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邊緣有一條七彎八拐的街，街的盡頭住著一個孩子，他習慣在夜晚把窗子開到最大，像是撐開一條裂縫偷偷觀看這個世界。他不太相信白天的事情，因為白天總是太吵，像一列轟隆隆駛過的火車，誰也聽不清真正的聲音。夜晚則不同，夜晚安靜得像一個鐵鍋，任何一點聲音落進去，都能聽見回響。
有一天晚上，他在窗邊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對面那間早已荒廢的屋子裡，竟然亮起了火光。那間屋子原本一直被鎖著，門板歪斜，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像是缺了門牙的怪獸。可那晚，火光從屋裡慢慢流出來，像有人在裡頭煮什麼。孩子忍不住悄悄走過去。
門是虛掩的，他輕輕一推，就發出像骨頭摩擦一樣的聲音。屋裡果然有人 ── 是一個老人，背對著門，正用一口巨大的鐵鍋煮東西。鍋子很黑，黑得像夜晚本身，鍋裡的東西卻發出柔和的光。
「你在煮什麼？」孩子問。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慢慢攪動鍋裡的東西：「月亮。」
孩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月亮？」
老人點點頭，仍舊背對著他：「今天的月亮掉下來了，砸在後院的池塘裡。我把它撿起來，切成幾塊，放進鍋裡煮一煮，讓它變得柔軟一點。」
孩子走近，看見鍋裡的確有幾塊發光的東西，像被切開的果肉，但光滑得不像任何水果：「你為什麼要煮它？」
老人說：「因為太硬了，太硬的月亮不能掛回天上。」
孩子皺眉：「那煮軟了就可以嗎？」
「也不一定。」老人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睛無比深邃，像兩個沒有底的井：「有些東西煮過之後會變得更難處理。」
孩子不太懂，但他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於是站在一旁觀看。鍋裡的月亮慢慢翻滾，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有人在水裡說話，但聽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老人從鍋裡撈出一塊月亮，放在一個舊盤子上：「你要不要嚐一口？」
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塊發光的東西。它不燙，反而有點涼，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孩子輕輕咬了一口，那不是任何他吃過的味道。不像甜，也不像苦，更不像鹹。那是一種讓人忽然想起什麼、又立刻忘記的味道。像你站在一條陌生的街上，覺得自己曾經來過，但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好吃嗎？」老人問。
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它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老人笑了一下：「那就對了。」
鍋裡還在煮，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在呼吸。
孩子問：「你一個人煮嗎？」
老人說：「大多時候是。」
「以前有人幫你嗎？」
老人停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以前有很多人，他們來看、來問、來嘗一口，然後就走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喜歡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孩子看著那口鍋，忽然覺得那裡面不只是月亮：「那你呢？你知道你在煮什麼嗎？」
老人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塊月亮翻過來，讓它在鍋裡沉下去，又慢慢浮上來：「我知道它不是原本的樣子。」
「那原本的樣子呢？」
「掛在天上，讓大家以為它很遠、很乾淨，沒有被碰過。」老人說：「其實它也會掉下來，也會沾上泥土。」
孩子忽然覺得有點冷，他抬頭看向窗外 ── 天空中果然沒有月亮。
「那大家怎麼辦？」他問。
「他們會以為今天沒有月亮。」老人說得很平靜：「人們很擅長接受缺陷和失去。」
孩子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可以幫你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想幫什麼？」
「把月亮掛回去。」
老人笑了，這次笑得像一個很久沒笑過的人：「你以為掛月亮很簡單？」
孩子想了想：「總要試試看。」
老人沒有拒絕，他從角落拿出一條很長的繩子，繩子的一端綁著一個鉤子：「如果你覺得可以，就試試看吧！」
孩子接過繩子，手有點發抖。他把那塊已經煮得柔軟的月亮裝進一個布袋，然後走到屋外。
夜空很黑，沒有一點光。他把鉤子往上拋，鉤子在黑暗中消失了。繩子一點一點被拉緊，像是鉤住了什麼。
孩子用力拉，布袋裡的月亮開始發光，越來越亮。光從袋子裡滲出來，照亮了他的手，也照亮了那條街。
他繼續拉，忽然，繩子猛地一鬆。
孩子跌坐在地上，布袋掉在一旁，月亮滾了出來，在地上輕輕晃動，像一顆還沒醒來的心。
老人走出來，看著這一切：「看來它還不想回去。」
孩子有點失落：「為什麼？」
老人蹲下來，把那塊月亮拿起來，輕輕拍去上面的灰：「也許它習慣了被煮過的感覺。」
孩子不太理解，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我們可以再煮一次嗎？」
老人看著他，眼裡閃過一點不一樣的光：「你不怕它變得更奇怪嗎？」
孩子搖頭：「它本來就很奇怪。」
老人笑了：「好吧！」
他們把月亮放回鍋裡，火重新燒起來，鍋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也更不穩定，像一個正在學習走路的孩子。
孩子坐在一旁，看著那光，他忽然覺得，或許月亮不需要回到原本的地方。
或許它可以變成別的東西。
例如一碗湯，讓人喝了之後，在夜裡不那麼孤單。
例如一盞燈，放在窗邊，讓遠方的人看到。
例如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鍋裡的光越來越柔和，像一個正在做夢的世界。
老人低聲說：「你知道嗎？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孩子點點頭，雖然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看著那口鍋，忽然覺得那裡面不只是月亮，而是很多掉下來的東西 ── 一些被忽略的光，一些沒有人在意的夜晚，一些還沒被理解的東西。
「那我們要怎麼辦？」孩子問。
老人說：「繼續煮。」
他們沒有再說話。
夜很漫長，但不再空虛。
火光在屋子裡輕輕搖晃，像有人在低聲呢喃。
鍋裡的月亮慢慢融化，變成一種沒有固定形狀的光，既不像天上的東西，也不像地上的東西。
孩子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因為有些東西，不必被掛起來讓所有人看見。
只要在一個安靜的地方，被慢慢煮著就好了。
而那晚之後，街的盡頭常常會在深夜亮起一點光。有人說那是錯覺，也有人說那只是誰忘了關燈。
但孩子知道，那是一口鍋，裡面煮著一個又一個掉下來的東西。
有時候，是月亮。
有時候，是星星。
有時候，是奇怪的東西。
而每一次，味道都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