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都會公園的迷你網室天地。兩隻受傷的斯母,一大一小。台灣蝴蝶保育學會紫蝶義工為受傷紫蝶布置小而美臨時的家,並為兩隻紫蝶標記攝影。
斯母緊抓羊角藤,彎折的左翼像彎疊過的折紙,成了兩個不平行的正面,在受創後喘息。惡斯母繼續在小天地裡東飛西闖,鬥志昂揚。
國道三號高速公路清水溪橋南側,是紫蝶每年北飛需克服的最大障礙。生命的奇蹟雖未支撐左翅折翼的斯母繼續飛行,卻讓她逐漸恢復體力,足以在蜜源植物中輕緩來去。惡斯母依舊活蹦亂跳。義工發現惡斯母三不五時就緊貼在受傷斯母旁繞行,親熱打打鬧鬧。在夜深人靜時刻,惡斯母跨騎在斯母身上,猙獰將斯母的頭壓向羊角藤的嫩莖。
「醜陋的妳來這高貴的地方做啥呢?」
「妳為何苦苦相逼?」
「和我作對就得付出代價。」
「妳並未受傷,為何要和我一起來此?難道只是為了復仇?」
惡斯母點頭。冷眼。「妳不會生下下一代,但是我可以。」
惡斯母離開,轉往另一處角落。斯母左翅永無止境的抽痛,唯有在枝葉間喘息。映著窗外夜色,映著清明時節清涼的晚風,她的腹部開始陣痛,在下一個太陽升起之前,她將產下第一顆卵。
清晨時分,惡斯母將斯母的第一個卵塊咬毀,棄置地上,埋入土中。
斯母和惡斯母在暗夜中多次爭奪,只換來一身傷楚和失落。惡斯母飛到另一株食草上,繼續盯著斯母。她在享受成功時,既不感恩,卻更驕傲。
上午十時多,斯母產下另一顆卵,在陽光灑進的小小綠葉上,惡斯母再次飛了過去。
「你看,她為什麼要吃自己的卵?」「紫斑蝶會吃自己的卵嗎?阿姨。」
前來參觀紫斑蝶生態的小朋友,將小小的紫蝶天地圍得密不透風,瞪大著眼睛好奇看著,叫著。
「早上明明有一顆的,怎麼不見了?」義工不解地望向網內。
「都被那隻大的吃掉了啦!」
「那隻大的好壞,為什麼要吃掉別人的小貝比?」
義工用另一層小網,將兩隻紫斑蝶隔開。
「對嘛!那隻大的老是欺負小的,好討厭!」另一個小朋友說:「阿姨,應該把那隻壞的抓走。」
「她們都是受傷的紫蝶,我們要一視同仁,保護牠們,才會讓牠們有未來,以後你們才可以看到更多更可愛的紫斑蝶呀!」
「可是她好壞,她是壞人。」又有小朋友接腔:「應該把她關起來。」義工摸摸小朋友的頭笑著。
斯母在中午和晚間各產下一顆卵,義工為結在葉梗上的卵塊拍照,興奮不已;但隔天上午,兩個卵塊卻突然消失。斯母依然靜靜攀在枝枒上,一動也不動;惡斯母則在被隔開的另一間網室內精神抖擻,有如吃了大力丸。
為了找出紫蝶卵塊的消失之謎,義工在斯母的網室內加裝夜間紅外線攝影機,隔天上午的發現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惡斯母在夜深人靜的凌晨二、三時,壓扁雙翅,從網底和地上的細微小縫,鑽進斯母的網室。
「我會贏妳,妳覺得是靠運氣和憐憫嗎?這世上許多事早已分出勝負,何必拖得那麼久呢?」
義工連續三天從紅外線夜間攝影,看到惡斯母在夜深無人之際,進入斯母的網室,先將斯母新產下的卵塊吃掉,再爬到斯母身上胡亂踩弄一番。被糟蹋的斯母被從枝枒上逼摔到地上,直到惡斯母從網縫溜回另一間網室。義工記錄下這種行為,卻不明原因。
周日上午,來到都會公園上生態課的小朋友,一波又一波。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生態教室將打烊休息。只剩三三兩兩繼續望著網室裡的紫斑蝶。
「他們在打架!」「大的為什麼要負小的?」小朋友想問義工,屋內卻不見人影,紫蝶義工在生態教室外為另一群小朋友解說。
「把他抓出來。」一個小朋友瞪著另一個小朋友。
「被老師看到怎麼辦?」
「不會啦!老師又不在這裡。」
出主意的小朋友蹲下,將雙手伸進網內,正壓在斯母身上的惡斯母,忙著全心全力欺壓同伴,不料被後方突然伸出的大魔手緊緊包住,惡斯母眼前一片漆黑。
兩個小朋友如下課般一口氣衝出生態教室。
「哇!好癢。」手中抓著蝴蝶的小朋友,笑得合不攏嘴。
「趕快趕快,要去哪裡?」
「到房子後面。」另一個小朋友看著同伴,立馬點頭。
喝完水透明的塑膠水壼蓋被打開,惡斯母硬是被塞進水壼裡,在壼裡亂飛亂撞。
「沒有空氣牠會死啦!」
「不會啦!才一下下而已。」
「你看,牠撞個不停啦!」
「喂!很煩耶,撞什麼撞啦!」
氣急敗壞的小朋友,舉起水壼上下猛搖,好像在搖泡沫紅茶。
「這樣會死啦!」
「不會啦!誰教牠要咬人家。」
惡斯母被搖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當水壼蓋被打開,惡斯母昏昏沉沉癱在小手上,翅上滿是水漬。她感覺空氣、水、陽光、血液、思想全都變得混濁。
「給我拿一下。」
「不要,又不是你抓的。」
抓住紫斑蝶的小手向一旁移開,另一雙小手則伸手去搶。「給我拿一下會死喲!」小朋友說話的同時,指頭已抓住惡斯母的後翅,卻硬是不放。
「不要啦!這樣牠會死啦!」
「你放開就會不死。」
「我不要。」
兩個小朋友互瞪一眼,兩隻小手各抓住一片翅膀往後扯,都想據為己有。惡斯母在兩人拉扯間劇痛無吟,因為她的兩片左翅已被從身體上扯下。惡斯母看著原本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組織和兩隻小腳,如今竟被扯出體外,右翅也因被手指過力擠壓揉捏,整個翅膀幾乎碎裂,像是一張註定失敗的摺紙勞作,全被揉擠成一團,準備被丟進垃圾桶。
惡斯母哭喊掙扎,觸角胡亂刺探,四隻還留在身上的小腳不停猛抓,比她平時抓斯母更奮力,卻什麼也抓不到。突然間,惡斯母感覺抓她的手終於放鬆了,她的身體瞬間輕盈起來,從空中飄落在草地上。
側躺在地上的惡斯母,只剩四隻腳和兩隻觸角,努力撥弄地上的綠草,她看見陽光中有兩片小黑影飄然落在不遠處的草叢,儘管眼裡充滿血絲,但惡斯母看得很清楚,那是她左翼的兩片翅膀。翅膀之外,兩個小朋友正蹦蹦跳跳地跑向遠方,邊跑邊將手在短褲上廝磨拍打,想磨掉手上沾滿的紫蝶鱗粉。更遠處則是她方才的來時地,屋裡是她住了近一星期的生態教室。教室玻璃上反射出夕陽金光,金光裡有一個小黑點,她相信那就是被她欺負的斯母,雖然她已無法確定。
高速公路擊殺事件過後,受傷的斯母被紫蝶義工救走,有了復原再生的機會;惡斯母不讓斯母產下下一代,這是從蝶谷就開始結下的梁子,她一定要報復,只要是在陽光下,她就要組織讓人畏懼的團隊,才不致讓人宰割,即使在先後兩代斯公霸死亡後,她更不能放棄,在找不到其他斯公幫忙前,她只有自己動手,於是,就裝傷倒地,和斯母及其他蝶屍被裝進昆蟲箱裡,帶回台中都會公園。
惡斯母身體強健,體型至少比斯母大上一半,她有足夠能力對付斯母,而且在將對方的卵塊吃光並完成擊殺後,她可續往北飛到竹南,在那裡產下自己和斯公霸的下一代,她曾經如此堅信;但如今情勢大逆轉,她不但未將斯母消滅,還栽在兩個小朋友手裡。面對人類無知的戲耍,惡斯母不再強大,她曾經自認強而有力的肢體,可以掌控全世界,卻硬是被撕裂,竟是如此輕而易舉,而且只在瞬間。
在幾個月的短暫生命裡,惡斯母一向自認是同族中的強者,站在優勝劣敗的金字塔頂端,她是所有同類的裁判者。前後幾任的斯公霸,只是她意向的執行者,是她主宰小小紫蝶世界的棋子,能攻能守,當然也能棄置。
痛苦的訊息從惡斯母身上每一條末端神經傳回大腦中樞,她的大腦已被大量傷殘痛楚的訊息塞爆,末端神經早已遠離中樞指揮。除了幾隻小腳仍在垂死前亂抓,全身就只剩眼睛還能骨碌碌地轉;其他殘缺或半殘缺的肢體,孤伶伶斜躺地上等待未知。她感到下腹部開始發麻,緊接著是發痛。一隻螞蟻爬上她的頭部,聞聞咬咬,螞蟻的大牙崁入她的前胸,又拔了出來,惡斯母所有的反應都只能寫在掙扎的細腳上。兩顆尚能轉動的複眼,充滿祈求,卻絲毫沒有獲得一絲憐憫。
又一隻螞蟻爬上惡斯母頭部,在她複眼上打量了一陣,張開大口,吐出一堆濃稠酸液,惡斯母眼睛在瞬間燒灼痛楚,酸液從眼球表皮向下穿透、切割,入侵她的大腦。僅存的幾隻腳,只能無力的在腹下揮舞,絲毫幫不上忙。一隻螞蟻將惡斯母的一隻觸角夾斷,接著是另一隻,惡斯母全身傳來的疼痛感漸弱,她逐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感到自己彷彿在地上移動。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放在最後一口氣上,深吸一口清澈,吐出黑色空氣,突然有光靈浮上腦際──她和斯公霸一向是最強的,如今最強的已經幻滅,最弱的繼續生存。是強者生存還是適者生存?在她和斯公霸之間,不知道是指使的比較邪惡,還是被指使的比較邪惡。她已無法將記憶的網捕起來,只是不想讓最後一條線斷去。她開始想念樹林和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