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的「奢華」飲食,曾被早期「希臘人」視為導致國力衰弱與腐敗的負面典型。然而,到了阿特納奧斯與「羅馬帝國」時期,這種「物質」豐富性,被轉化為一種「文明」發展的象徵,反映出帝國對全球「資源」與「知識」的掌控。「羅馬」精英階層透過研究希臘文學與「學識」積累,學會在享受異國珍稀食材的同時,保持適度的「節制」。這段歷史演變顯示了「波斯宴會」如何從一種令人恐懼的過度放縱,演化成後世衡量「多樣性」與「文化品味」的標準。
希臘人的視角:「奢華」的範式與恐懼在「古希臘」與羅馬人的認知中,「波斯」皇家宴會始終帶有一種令人恐懼的色彩。這不僅是因為其「物質」上的極度豐盈,更因為它代表了一種與「希臘公民」價值觀截然不同的權力結構。「希羅多德」在《歷史》中曾詳細對比了「波斯」與「斯巴達」的飲食文化。他描述了「波斯」將領馬鐸尼斯在戰場上,仍使用「金銀」裝飾的帳篷、金銀製成的餐椅與餐桌,並有專門的「麵包師」與餐飲職業者,隨行準備精緻的波斯料理。

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50年—486年)。
對於當時的「希臘」將領波希尼亞斯而言,「波斯人」在擁有如此奢華生活的同時,竟試圖進攻生活清苦的希臘人,這無疑是一種政治上的狂妄與瘋狂。這種「希臘的貧窮」對比「波斯的奢華」的敘事,成為了從公元前5世紀,一直延續到「羅馬」帝國時期阿特納奧斯(Athenaeus)時代的一種政治、修辭甚至醫學上的範式。
《智者之宴》中的文化融合
阿特納奧斯(Athenaeus)的著作《智者之宴》(Deipnosophistae)描述了一群學者,聚集在「羅馬」行政官拉倫西斯(Larensis)的餐桌旁,享受著當時「羅馬帝國」境內,最頂級的物質與精神饗宴。這裡產生了一個有趣的矛盾:既然希臘傳統對「波斯」的奢華感到厭惡,為何身處「羅馬帝國」精英階層的學者們,卻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同樣「奢華」的宴席?

阿特納奧斯的著作《智者之宴》(Deipnosophistae)(約公元228年寫成),背景設定在「羅馬」,主人公拉倫西斯為語法學家、詞典編纂家、法學家、音樂家和隨從們舉辦了一系列宴會。參與者討論了飲食和生活的各種話題,以柏拉圖式的對話結構寫成。
「希臘」文獻對「波斯」宴會的描述分為三個主要類別:奢華模型、另一種發展模型,以及全球產物。
1. 奢華模型
古希臘史學常將「奢華」(truphè)視為「帝國衰落」的徵兆。「波斯國王」根據「季節」遷移於蘇薩(Susa)(冬)、埃克巴坦那(夏)、波斯波利斯(秋)及巴比倫之間,獨自享受著世間罕見的沒藥、黃金、美酒與嬪妃。在希臘人的批判視角下,「波斯國王」獨自用餐,而非與平等的朋友分享,且其軍隊因過度沉溺於「物質」享受,而變得軟弱無力。
這種「奢華導致墮落」的歷史循環論,是阿特納奧斯及其他「希臘史家」(如對敘巴里斯和卡普阿的描述)常用的道德說教框架。與此相對的是「荷馬史詩」中描述的簡樸與節制,被視為一種純粹的道德理想。

「波斯波利斯」阿帕達納宮階梯,「阿契美尼德」王朝,西元前5至4世紀。
2. 另一種發展模型:制度與分配
另一種較為客觀的觀察模型:透過希拉克里德(Heraclides of Cumes)等作者的記載,「波斯宴會」被視為一種精密,且具有「等級」制度的「資源分配」系統。雖然表面上看來,「國王」消耗了大量整頭的牲畜,但實際上他與同伴僅消耗一小部分,其餘部分則根據「等級」序列分發給他人。
這種模型在「亞歷山大」大帝及其後的「希臘化」王朝(如托勒密王朝)中得到了繼承。這證明了「財富」並不必然導致墮落。對於「羅馬人」而言,他們可以成為希臘美食與波斯資源的繼承者,而無需擔心「奢華的詛咒」,前提是他們必須透過「知識」,而非單純的「感官享樂」來管理這些資源。
3. 全球產物:科學與貿易的遺產
「波斯」皇家宴會對於地中海世界的具體貢獻,在於全球「產物」的交流。波斯宮廷對帝國境內的「動植物」,進行了廣泛的研究與收集,將「稀有性」視為「王權」的展現。許多今日習以為常的產物,最初都是透過「波斯」傳入希臘與羅馬世界的,例如:
「中亞蘋果」或「波斯蘋果」:即香櫞(cédratier),其精確的種植方法,曾由植物學家「泰奧弗拉斯托斯」詳細記載。
「波斯鳥」:即今日的雞。
水果與香料:如桃子、杏(亞美尼亞蘋果)、開心果,以及用來替代銀菊(silphium, 羅盤草)的阿魏(asa foetida)。
「波斯宮廷」對這些資源的管理,進而催生了「植物學」、醫藥學,甚至早期的「食譜」與「圖書館」文化。亞歷山卓與帕加馬的「圖書館」,以及關於植物與毒藥的研究書籍,在某種程度上,都受益於「波斯」這種對「物質」世界的掌控與研究熱情。

「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飲酒用金製器皿。
結語:從蘇薩到羅馬的「宴會轉移」
阿特納奧斯的作品,實際上完成了一次「波斯宴會」從蘇薩(Susa)到「羅馬」的轉移。在《智者之宴》中,「羅馬」精英如哈德良皇帝,可以享受來自世界各地的產物,因為他們擁有希臘文學(尤其是荷馬史詩)作為「道德」的緩衝。
這些學者在享受精緻美食的同時,透過「學術討論」將其納入文化與科學的框架內,從而避免了像波斯人那樣因「獨食」或過度「感官享樂」而墮落的危險。
「波斯人」雖然被標記為「奢華」的起源,但他們也為後世引入了「斜躺」在長椅上用餐的習慣,以及精緻「甜點」、甚至高品質的飲水與「餐具」文化。
阿特納奧斯並非一個無意義的抄襲者,而是一位將政治、民族誌、醫學與植物學整合在一起的研究者。他透過對「波斯宴會」的多維度梳理,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多元、博大且不斷融合的「希臘化」與「羅馬」世界。
參考書目: Wilkins, John. “Le banquet royal perse vu par les Grecs.’ Le banquet du monarque, édité par Brigitte Lion, Catherine Grandjean, et Christophe Hugoniot.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