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網站被收購，利用原有的Google排序高分成為內容農場，加入許多AI量產的有毒內容。在媒體產業衰敗的時代，像Clickout Media 這樣的公司，系統性地收購新聞網站、抽乾它們的公信力，然後讓AI填滿的空殼網站繼續享受一段Google演算法的優勢。

根據 Press Gazette、Search Engine Land、Aftermath 與 Cybernews 等多家媒體在 2026 年初密集發布的調查報導，這是一條更冷酷也更具效率的產業鏈：收購搜尋排名高的媒體網站當容器，逐步填入 AI 量產內容，導流到網路博弈、加密貨幣產業或其他爭議產業，直到 Google 出手懲處、流量驟降，再把這具數位屍體棄置一旁。

從編輯室到賭場入口

根據 Press Gazette 取得的財務資料，截至 2024 年 9 月 30 日的會計年度，Clickout Media營業額達四千萬英鎊。前員工透露，Clickout Media 持有的網站數量可能高達三百個。

這些網站的收購對象橫跨遊戲、電競、科技、體育等領域。Aftermath 記者 Jackson Ryan 耗時八個月、訪問超過二十位現任與前員工後，在 2026 年 3 月發表一份詳盡調查：Clickout Media會鎖定那些歷史夠久、網域權重夠高的媒體，收購過程往往極為隱密。一位體育網站的前老闆告訴 Press Gazette，他直到交易完成後才知道買家是 Clickout Media。

接手之後，Clickout Media並不會立刻把原本內容刪除，會保留部分新聞、評論與專欄，讓網站看起來還在「正常運作」。部分真人記者會被留下，繼續產出他們原本擅長的遊戲報導、電競新聞、足球分析，維持網站的外殼。然後，賭場內容開始從邊緣滲入：先是幾篇「最佳線上賭場推薦」，接著是投注平台比較文、加密貨幣投資指南，再來是整個子目錄的博弈內容。

隨著博弈內容佔比漸增，AI 生成的文章與虛構作者也開始大量出現。Aftermath 的調查揭露，某位列在 Clickout 旗下網站上的「作者」，自稱擁有牛津大學碩士學位，但牛津大學確認該科系根本從未存在過。這些 AI 作者配備著由人工智慧生成的大頭照，連結到幾乎空白的社群帳號，讓網友乍看之下覺得可信。

收入分潤與裁員的代價

Clickout Media 的一位高層曾解釋，賭場營運商競爭激烈，願意付費給像他們這樣的中間媒體來得到玩家。獲利方式包括固定費用、曝光費，以及最關鍵的「收入分潤」，這種分潤比例最高可達玩家損失金額的百分之三十五。賭客輸得越多，Clickout 賺得越多。這筆錢會被迅速投入收購下一批網站。

在這條產業鏈裡，媒體記者只是用來欺騙的工具。一名前員工匿名告訴 Press Gazette：「我被從一個網站調到另一個網站，寫作規範跟策略每隔幾週就變一次，幾乎沒有解釋。」一開始他並不碰博弈內容，後來開始寫下注與賠率文章，再後來 AI 生成的稿件便鋪天蓋地而來。有些員工的薪資低至每月一千兩百美元，卻被要求每天產出八篇文章。

2026 年 2 月，Clickout 對旗下多個遊戲網站執行了大規模裁員，人類編輯與記者幾乎被全數解雇，僅保留少數「AI 編輯」。被解雇的員工必須簽署保密協議才能領取遣散費。

當 Google 出手

Google 對這類做法有一個正式名稱：「網站聲譽濫用」(site reputation abuse)，利用某個網站多年累積的可信度與搜尋排名，來推送與核心主題無關、以操縱搜尋排名為主要目的的大規模內容。2024 年 3 月，Google 明文規定這內容政策，並於同年 5 月開始執行處分。

但 Google 的回應往往是事後追懲。如Techopedia 在被 Clickout 接管並轉型為賭場與加密貨幣內容網站後，於 2024 年遭 Google 處罰，流量在一個月內暴跌超過六成，從六百萬次造訪驟降至一百萬次，甚至連直接搜尋網站名稱都找不到結果。Esports Insider 在 Clickout 接管後也被從 Google 索引中移除。VideoGamer 在 2026 年 3 月同樣遭到移除索引的處分。

然而，Clickout 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用各種方法抵擋Google的處罰，如Techopedia 的博弈頁面一度被轉址到一個只有單一頁面，部分網站採用「地理偽裝」（geo-cloaking）技術：從瑞典 IP 登入會看到一整頁無照賭場清單，從德國登入則顯示「內容不可用」，而 Google 的搜尋爬蟲看到的是不違規的安全內容。

連慈善機構也不放過

這套寄生模式不止影響科技與遊戲媒體，連慈善機構的網站也被捲入。專注於粒線體疾病研究的英國慈善組織 Charlie Gard Foundation（以 2017 年因粒線體疾病過世的嬰兒 Charlie Gard 為名成立），網站被用來刊登離岸賭場廣告內容。另一個由道路安全慈善組織 Brake 建立的紀念網站 Road to Peace，則被重新導向到線上賭場頁面。

寄生式 SEO 的核心邏輯是，完全不在乎你是遊戲媒體、公共利益網站，還是紀念因罕見疾病離世兒童的慈善組織。只要你的網域還殘留搜尋信任與排名價值，你就能被估價、被收購、被改造成賭場的入口。

當揭露者也被消音

整起事件中最具諷刺意味的一幕，是揭露寄生行為的報導本身，也差點被系統性地從網路上抹除。

2026 年 3 月 25 日，Press Gazette 刊出對 Clickout Media 的首篇深度調查。僅僅幾天之後，這篇報導就從 Google 搜尋結果中消失了，原因是一份匿名的 DMCA 著作權侵權申訴。Search Engine Land 隔天刊出的跟進報導，也遭遇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命運。

針對 Press Gazette 的申訴來自一個自稱「US Hub」的匿名實體。申訴聲稱 Press Gazette 的原創調查報導侵犯了 The Verge 在 2024 年發表的一篇文章。然而，那篇 Verge 文章的內容是關於 Google 打擊黑帽 SEO，與 Press Gazette 的調查根本無關，而且 The Verge 也並非申訴人。針對 Search Engine Land 的申訴則聲稱該媒體「逐字逐句」抄襲了內容。

好消息是，到了 3 月 31 日，Press Gazette 與 Search Engine Land 的報導，都被恢復到 Google 搜尋結果中。但這個「恢復」的時間差恰好遮掩了公眾對這則新聞最感興趣的高峰期，而 DMCA 申訴的提出者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DMCA 的法律架構天然有利於撤除方：發出通知後內容立刻消失，被撤除方則需要經歷漫長的反通知程序才有可能恢復。對於只想讓不利報導暫時「失蹤」的人來說，這套系統根本就是現成的審查工具。

AI時代的悲劇

或許未來我們也會發現，台灣許多媒體最後只剩下一個殼，人力越來越稀薄、內容越來越空洞，AI快速產製的內容比重越來越高。

除了提高警覺，增加媒體識讀能力外，有能力的人也得掏出錢來訂閱或捐款，讓一些認真的媒體人有生存的空間。國外有些地方媒體，靠Substack電子報付費訂閱已經能維持基本人力支出，這也是台灣社會未來能再努力的方向。

本文資料來源是Press Gazette、Search Engine Land、Aftermath、Cybernews、Techdirt、Kotaku、The Gamer、Checkpoint Gaming、The Holy Coins、PPC Land 等網站，經由ChatGPT thinking以及Claude Opus搜尋資料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