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腳•第1章 鐵蛋師父

第1章 鐵蛋師父 在1962年的某個夏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台北木柵的老街巷裡，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劃破了寧靜。 「站樁——！」 八歲的毛豆（大名 Mao，但所有人都叫他毛豆）瞇著惺忪的睡眼，兩腳開立，膝蓋微彎，雙手平舉，像個小小的木偶一樣站在廟埕的石板地上。清晨的露水還沒乾，他的布鞋底已經濕了一半。 他旁邊站著六個孩子，年紀從七歲到十二歲不等，個個苦著臉，大腿抖得像風中的竹竿。 鐵蛋師父揹著手，來回踱步。他五十多歲，光頭，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功夫裝，腳踩黑色布鞋，走起路來沒有一點聲音。木柵的人都說，鐵蛋師父年輕時在台中港碼頭扛貨，一個人能扛三百斤，後來拜了高人學功夫，一學三十年，開了這間「鐵蛋武館」。 說是武館，其實就是廟旁邊搭出來的鐵皮棚子，裡頭掛著一面褪色的國旗，牆上貼了幾張泛黃的照片——年輕時的鐵蛋師父在比賽中舉起獎盃，笑得牙齒發亮。 「毛豆，你的手再給我掉下來試試看。」鐵蛋師父頭也沒回，聲音卻像從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精準。 毛豆趕緊把手抬平。他個子最小，排在隊伍最前面，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滑下來，癢癢的，但他不敢擦。他知道師父的規矩——站樁的時候，連眼睛都不能眨，說是「練定力」。 定力是什麼，毛豆不太懂。他只覺得大腿像火在燒，膝蓋裡頭住了一窩螞蟻，又酸又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廟埕對面的早餐店開了，油條的香味飄過來，毛豆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左邊的阿明偷偷笑出來，被鐵蛋師父一巴掌輕輕拍在後腦勺上。 「笑什麼笑？你以為你站得很好？屁股翹那麼高，是要給人當靶子打嗎？」 阿明趕緊縮屁股，臉紅到耳根。 六點十五分，鐵蛋師父終於喊了聲「收」。七個孩子像洩了氣的皮球，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有的扶著牆壁喘氣，只有毛豆還站著，慢慢地把手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鐵蛋師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進鐵皮棚子裡。 毛豆跟了進去。他知道師父的習慣——站樁之後要泡茶。 棚子裡擺了一張老舊的檜木茶桌，桌面被茶水燙出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跡。鐵蛋師父坐下來，從茶盤底下摸出一包開了封的凍頂烏龍，用手捏了一撮放進陶壺裡，沖上滾水，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倒進小小的茶杯裡。 茶杯只有拇指大，毛豆兩根手指捏起來，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苦，但是回甘。他皺著眉頭把茶吞下去，師父笑了。 「苦嗎？」 「苦。」 「好，吃苦好。」師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口乾了，「吃苦才練得出功夫。你爸送你來的時候怎麼說的，記得嗎？」 毛豆想了想。爸爸送他來的第一天，鐵蛋師父問：「為什麼要學功夫？」爸爸說：「這孩子太好動，管不住，送來給你操一操。」師父又問毛豆：「你自己說，為什麼想來？」毛豆那時候憋了很久，才吐出兩個字：「喜歡。」 他現在還是這兩個字。 師父沒有追問，只是又倒了一杯茶給他。 「今天學新招式。」師父站起來，走到棚子外面空曠的地方，「昨天教的前踢，還記得嗎？」 孩子們一聽要學新招式，全都圍了過來。毛豆擠到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鐵蛋師父站定，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右手在前，左手在後，擺出一個基本的架式。他慢慢地提起右腳，膝蓋抬高，小腿放鬆，然後——啪！ 那隻腳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速度快到毛豆只看到一道影子。師父的腳在踢到最高點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收回來，穩穩落回地面，像從來沒有動過一樣。 「看清楚沒有？」師父問。 孩子們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叫彈踢，是無影腳的基礎。」師父說，「無影腳不是真的沒有影子，是快到對手看不見你的腳。快，不是蠻力，是放鬆。你越用力，肌肉越緊，速度反而越慢。」 師父讓每個人輪流試一遍。大牛力氣最大，一踢出去轟的一聲，整個人差點往後倒，腳底板拍在空氣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阿明動作很標準，但慢吞吞的，像在打太極拳。小芬是唯一的女生，踢得不高，但姿勢最乾淨。 輪到毛豆了。 他學著師父的樣子，吸一口氣，提膝，放鬆小腿——然後踢出去。 那一下不重，也不響，但旁邊的大牛「咦」了一聲。 「好像……很快欸。」大牛抓抓頭。 鐵蛋師父沒說話，只是瞇著眼睛看了毛豆一眼。 「再來一次。」 毛豆又踢了一次。這次他更放鬆了，感覺那隻腳不是自己用力踢出去的，而是像甩鞭子一樣，從胯骨發動，經過膝蓋，最後傳到腳背——啪！空氣裡有一聲細細的破空響。 師父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 「好，繼續練。」師父轉身走回茶桌，沒有多誇獎一句。 但毛豆看到了。他看到師父眼裡有一個小小的亮光，像茶壺裡滾水反射出來的那種光。 他心裡暖暖的，腳上也更有勁了。 練到七點半，太陽已經爬到廟的屋脊上，把整片廟埕曬得發燙。鐵蛋師父喊下課，孩子們一哄而散，有的去早餐店買飯糰，有的被家長接走。 毛豆的媽媽騎著腳踏車來了，後座綁著一個保溫袋。媽媽在市場賣豆花，每天早上四點就要起來煮豆花，忙到現在才有空來接他。 「上車。」媽媽說。 毛豆跳上後座，手裡捏著師父剛才多倒給他的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他還是仰頭喝掉。 腳踏車搖搖晃晃地騎過老街，經過菜市場，賣魚的阿桑扯著嗓子喊「新鮮的喔」，賣菜的阿伯拿著噴水器幫高麗菜噴水，陽光透過水霧，變成一小段彩虹。 「媽媽。」毛豆突然開口。 「嗯？」 「師父說我今天踢得不錯。」 媽媽沒有回頭，但毛豆感覺她的背輕輕靠了過來。 「那就好。」媽媽說，「晚上想吃什麼？媽媽收攤前還有幾塊豆花留著，加花生好不好？」 「好。」 毛豆把臉貼在媽媽的背上，聞到豆花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汗味。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一腳的感覺——放鬆，放鬆，像甩鞭子一樣。 他的手在空氣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無影腳。他在心裡默念這三個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下午四點，學校放學。毛豆的書包裡只裝了兩樣東西：一個空的便當盒，和一雙布鞋。作業他都在學校寫完了——利用下課時間，趴在桌上趕快寫，因為放學後他要直接去武館，沒有時間。 從國小走到鐵蛋武館，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兩邊都是老舊的公寓，一樓開了一些小店——理髮廳、鐘錶行、一間賣青草茶的。毛豆每天都會經過青草茶店，老闆娘認得他，有時候會倒一小杯給他喝，不加糖的那種，苦得要命，但毛豆每次都喝完。 「毛豆啊，今天要學什麼？」老闆娘問。 「無影腳。」毛豆說。 「哎呦，聽起來很厲害。踢給阿姨看看？」 毛豆搖搖頭。師父說功夫不能隨便在外面表演，那不是賣藝。 「等練好了再踢給妳看。」他很認真地說。 老闆娘笑了，又倒了一杯青草茶給他。 毛豆到武館的時候，鐵蛋師父正在廟裡跟廟公下象棋。廟公七十多歲，留著白鬍子，穿白色汗衫，看起來像武俠小說裡的高手，但其實他連太極拳都不會，只是長得很像。 毛豆沒有去打擾師父，自己換了布鞋，走到廟埕中央，開始站樁。 沒有人喊開始，沒有人盯著他。他就自己站，大腿酸了就深呼吸，手痠了就咬牙撐著。廟裡的香火飄出來，混著傍晚涼涼的空氣，他覺得很安心。 站了大約二十分鐘，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師父。 「來了多久？」 「一下下。」 師父在他旁邊站定，也擺出樁步。毛豆偷偷瞄了一眼——師父的樁站得多穩啊，像一棵樹長在土裡，風吹過來，只有衣角在動。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要站樁？」師父問。 毛豆想了想：「練腳力？」 「那只是表面。」師父說，「站樁是練心。你的腳扎在地上，你的心也要扎在地上。功夫不在手上，不在腳上，在這裡。」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又點了點毛豆的胸口。 毛豆不太懂，但他記住了。 「來，昨天教的彈踢，再練一百次。」師父說，「慢慢踢，每一次都要想著『放鬆』兩個字。」 一百次。毛豆沒有討價還價，開始一個一個地踢。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他數著。踢到第五十次的時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一腳踢出去都像綁了鉛塊。但他的腦子裡一直想著「放鬆」，想著師父那一腳像彈簧一樣的速度，就又踢了下去。 踢到第八十次的時候，大牛和阿明也來了。大牛看到毛豆在練，嚷嚷著「我也要練」，結果踢了二十下就喊累，蹲在旁邊吃包子。 毛豆沒有停。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夠了。」師父的聲音從茶桌那邊傳來。 毛豆放下腳，轉頭看師父。師父正在倒茶，頭也沒抬。 「一百次還沒到。」毛豆說。 「我說夠了就夠了。」師父把一杯茶推到茶桌的對面，「過來喝茶。」 毛豆走過去，坐下來，端起茶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腿上的疲勞傳到了手臂。他喝了一口茶，燙的，但這一次他不覺得苦了。 「你知道你剛才踢到第幾下的時候最好嗎？」師父問。 毛豆搖頭。 「第七十二下。」師父說，「那一腳最鬆，最快，最乾淨。前面的五十下你在用力，後面的二十下你在撐，只有第七十二下，你忘了自己在踢，反而踢得最好。」 毛豆想了想，好像真的是這樣。第七十二下的時候，他剛好在想學校的事情——自然課要交一個種綠豆的觀察報告，他忘了澆水——那一腳是無意識踢出去的。 「功夫最高的境界，就是忘記功夫。」師父說，「你越想要踢得快，就越踢不快。你不想了，身體自己會動。這就是『無心』。」 毛豆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像含著一顆糖，慢慢讓它化開。 忘記功夫。身體自己會動。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廟埕中央。 沒有想，沒有預備，沒有深呼吸。 他只是站著，然後右腳彈了出去。 那一腳劃過空氣，帶起一聲細細的呼嘯。旁邊的大牛嘴巴張開了，包子掉在地上。阿明停下了正在綁鞋帶的手。 鐵蛋師父沒有說話，但他倒茶的動作停了一秒鐘。 然後他把茶壺放下，站起來，走進鐵皮棚子裡，翻出了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是一雙嶄新的功夫鞋。黑色帆布面，白色橡膠底，鞋底還有防滑的紋路，看起來很紮實。 師父把鞋子遞給毛豆。 「舊的那雙太小了，穿這雙。」 毛豆低頭看自己的布鞋——大拇指的地方已經磨破了一個洞，他媽媽用膠帶貼起來，膠帶也已經變黑了。 他接過新鞋子，抱在懷裡，沒有立刻穿上。 「師父，這雙鞋要多少錢？我回去跟媽媽說——」 「不用。」師父打斷他，轉身走回茶桌，「你好好練功夫，就是最好的學費。」 那天晚上，毛豆回到家，把新鞋子放在枕頭旁邊。媽媽進來幫他蓋被子的時候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摸了摸毛豆的頭。 「師父對你很好。」媽媽說。 「嗯。」毛豆點點頭。 「你要好好謝謝師父。」 「好。」 媽媽關了燈，走出房間。毛豆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伸手摸了摸那雙新鞋子的鞋面。帆布的觸感粗粗的，但很溫暖。 他在心裡對師父說了聲謝謝，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站樁。明天還要踢一百下。 他已經等不及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