傷員。」白夜點頭。 兩人同時展開——一個展開 龍翼,一個調整姿態——朝 南邊飛去。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把兩道 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道暗紅,一道雪白。並排飛過沙漠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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