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中有一棟屋子,沒有被列在任何街道編號之中。
它不屬於老城區,也不在新開發的範圍內。人們偶爾會提起它,卻說不出確切位置。有人說它在一條轉角之後,也有人說它藏在某條人少的巷子裡。奇怪的是,凡是試圖特意尋找的人,往往找不到;而那些沒有預設目標的人,反而在某個時刻,與它相遇。那棟屋子有一個特點 ── 裡面有許多房間,但並不是每一間都能被打開。
二十歲的蘇予晴,第一次遇見那棟屋子,是在她決定暫時離開原本生活的那一天。
她並沒有遠行,只是離開熟悉的路線,沿著城市裡不常走的方向慢慢走。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感覺需要一個空間,讓自己重新整理那些長時間累積的情緒。
她走過幾條陌生的街,轉過幾個不起眼的角落,最後停在一棟低調的建築前。
門是半掩的,她沒有多想,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比她預期的寬敞,走廊向兩側延伸,牆面潔白,地面乾淨,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氣氛,安靜卻不冷漠。牆上沒有裝飾,只有一扇扇門,排列整齊。
她站在原地,心裡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 ── 像是這裡早就存在於某個她尚未注意的地方。
「你來了。」
一個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她轉頭,看見一名女子緩緩走來,女子的年紀難以判斷,神情溫和,步伐從容。
「這裡是什麼地方?」予晴問。
女子微微一笑。
「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可以給人整理內在空間的地方。」她說:「或者更簡單一點 ── 這裡只是房間。」
「什麼房間?」
女子看了看兩側的門。
「每一扇門後面,都有可能是妳的一個部分。」她說。
這句話讓予晴怔楞了一下。
「我可以打開它們嗎?」
「不是全部。」女子回答:「有些門會在你準備好的時候才能打開。」
予晴走近其中一扇門。
門是木製的,沒有鎖,也沒有標示。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沒有動。
她試了另一扇,同樣沒有反應。
「為什麼打不開?」她問。
「因為你還沒有站在那扇門前面。」女子說。
予晴皺起眉:「我現在不是站在這裡了嗎?」
女子搖頭:「身體在,不代表你真的到了。」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予晴沒有再追問,而是慢慢往前走。
她經過一扇又一扇門,有的讓她感到熟悉,有的則帶著模糊的陌生。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像是在等待某種訊號。
終於,在走廊的一個轉角,她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扇門,和其他門沒有明顯差異,但她一站在那裡,就感覺到某種獨特的感應。
她伸手,門輕輕地開了。
裡面是一個簡單的房間,沒有多餘的家具,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光線柔和,沒有明確的來源。
她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面牆。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
但當她的注意力停留久了,牆面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像是某種痕跡慢慢浮現,又像是被長時間壓抑的東西開始顯形。
她看見一些片段 ── 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某些未完全釋放的情緒:猶豫、壓抑、反覆思考卻沒有出口的念頭。
她沒有急著理解,只是讓它們安靜的出現。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牆壁前,並伸手觸碰。
那些痕跡沒有消失,而是變得更清晰。她感覺到,那些並不是外來的東西,而是她長時間沒有正視的部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一刻,牆面變得異常堅固而穩定。
她轉身,打開門,回到走廊,女子仍在那裡。
「妳看到了什麼?」女子問。
「某些我一直迴避的東西。」予晴說。
女子點點頭:「那妳還要繼續嗎?」
予晴看向走廊,她知道,還有其他門。
她點點頭,走向另一扇門前。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開門,而是站了一會兒,感受那扇門帶來的感覺。當那種「感應」出現時,她才伸手。
門再次打開,這一個房間,比剛才多了一些東西。
桌上放著幾樣未完成的紙張,像是某些中途停下的計畫。牆上有一些線條,彼此之間並沒有連接。
她走進去,慢慢整理桌上的紙張,她沒有強迫自己完成,而是將那些分散的部分重新排列,找到可以連接或是整合的部分。
時間在這裡變得異常緩慢,像在等待她完成一些什麼。
當她離開時,那些原本混亂的東西,已經有了基礎的架構。
她回到走廊,一扇扇門依然存在,有的她能打開,有的仍然緊閉。
她不再焦急,她知道,每一扇門都有特定的時機。
她感覺自己在這棟屋子裡待了很久,久到記不清時間。但又覺得可能也沒多久,時間在這裡沒有固定的計算方式。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走進不同的房間,面對不同的部分。有些房間很安靜,有些則讓她停留更久。
當她最後走出那棟屋子時,外面的光線已經變得有點陌生。
城市依然是原來的樣子,但她感覺自己站的位置,完全不一樣了。
她回頭看,那棟屋子依然在,但不像一開始那麼難以辨識。
她知道,它不會消失,只是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適當的位置。
她轉身離開,心裡那些原本封閉的空間,已經開始有了新的模樣。
而那些尚未打開的房間,也不再讓她感到不安。
她知道,它們會在某個時刻開啟,然後讓陽光與空氣自然的流了進來。
【註】該圖片由Vilius Kukanauskas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