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資遣無人問，主播離職天下知。
最近TVBS大幅資遣多名資深主播與記者的消息，在台灣媒體圈掀起不小波瀾。官方說法多強調「組織優化」與「數位轉型」，但這起事件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根本、也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在AI技術快速滲透新聞生產的時代，新聞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人類記者在其中的角色是否仍不可或缺？ 2023年，Peña-Fernández等人於國際知名期刊《Journalism Practice》發表論文《Without journalists, there is no journalism: The challenge of automating news writing》（沒有記者就沒有新聞：自動化新聞寫作的挑戰）。這篇論文在當前AI浪潮席捲全球媒體產業的背景下，提出了極具前瞻性且深刻的批判。他們的核心主張是：新聞並非單純的「內容產出」或「資訊傳遞」，而是一種高度依賴人類主體性的社會實踐。即使AI已經能夠快速生成新聞稿件、自動剪輯畫面，甚至模擬播報，但AI始終無法取代人類記者在情境判斷、倫理把關、社會脈絡理解，以及與公眾建立信任關係等方面的核心功能。 論文作者透過系統性的文獻分析與案例討論，詳細闡述了新聞自動化可能帶來的結構性風險。他們指出，真正構成「新聞」的關鍵要素包括以下幾個面向： 首先，是對複雜情境的價值取捨與深度詮釋。新聞事件往往充滿模糊性、矛盾性與多重脈絡，記者必須在有限資訊下做出判斷——哪些事實值得被凸顯？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避免對弱勢群體造成二次傷害？這些決定需要的不只是資料處理能力，更是長期累積的人文洞察、經驗智慧與倫理敏感度。 其次，是對報導可能引發的社會後果所承擔的道德責任。AI沒有主體性與道德意識，它無法真正為一則報導在公共領域可能造成的影響負責。當新聞被簡化為純粹的技術流程時，責任歸屬便容易變得模糊，這正是民主社會中媒體作為「第四權」最需要警惕的風險。 第三，是透過長期專業累積所建立的公信力與情感連結。讀者對新聞的信任，往往建立在「誰在說這個故事」之上。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社會關係，而非純粹的資訊交換。AI可以模仿播報語調，卻難以取代人類記者在長期互動中與觀眾建立的信任感。 因此，論文直言：「沒有記者，就沒有新聞」（Without journalists, there is no journalism）。作者並非反對AI技術本身，而是嚴正提醒：若過度依賴自動化，將導致新聞品質的結構性衰退、公共討論的貧乏化，以及媒體作為民主社會守門人功能的弱化。這一論點在當前全球媒體產業AI轉型的脈絡中，具有極強的警示意義。 將此理論視角應用到2024年TVBS大幅資遣多名資深主播與記者的風波，我們可以發現高度契合且發人深省的對照關係。TVBS此舉的官方說法多聚焦於「組織優化」與「因應數位轉型」，背後明顯反映了媒體產業在AI工具導入下的成本控制壓力。然而，從Peña-Fernández et al. (2023)的觀點來看，這一行動不僅是單純的人力調整，更是對新聞生產中「人類主體性」的系統性稀釋。這些被資遣的資深主播，多年來累積的不只是播報技巧，更是對台灣社會脈絡的深刻理解、在突發事件中的即時判斷力，以及與觀眾之間長期建立的信任關係。他們的專業價值，恰恰體現在論文所強調的那些AI最難以複製的面向：面對模糊情境時的價值判斷、對報導倫理的把關，以及與公眾之間的情感與公信力連結。 更進一步而言，這起事件凸顯了台灣廣電業在AI轉型過程中常見的結構性盲點。當媒體優先追求效率與成本優勢時，很容易落入論文所批判的「自動化思維」——以為只要能持續產出內容即可，卻忽略了內容背後的人文判斷與倫理責任。TVBS資遣資深主播的決定，雖然短期可能降低人力成本、提升製播效率，但長期很可能導致新聞深度減損、議題同質化，以及社會對媒體公信力的整體流失。這正呼應了Peña-Fernández et al. (2023)的警告：當人類記者被大量替換為AI工具時，新聞作為公共財與民主機制的功能將被嚴重削弱。 總的來說，Peña-Fernández et al. (2023)的論文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理論框架，讓我們得以反思當前媒體產業的轉型路徑。在AI浪潮席捲全球的此刻，TVBS資遣資深主播的風波，不再只是一起個別企業的人事調整，而是對「新聞本質」的一次現實考驗。它提醒我們：在追求效率與創新的同時，如何守護新聞生產中不可或缺的人類主體性與專業倫理，將是台灣乃至全球媒體產業必須共同面對的關鍵課題。 你怎麼看呢？ 我從華視退休，大約是2015年。再往前推十年，我曾眼見眾多華視前輩們被資遣優退。就算不說是劣幣驅逐良幣，至少的確是逼走了許多好手，頂上了某些「佞臣」。 這間接地堅定了我未來跳槽離開的決心。後來，我去到尚能施展拳腳的TVBS，繼續做我唯一想做的工作--節目導播。 如今，在我離開TVBS六年之後，又耳聞這樣的波瀾。 當AI越來越會「說新聞」，我們還需要那些有血有肉、負責任的記者和主播嗎？還是說，「沒有記者就沒有新聞」這句話，終究只是理想主義者的感慨？ 歡迎在下面留言分享你的看法。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 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 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 代。《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 頻道製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