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定了,那隻鬣狗叼著我的皮帶不知道要把我拖到哪。手杖丟了,兩腳的腳踝都受了傷,上衣破了,包背倒還完好。儘管屁股拖地被磨的怕是脫皮,我還是盡量裝死、屏住呼吸,生怕牠一發現我還活著,回頭一口就咬在我露出來的肚皮上。
牠該不會是要帶我回牠的巢吧?想到一群鬣狗的尖牙對上我白嫩的肉,我死定了。
「放這裡就好。」
正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聽見了人類的聲音,
「放在這裡就好。」那聲音又再說了一次。
鬣狗嘴一開,我褲頭一鬆被放下,鬣狗坐下搖著尾巴,一副狗狗遇到主人的模樣。我趴在地上的視角,看到一隻鳥叼著一顆橡果放在鬣狗面前,鬣狗開心叼了就跑。
「我現在要把你翻過來,可能會有點痛,忍耐一下。」
人類的聲音由上而下,我咬著牙順著他幫我的力量翻過身,赫然發現眼前的並不是一張人類的臉,而是一隻大約手臂那麼大隻的鳥。
「旁邊的樹枝把腿固定一下。」一旁是一個木屋,那隻鳥很自然地進了木屋叼了幾條皮革繩出來:「用這個綁。」
恐怕我是已經死了吧,不然怎麼會看見一隻鳥,嘴裡說著人的話。
「我叫艾可,我的朋友叫我可可,你叫什麼名字?」
不只是說話的語氣,這隻鳥的一舉一動根本就是人類,他用翅膀幫我固定樹枝,等著我把腿綁好,一隻腳換過一隻腳。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我師父叫我帆恩(Vane)。」
其實師父一直都是叫我「欸」,只是臨死之前不知道把我認成了誰,不斷叫我帆恩。
那是鳥聽了我的名字歪了歪頭,像是思考了一下:「你的名字很難記,我就叫你『人』。」
「那我就叫你『鳥』。」
「可以。」鳥叼了一枝長長的木杖,幫助我站起來。
「你,休息。我,工作。」鳥用翅膀指了木屋,
這隻鳥的羽毛透著人類白髮一般的銀絲,感覺有些年紀了。顏色很特別,輪廓在陽光下微微透明的感覺。他長的也太大了吧!而且會說人話是怎麼回事?
木屋裡頭沒什麼東西,一張床上面棉被疊的整齊,簡單的爐灶很乾淨,感覺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一張大書桌堆著紙捲,筆筒裡插著好幾枝羽毛筆,還有一瓶半乾涸的墨水。
太好了,趁著自己還有記憶,必須趕快把剛才鬣狗叼我過來的路徑趕快畫下來才行。
「借一下筆喔。」
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我還是保持禮貌。記得師父說,不管是房子裡還是大自然,有很多地方看似空無一人,但裡頭其實有很多我們看不見的種種要慎重對待。這個木屋的主人養的出那麼奇怪的鳥,肯定不是普通人吧?
打開背包,拿出引路針跟師父還沒完成的地圖對齊方位。腦中回想那隻鬣狗的步伐,跑動起來也許是自己的步伐1.5到2倍長吧,那我被叼著跑了多久呢?腦袋順著記憶,陷入複雜計算:鬣狗經過了哪裡?從哪個方位流動河流、土壤泥濘到乾燥經過了多久,看見了什麼菇類,陽光從哪個角度照在臉上。
小心翼翼在地圖畫上路徑,還有周圍景色,我可能太專心了,沒注意那隻鳥什麼時候飛到桌上,叼了一顆銀色的果實在我面前。
「吃吃。」鳥簡短的說。
這顆水果有點像是松鼠吃的像果,但好大,大概有一顆蘋果那麼大,一口咬下不是很甜,但很多汁,有一種夜晚沁涼的口感。
「謝謝。」
我在吃的時候,鳥仔細看著我畫的地圖,該不會還看得懂吧?
「這裡是哪裡,你的主人呢?」
我決定直接把這隻鳥當人一樣對話,他聽了我的問題頂了頂手杖,示意我跟著他走。我拄著手杖跟著他來到外面,鳥檢查了戶外的鍋爐,上頭正煮著一鍋白色很像是粥的東西。看他熟練的為鍋爐添柴火,但翅膀終究是翅膀沒有手指,就算拿的動卻也搬不穩,所以我就撐著拐杖幫著他把柴火推進鍋爐深處。
「謝謝。」
他站在我的肩膀上,引領著我穿過一大片插滿石碑的土地。這裡是墓地嗎?石碑圍繞著一顆大樹排列,而那顆樹好高,高到只能勉強看的到樹頂,枝葉茂密,隱約能看到幾個鳥巢在其間。
是這隻鳥的家嗎?
鳥突然飛到了離樹最近的石碑上站著,開始唱歌。歌聲聽不出快樂還悲傷,但有一種從遠古而來的悠揚與惆悵,好像是有一隻活了好老好久的生靈,在用歌聲訴說自己看見的故事。
石碑看來年代久遠,上頭沒有文字,只刻著線條構成的符號。我靠著石碑坐下,聽著歌恍恍惚惚的快要睡著,再次睜開眼睛,那隻鳥正從樹上高高的地方飛下來,嘴裡啣著一個紙捲放在我腿上。
「看看,你看看。」鳥說。
我拉開紙捲,發現紙的材質跟在木屋裡看到的不一樣。木屋裡的是植物纖維做的紙,而現在手上這個明顯是一張獸皮,周圍有磨損再修補的痕跡。
「可可,以後如果你遇到了另一個人類,就把這些話說給他聽…」
鳥的聲音變了,變成了老人的聲線,他在模仿誰嗎?是他的主人嗎?
「你好,來自未來的旅人,你眼前的這隻鳥叫可可,是我的朋友,請你耐著性子聽完接下來他說的話。
我是這裡的園丁,你可以叫我亨利,是你眼前這一棵樹的照顧者。等到你看見這棵樹的時候,它應該已經長的很高大,而我也已經死去很久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到,這一塊地並不是普通的土地,而是一塊「夢土」。夢土的石碑下,埋葬的是這個世界逝去的、遺忘的所有,而從土裡長出的這棵大樹果實,則是還未出生、實現的種種,而我從有記憶裡來就住在這裡照顧著這棵大樹。
說了那麼多,其實是想讓你知道,歡迎來到這一塊夢土,那個小木屋從這一刻開始,就是你的了。住在這裡,無論清醒還是睡著,都會做很多的夢,就算很不可思議,但我希望你相信那些夢想要告訴你的,如果可以,請把那些夢記錄下來。
可可現在應該已經給了你一個卷軸,上面寫的是「製作紙張」的方法,請把你做的夢寫在那些紙張上。另外,照顧那棵樹的方法也都寫在上面了。
木屋裡所有的紙捲都隨你處置,你可以閱讀、埋葬、甚至是燒燬,畢竟這個世界花開的再鮮豔,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然後新的什麼會再從中生出來。
舊的夢被實現、被遺忘,不管怎樣,總有誰會做新的夢,寫下新的故事。
然而,若你哪一天好奇,爬上了樹的頂端看見了一個獸皮做成的古老紙捲,裡頭記載的一切是確切會成真的夢,不要阻止它的發生,也希望你能安然的度過。
可可是一個很棒的同伴,希望你們相處甚歡,有問題可以問可可,他會盡力回答你。接下來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眼前的鳥說完了,翅膀推了推紙捲。他已經飛到樹上把獸皮紙捲帶給我了嗎?翅膀又推了推,鳥好像很急,不斷催促我看那個紙捲。
紙捲的文字是很古老的語言,我根本看不了多少,倒是圖畫的很真實,簡單幾筆線條表示著一切。
第一張圖是一棵大樹,四周圍繞著石碑,仔細數了數總共八個區域,每一區八顆總共64個石碑。
這畫的是明顯就是這裡,這一塊「夢土」。
第二張圖,畫的是地面龜裂、石碑傾倒,大樹像是被土掩埋一般,只剩下小小一截在上面。第三張則畫了許多的波浪,看起來像是洪水淹沒了夢土,大樹剩下的那一小截像是船的桅杆直立。
最後一張圖的水退了,夢土的四周變成了海,夢土似乎變成在一座島上,而石碑都不見了,大樹就佇立在海邊。
四張圖旁邊空白畫著眾多星星圍繞,幾個星座在辨別方向的時候用的到,所以我認得。但有許多不應該排列在一起的星星,卻畫在了一起,而星星一旁則是一顆紅色的月亮,正在被一條巨龍吞噬。
「星星不只指引方向,也代表著時間,每一個年代星星的位置都不太一樣,土地也一樣,所以在畫地圖的同時,也要記得紀錄星星。」
這是師父在我小的時候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所以我想卷軸上畫的這些星星,標記的應該是時間。所以畫上面的,是以前發生過的事,還是…。
天黑了,那隻鳥不知道怎麼辦到的,搖搖晃晃叼著一個油燈到身邊。我看著星星對照著卷軸上的畫,更加確認了那些畫,畫的是「未來」的事。
未來的某一次月蝕會發生的事。
拄著柺杖再次回到木屋,裡頭的爐火已經點燃,很溫暖。
「你知道這個嗎,你的主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我問站在窗台上的鳥。
「不是主人,是朋友。」
「好好好,你的朋友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鳥歪著頭像是在思考,過了好久才說:「會發生的會發生,你,下一個朋友,不要害怕。」
地震,然後洪水,不應該害怕嗎?看著圍繞著夢土的森林,若依照卷軸上的圖,這些景色全部都會變成大海,而我呢?我又會變成了什麼?
夜深了,卷軸的畫面讓我好幾個晚上在床上翻滾,怎麼都睡不著。而那隻鳥每晚就站在床頭,輕輕唱起了歌,某一晚,我閉上了雙眼聽歌,沒睡著卻闖進了一個夢境。
夢裡是一個奇異的年代,天上的星星排列是完全不同的形狀。我看著一片海,海邊的一隅是那顆熟悉的大樹,旁邊有著好高大的房子,人來人往的進出,黑髮黑眼、金髮碧眼、紅髮綠眼,路上有鐵馬奔馳,天上鐵鳥劃過天際發出奇怪的叫聲,而人們說著聽不懂的語言,穿著比鳥羽還要鮮豔的服裝。
恍惚之際,有一隻貓走到我面前,問:「住宿還是休息?」
「我…我睡不著。」
「睡不著的話,飯店大廳旁附設『睡不著圖書館』,裡頭有很多夢境,可以任君挑選。」
貓咪陪著我走進了圖書館,替我挑選了一本書。
「這樣就可以睡著了嗎?」
「是的是的,這樣你就可以睡著,而你的夢境也就會記錄在這裡…。」
任人翻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