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祭壇前出神了片刻,待轉過身時,心頭猛地一凜。不知何時,身後已密密麻麻站滿了白榕城寨的衛士,他們氣息沉穩,如同一堵無形的鐵牆。
而在這群衛士的最前方,站著一人。她從頭到腳覆蓋著厚重的金銅色盔甲,甲片上銘刻著古老粗獷的圖騰,雙手倒執著一把寬如門板的厚重長劍。一股築基期大圓滿的強悍靈壓,猶如實質般的浪潮,毫不掩飾地向我席捲而來。我上前一步,主動躬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連雲宗修士秦操,參見前輩。」
那修士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被金屬護手包裹的手臂,緩緩摘下了沉重的頭盔。
就在頭盔離體的那一瞬,一瀑如墨的長髮隨風飄逸而出。我抬起頭,目光觸及那張臉龐的瞬間,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傻在了原地。
那是一張面如美玉、眼眸似水的臉容,肌膚勝雪,五官精緻到了極點。她身上不僅有著沉魚落雁的絕色,更帶著久居上位的尊榮與生殺予奪的彪悍氣象。但真正讓我大腦宕機的,是這張臉……竟然與我前世在藍星時的女友,長得有著驚人的相似!
那一瞬間,跨越兩世的記憶與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來。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是白蓉的姐姐。」
女修士微微頷首,清冷的嗓音中帶著一絲奇特的韻律:「遠來的修士,我叫白渝。是雨榕城衛士隊長,也是白蓉的親姐姐。」
雖然從那股強悍的氣息和身形中,我早有猜測,但看著這張無比熟悉卻又氣質迥異的美麗面容,我不禁啞然失笑。命運這東西,還真是喜歡開拙劣的玩笑。
接下來的行程,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押解」。我跟著這支重裝衛士走下祭壇,一路朝客棧行去。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避讓,不斷交頭接耳。白渝翻身跨上一匹神駿異常的高頭紅駒,那一身金銅色的彪悍裝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配上那張絕美的臉龐,充滿了極具衝擊力的暴力美學,讓人不得不心生敬畏。
到了客棧門口,白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稍稍柔和了些:「遠來的修士,你的善意,我尊貴的白榕神已經知曉。就請你在雨榕城客棧安心休息,享受我們雨榕山的熱情。」
說完,她一帶韁繩,領著衛士轟然離去。
聽著那句「雨榕山的熱情」,看著她那張與前世女友酷似的臉龐,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幀曾經纏綿的畫面,心神微微一蕩。但我立刻咬破舌尖,將這不合時宜的春夢掐斷。我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察覺到我眼底的異樣。這可是修真界,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哪有時間傷春悲秋。
雖然知道暗處肯定有衛士的眼線盯著,但既來之則安之,這般浩大、堪比河南郡的巨型城池,若不逛逛豈不虧待了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我徹底放飛自我。我鑽進凡人的市集,品嚐那些老者極力推薦的黑暗料理:酥炸毒蟲餐、長滿白毛的奇臭豆腐。我甚至還興致勃勃地報名參加了鄉民舉辦的「家鄉菜101道大胃王競賽」。憑藉築基修士的消化能力,我本可輕鬆奪魁,但在最後關頭,為了不引人矚目,我果斷選擇「尿遁」退賽,深藏功與名。享受人生,才是我的追求。
我還去挑戰了建在懸崖邊的天空步道,體驗了一把三百丈高樓的「笨豬跳」。雖然修士早就能御氣飛行,無懼墜落,但那種將生死交給一根藤蔓的純粹失重感,依舊刺激得我氣血翻湧,通體舒泰。
玩了幾日,我終於踏入了雨榕山的修士坊市。剛一邁入坊市的牌樓,我便敏銳地捕捉到了白渝的氣息。
順著氣息望去,只見白渝褪去了那身沉重的金銅鎧甲,換上了一襲黑衣金邊的修身錦袍。高挑的身材、纖細苗條的身段被勾勒得淋漓盡致。她那濃密的長髮隨意挽起,露出長而白皙的脖頸。
我看著她在陽光下的側影,心底直呼:「這不是女神,誰是女神?」
我邁步走近。我本以為自己中等偏上的身材也算挺拔,但站在這湘女族的精銳女將身旁,竟然被她那股天然的野性氣場壓制,生出了一種微弱的「奶油小生」即視感。
我微微躬身:「秦操參見前輩。」
白渝轉過身,伸出春蔥般的玉指,輕輕托了一下我的手臂,微笑道:「你與白蓉交好,便是我的朋友。那些繁文縟節就免了,叫我渝姐即可。」
看著她伸出的手,我腦子一熱,鬼使神差地反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低身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白渝顯然沒料到我會有此舉動,身子微微一僵,但並未抽回手,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我退後兩步,抬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胡謅道:「這是我家鄉對於最尊貴女子的紳士之禮,行為冒昧,還請渝姐見諒。」
白渝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掩口嬌笑起來,眼中閃爍著異彩:「遠來的修士,你的行為我很喜歡。對於我的美貌你應該欣喜,對於我的友誼你應該接納,這才是我們湘女族的本色。那些扭扭捏捏的作派,我反而看不上。」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能再同意了。
我們並肩走在坊市中,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草木清新的體香。
白渝目視前方,語氣突然變得莊重:「遠來的修士,白蓉跟我說過你。你已經得到我的友誼,只要你要的,天上的蒼鷹,地上的花果,我都會在尊貴的白榕神面前與你結緣。」
我聽著這段充滿原始部落感、八股味十足的誓言,心裡暗笑,但這大概就是湘女族貴族表達誠意的最高規格了。
我停下腳步,神色肅穆,用右手在左胸前用力一敲,發出沉悶的聲響,朗聲道:「我最尊貴的女神,妳也已經得到我的友誼。只要妳願意,我將侍奉妳,直到我離開湘女島。」
要飆文言文和宣誓,我秦操也沒在怕的。
白渝淡淡一笑,那一瞬間的風情,果真花容月貌,不可方物。
跟隨白渝,我們走入了一間裝潢極為考究的寶閣。白渝介紹道:「秦君不知,此寶閣乃是我白氏的私產。如果秦君有什麼看上的,切莫隱下,當作是我白氏的見面禮。」
「氏」者巨室也,我心頭一凜。敢稱「氏」者,在修真界皆有著深厚的底蘊,這意味著白家背後必然有元嬰真君級別的老祖坐鎮,絕不可小覷。
既然是白渝的地盤,我自然不好做倒賣庫存的勾當,只是象徵性地挑選了幾樣雨榕山的特產靈材。白渝見狀,親自從內閣取出一件精美的頭飾遞給我。那頭飾中央鑲嵌著高階獸牙、陶珠與泛著靈光的螺貝,兩側則插著兩根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蒼鷹翼羽。在湘女族,這鷹羽可不是普通人能戴的,唯有頭目或貴族方有此資格。
拿人手短,我自然要回禮。我在儲物袋裡翻找了半天,摸出一支紅冠金銀為鳳首、玳瑁為鳳腳、翡翠為羽、垂著圓潤金珠的髮簪。這並非什麼威力強大的法器,大概率是以前哪個倒霉鬼準備的雙修道侶嫁娶之物。
白渝接過頭冠,毫不避諱地直接戴上。剎那間,那股雍容華貴的皇家氣象撲面而來。果然,能撐起器物的永遠不是器物本身,而是穿戴它的人。
這段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幾日後的一個深夜,我手背上的榕葉印記突然發出淡淡的黃光,光芒中透著一股溫柔、慈悲的庇佑感。
有情況!
我身形一閃,趁著夜色悄然來到祭壇。此時,白渝已經到了,她再次換上了那身冰冷的金銅鎧甲,殺氣騰騰。
微型寺廟的空間漣漪盪漾,白蓉緩步走出。她先是對著白渝說道:「姐姐,娘要回主殿議事,白虎山的寨主即將親自到來,這段時間,就麻煩你拱衛白榕山了。」
白渝單手撫胸,深深躬身:「尊法旨。」
隨後,白蓉轉向我,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秦大哥,隨我來。」
我跟著白蓉一步踏入寺廟。就在這一瞬間,我手背上的榕葉爆發出濃郁的綠光,將我整個人包裹。我感覺身體變得無比輕盈,如同絲滑的綢緞般穿透了某層無形的壁障。
再睜眼時,我和白蓉已經來到了一個奇異的異色空間。
眼前,矗立著一株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參天巨樹。它太大了,枝葉繁茂得彷彿托起了整個蒼穹,無數粗壯的氣根如虯龍般垂吊而下。如果不是事先知曉,我絕對會以為這是神話中的建木或扶桑。只是,這株本該充滿綠意的神樹,大部分的枝幹卻已呈現出枯槁的斑白,這是一株白榕樹。
直到此刻我才回過神來:「我們這是穿越空間了?」
白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這就是白榕神的神力呀。秦道友,白榕神要你過去。」
我看著那株巨大的白榕樹,心裡有些發毛。我回頭擔憂地看了白蓉一眼,她卻只是堅持地朝我揮手,示意我上前。
我硬著頭皮走向大榕樹。每走一步,我都在提防這老樹會不會突然伸出枝條把我倒吊起來抽打。直到我走到距離樹幹僅有一手之遙的地方,什麼也沒發生。
我長舒了一口氣。這才對嘛,我又不是你們湘女族的人,白榕神就算顯靈也找不到我頭上。
我轉過身,開心地向白蓉揮了揮手。白蓉卻指了指樹幹,示意我觸碰它。
我笑著伸出手掌,輕輕貼在了那粗糙斑白的樹皮上。
「嗡——」
就在掌心觸碰的剎那,我的意識猛地一頓。我感覺整個人的身、心、靈,連同丹田內的真元,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宏大偉力,狠狠地拉扯進了榕樹的深處!
周遭的一切在這一刻徹底凍結。我臉上的笑容、白蓉眼底的詫異,就連半空中飄落的一片枯葉,都在這白榕樹所在的時空裡完全停滯。
瞬間,即是永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萬年,也許只是短短的一瞬。
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息著,觸電般地收回手,連連倒退了兩步。我眼珠子狂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發生什麼事了?感覺……不太對勁。」
白蓉也彷彿剛從夢中驚醒,她本能地朝我跑來,跑到一半又停住,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咦?我在做什麼?我幹嘛要跑?」
我們兩人面面相覷,同時脫口而出:「你沒事吧?」
白蓉有些遲疑地笑了笑:「我……應該沒事。」
我也覺得好笑,搖了搖頭:「真是怪怪的。」
我們兩人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互相牽著手,在一處巨大的樹根旁坐了下來,這才感到一絲踏實。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環顧四周,感受著空氣中濃郁到幾乎化作靈雨的靈氣。
「這裡是白榕神的小洞天。」白蓉輕聲答道。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小洞天!這可是傳說中化神期大能才能凝練的極品法寶空間啊!如果內部生出了自我意識,那可是妥妥的通天靈寶!我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沒見過世面的「哇」聲。
震驚過後,我忍不住問道:「你覺得白榕神把我弄進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白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祂只是在我心裡傳達了一道法旨,讓我帶你來。」
我懂了。白蓉身為聖女,就是個無情的傳話機器。
氣氛稍微緩和,我突然想起了白渝,八卦之心頓起:「對了,你大姐白渝……她有老公嗎?」
白蓉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老公」這個詞,隨後恍然大悟:「噢,你是說丈夫吧?」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一絲對外鄉人的包容:「我們湘女族是不受傳統婚姻約束的。我們只在每年的『春雨祭』上,與心儀的男女交歡。如果彼此情投意合,那這一年內就會不定時地『走婚』,直到下一個春雨祭的到來。」
我瞳孔地震。走婚?春雨祭?男女……等等,還有女女?!
我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問道:「那……要是生了孩子呢?」
白蓉理所當然地答道:「如果生下來是女孩子,自然由我們母方家族養育,傳承血脈;如果是男孩子,要麼留給母方家族撫養長大,成為家族的勞動力,成年後再去其他家族走婚;要麼,就由男方用等價的修真資源或貨品來交換帶走。」
我乾笑著點了點頭,原來是母系社會的硬核玩法。但我還是不死心:「那你大姐的情況呢?」
白蓉看著我,眼神中透著一絲同情:「大姐可是我們雨榕山每年春雨祭最熱門的女主!為了爭奪與她走婚的資格而大打出手的高階修士,何止道里計?每年都有各地的貴族、少君來一親芳澤。不瞞你說,這些年她生下的孩子,年紀最大的一個,估計都不比你小了。」
「……」
我心頭那點殘存的、對於「前世初戀臉」的浪漫幻想,瞬間碎成了一地冰渣。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白渝可是築基大圓滿的強者,能修煉到這個境界的,哪還有什麼純情少女?人家早就是身經百戰、子孫滿堂的徐娘半老了!
我僵硬地轉移話題,看向白蓉:「那你呢?你參加過幾次春雨祭?」
白蓉被我問得臉頰微紅,笑道:「好幾次了。不過,我是內定的聖女,未來要接任大祭司的位置,所以……我不能生孩子。」
看著她那消瘦卻清澈的臉龐,我心裡突然湧起一絲憐憫。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嘆息道:「你好可憐。」
白蓉卻躲開了我的手,一臉的不解:「我哪裡可憐了?我只是不能生孩子而已,又不是不能在春雨祭上交歡。這有什麼好可憐的?」
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很好。是我這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思想太狹隘了。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我默默地將手收了回來。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鼻頭一熱,兩管溫熱的液體順著人中流了下來。
「哎呀!你怎麼流鼻血了?!」白蓉嚇了一跳,「快躺下,快躺下!」
我手忙腳亂地仰面躺倒在冰涼的樹根上,閉上眼睛。真是太丟人了!絕對不是因為剛才聊的話題太刺激,這分明是這小洞天裡的靈氣太過濃郁,我這築基中期的肉身一時「補過頭」虛不受補!對,就是這樣!連鼻血都噴出來,我簡直是修真界之恥。
等氣血稍微平復,我睜開眼,這才注意到周圍的景象。
在這片小洞天裡,真正的財富根本不是那虛無縹緲的神明。只見腳下的泥土裡,隨處可見散發著微光的靈植。距離我不到三尺的地方,就長著一片紅艷欲滴的花朵——二階道紅花!那是煉製築基丹的核心主材,在外界哪怕是一朵都足以引發散修間的血案,有價無市。
但在這裡,隨便一掃就是幾十上百朵,而且看那花瓣上的靈紋,起碼都是數百年的藥齡!
可惜,理智告訴我,這裡是白榕神的自留地。這裡的一切都是神祇的私產,沒有人能在祂的眼皮子底下,把這滿地的財富帶走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