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島國觀察室
有些畫面,荒謬到連諷刺都像紀實。北京人民大會堂裡,燈光很亮,握手很穩,笑容很官方,氣氛彷彿世界和平只差再多拍兩張照片。問題是,坐在對面的那一位,從來沒有承諾放下武力;相反地,他講得很清楚,反對台獨、堅持一中、統一方向不變。於是整件事看起來就很像一場畸形關係:拳頭還舉著,卻先叫你相信他其實是來談愛與和平。
所以,若要替這場鄭習會找一個最貼切的比喻,我還是覺得,它像一場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家暴案。最可怕的,不是施壓者還在威脅,而是被威脅的一方,竟開始相信只要自己夠溫柔、夠配合、夠懂事,也許對方就會變好一點。
這種想像很感人,唯一的缺點是,它通常只感動自己。因為就在會面前後,台灣仍偵獲共機活動;美國在台協會處長也公開表示,北京應停止威脅與軍事壓力,直接與台灣民選領導人對話,而不是只挑特定反對黨互動。連旁觀者都看得出來危險還在,偏偏有人還在努力解讀施壓者的善意。
更諷刺的是,這不是一場沒有歷史前科的關係。國共兩黨之間,從來不是什麼「雖有誤會、終可和解」的文青敘事,而是一段合作、決裂、戰爭、背叛、奪權交錯的近代史。1920年代合作過,1927年翻臉;抗戰時再合作,那也只是權宜聯盟;最後的結局,是共產黨以武裝奪取中國大陸政權,國民黨退守台灣。這段歷史如果硬要美化成「兩黨本有感情基礎」,那大概也只能說,歷史課本有些頁數真是被翻得很隨便。
於是,今天最好笑的地方就來了。國民黨官方到現在還在說,自己以三民主義為原則,以建立中華民國為目標。講得很正氣,很像還留著一套百年老店的招牌。可一轉身,卻能坐進北京設定好的語境裡,聽著「兩岸同屬一個中國」、「推進統一」這種老台詞,然後再把整件事包裝成和平之旅。這種感覺,真的很像一個人每天把祖先牌位擦得發亮,晚上卻跑去替拆祖厝的人敬酒。不是不能社交,是你至少要知道自己到底在演哪一齣。
北京其實也很誠實。它從來沒說過要在沒有前提的情況下和平共處,它要的,是你先接受它的政治前提,再來談和平;先承認它的框架,再來談善意。說穿了,這不是和平談判,這比較像「先不要申請保護令,你不會亂講話,我再研究要不要對你客氣一點」。更妙的是,會面後中國還順手端出一批對台「優惠措施」。熟悉的人都知道,這套劇本很老:先施壓,再示好;先讓你怕,再讓你覺得自己被照顧。這種操作如果放在一般人際關係裡,大家大概早就勸分了;一進入兩岸政治,居然還有人當成務實交流。

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北京有多會演,而是台灣內部竟然還有人願意配合演。因為這代表問題早就不是「中國有沒有威脅」,而是「台灣有些人願不願意承認那是威脅」。一旦連這件事都開始模糊,後面什麼都好談:可以把軍事壓力翻譯成善意訊號,把統一框架包裝成和平平台,把政治施壓說成歷史機遇。到最後,刀還在對方手上,結果先要求冷靜理性、不要刺激對方的,反而是自己人。這種情節,已經不是天真,是對現實產生感情。
當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被家暴了,也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幫忙,但你卻轉頭拒絕的說:「我和他是一家人,他以前打我是因為我不夠好,請你們不要打壞我們的家庭關係」。這種畸形的政治關係,讓旁人懷疑要不要幫你?你倒底需不需要申請保護令?
所以,看完這場鄭習會,我最強烈的感受不是憤怒,反而是一種很深的荒誕。中國近代史兜了一大圈,居然又兜回這種場景:當年打到你退到台灣的政權,今天依然不放棄武力,依然要求你接受它的框架;而你這邊竟還有人願意相信,只要把姿態放低一點,說話柔軟一點,也許對方就會願意和平。原來所謂和平,有時不是讓對方放下拳頭,而是先說服自己,那拳頭其實沒有那麼用力。這種故事,不浪漫,只可悲。
如果這真是一場家暴案,那最令人無力的,從來不是外人不知道怎麼救,而是連被打的人都開始替施暴者說話,這才是整件事最危險的地方。因為當一個社會連威脅都不願意正眼看,它失去的就不只是警覺,還有判斷現實的能力。
到那一步,問題就不是鄭習會好不好看,而是我們到底還剩多少人,願意承認這根本不是和解,而是一段畸形關係的反覆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