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川紳介導演在紀錄片《日本國古屋敷村》裡,透過顯微鏡呈現玻片下的微觀世界,就此觀察稻穗授粉結穗的過程,當時在國影中心觀賞16毫米膠卷影像放映,看得實在津津有味,而這部《你是不會當樹嗎?》同樣展現了這份植物界獨特的視覺奇觀,電影開場放大了種子萌芽的畫面,再到中段鏡頭從綠葉透光見其細胞內裏,結尾則在等待著銀杏樹受孕。全片的敘事也在人類「可見與不可見之間」變換流動,時而進入夢中懷想,時而穿越時空,一如王教授在課堂上的教學示範,在關了燈的教室裡拋接發光的球體,我們的視線因此變得模糊,也讓觀眾沉浸在這沒有邊界,也不受阻隔的知覺當中。這段詩意又充滿趣味性的實驗,也體現了嬰兒感知世界的方式,與成年人有多麼地不同,他們不像我們能夠全神貫注在一件事物上,更多時候他們會從「整體」來看,於是,導演也選擇從更宏大的視角來展開電影。


片中研究含羞草的植物學家愛麗絲,由導演在《忌妒的藍圖》合作過的蕾雅瑟杜出演,王教授總會和她視訊通話討論實驗的方向,愛麗絲認為大學校園裡的銀杏樹應是雌性樹,因為雌性的銀杏樹會散發難聞的氣味,才會孤身聳立於此,於是,她寄送了雄性樹的精子給王教授的母樹,讓銀杏得以繼續繁衍。這段性別對調的設計,揭示了編導的性別意識,這能夠對應到1908年的故事線,由威尼斯主競賽最佳新進演員獎(馬塞洛馬斯楚安尼獎)得主露娜維勒德,她飾演的女學生格蕾特申請進到男性主導的學術界求學,受盡幾名老白男教授的言語羞辱,他們將林奈的分析系統作為考題,面試時卻使用拉丁文與希臘文的語言學要求格蕾特作翻譯,彷彿將女主角放置在眾男性圍繞的場景,好似赤裸著身子被凝視的恐懼,反之,女主角卻是八位面試者中唯一面試上的學生,如同助教所言,她成了系所裡的女王蜂,明明在講述人類賦予植物界的性別概念,實則反映了過去時代的厭女情節,格蕾特就連借住在別人家,婦女將她晚歸的舉動,視為出格的不檢點,並且將她趕出了家門,當她走入了花園、走進了相館,看待植物的方式改變了,因此最後她選擇去當相館老闆的助理,老闆更是願意教她攝影的技巧,要她繼續拿起相機拍照,這份對植物的熱情才得以延續。

愛極了片中「天竺葵」的實驗段落,這段講述了漢內斯與龔杜拉這對求學時期,導演提到從人類歷史來看,這段故事背景選在1972年學生運動風氣盛行之際,也代表了人類意識到彼此與物種之間差異,對此產生了態度上的轉變,才會有片中的靜坐抗議等橋段。延續了上一段的性別論述,漢內斯與龔杜拉這兩個角色體現出男女價值觀的差異,或者也可以看作是個體間的差異。從小在農場長大的漢內斯,被動植物環繞,因此無法理解杜拉想要研究植物的心情,杜拉則認為植物正在觀察著人類的行為,擁有超脫於紫外線之外的信號可以接收。然而,漢內斯對杜拉抱有好感,才會主動到圖書館翻找相關的詩歌,想要浪漫化對於植物的想像,沒想到杜拉卻用非常理性的角度來回應,對著窗邊的天竺葵做科學實驗,漢內斯無法理解杜拉的想法,但在照顧植栽與花園的過程中,隨著時間推移澆花的頻率增加,陪伴著天竺葵盆栽讓他理出了頭緒,他與天竺葵找到了溝通的方式,天竺葵甚至能夠通過電流為男主角開關門,可愛到讓人會心一笑的橋段,原來人類與植物之間真的能夠產生連結,讓不願敞開心房的青年,有了理解植物的可能性。

伊爾蒂蔻恩伊達導演透過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帶來三段相互共振的生命樂章,三個篇章給出的引子或許沒有全然扣合,看下來卻相映成趣,原來我們也能在這有關樹的故事裡,進到那種創作時靈光乍現的亢奮狀態,對我來說,這部作品最難的是要在人類的時間框架之下,去呈現植物所給出的反應,王教授的電腦螢幕上會顯示一棵電子神經樹,如同揭露了銀杏樹幻彩般的大腦;漢內斯則透過形似地震儀的感測器,讀取紙上的波動來判讀天竺葵的心情;格蕾特則拿起了能夠探索脆弱本質的相機,拍攝蔬果的紋理與自己裸身的軀體,就此成為自然圖鑑的一頁。當銀杏樹從油綠轉成了金黃,整棵樹儼然成了《永生樹》裡未曾現身過卻貫通人類史的巨樹,在緩慢拉遠的鏡頭搭配著令人屏息的選曲,讓觀賞結尾的我,有種被「連根拔起」的新奇體驗,腳底好似被打通了神經,隨之滑步跳躍。

🎶必聽歌曲: Gaby Moreno 〈Til Waking 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