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農業科技論壇。
會議廳冷氣很強。
台上燈光白得沒有溫度，投影片一頁一頁切換，數字往下掉。台下是一整片深色西裝，筆電打開，螢幕亮著，像一種沒有土壤的生長。
季夏坐在倒數第三排。
淺藍色襯衫，卡其褲。她沒有刻意融入，但也沒有讓自己突出。筆記本攤在膝上，左頁記簡報內容，右頁寫她自己的問題。字很密，但沒有多餘的一筆。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可以站起來。不是單純在聽，而是在等一個需要她出聲的時刻。
第二排中央，賀知行翻著簡報。
營收預估、資本支出、量產時程、風險溢酬，每一行都在他腦中自動歸位。這種場合對他來說很簡單，資訊進來、排序、判斷、結論，幾乎沒有誤差。
直到他注意到後方那個人。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沒有在做大家正在做的事。
他第一眼只停了一秒，第二眼卻來得很快。
她低頭寫字的速度很穩，手腕沒有多餘的停頓。那不像記錄，比較像拆解，把投影片上的每一個數字重新打開，再用自己的方式排列。
他的視線多停了一瞬。
然後收回。
這個人不重要，他很自然地下了判斷。但幾秒後，他又看了一次。
她的手指乾淨，沒有指甲油，指腹帶著一點細微的粗糙。那不是保養留下的痕跡，而是長時間接觸紙張或器材的結果。她的坐姿穩定，重量平均落在兩腳之間，像習慣長時間站著或蹲著的人。
這個判斷，比剛才慢了一點。
他皺了皺眉，把視線收回。
台上的執行長正在簡報。
「我們的基因編輯技術，有望使作物產量提升30%以上，並大幅提高市場競爭力。」
台下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有人在算估值，有人在看題材輪動。空氣裡浮著一種熟悉的興奮，理性而乾淨，帶一點貪。
季夏沒有抬頭。
她在「30%」旁邊畫了一條很細的線，然後寫下四個字。
什麼條件？
Q&A開始。
前面幾個問題都很標準。
量產時程、毛利率區間、海外授權進度。執行長答得流暢，因為這些問題都停留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主持人環視全場。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季夏把筆蓋蓋上，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那一瞬間，有幾個人回頭。不是因為聲音，而是因為她在這個畫面裡顯得太不一樣。
賀知行抬頭。
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她。
她的臉沒有刻意修飾，皮膚乾淨，眼神穩定。她不是在表現自己，而是已經知道自己要問什麼。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
很慢。
「請問，產量提升30%的數據，是在什麼條件下取得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執行長停了一下。「主要是在控制條件下的實驗數據。」
「控制條件，是指溫室、人工光照、固定水肥嗎？」
「對。」
她點頭，沒有坐下。
「那大田試驗做了嗎？」
「目前還在進行。」
「進行到哪一個季別？」
執行長的笑容開始變得有點薄。
「這部分還在整理。」
她看著他，語氣沒有變。
「如果遇到極端氣候，例如乾旱或日夜溫差過大，這項技術在田間的穩定性，有初步數據嗎？」
這一次，沒有立刻的回答。
台下的聲音慢慢停住。
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她問的不是能不能賺，而是這些數據能不能活在現實裡。
賀知行的筆停住。
他沒有再看簡報，而是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沒有逼迫，也沒有退。像一個習慣直接面對現場的人。她不是在質疑，而是在確認。
執行長乾笑了一聲。
「我們還在持續收集更多數據，之後會再對外說明。」
季夏點頭。
「了解，謝謝。」
她坐下，沒有追問。
像一個已經得到答案的人。
陳柏翰壓低聲音問：「誰啊？」
賀知行沒有立刻回。
他還在看她。
她已經低頭重新打開筆記本，寫下幾個字，動作很快。光線落在她耳後那一小段皮膚上，薄薄的一層，很清楚。
他的視線停了一秒，比剛才更久。
「不知道。」他說。
「媒體吧？投資人不會這樣問。」
「嗯。」
「你怎麼知道？」
賀知行沒有移開視線。
「因為她不是在問估值。」他說，「她在問存活條件。」
論壇結束。
人群站起來，椅腳摩擦地板，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近。
賀知行本來應該立刻離開，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後方那個淺藍色的身影把筆記本收起來，動作俐落。有人遞名片給她，她接了，收進夾層裡，沒有停留。
她不在這個系統裡。
這個念頭讓他停了一下。
他站起來，跟著人流往外走。
在門口與她擦身而過。
距離很近。
近到他可以清楚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曬過太陽的布料，混著一點很淡的植物氣味。
很輕，但沒有散掉。
他的腳步沒有停，但注意力慢了一拍。
她沒有看他。
對她來說，他只是人群裡的一個人。
走出會場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記住了。
記住那個氣味，還有她剛才站著時的呼吸節奏。
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一次普通的會議。
「走不走？」陳柏翰催他。
「走。」
他回，聲音正常。
人群往電梯方向流動。
他跟著往前走，腦中卻沒有在整理剛才的簡報，而是在重播那幾個問題。
條件、環境、變數、穩定性。
這些字本來應該各自落在固定位置上，但現在有一段對不上。
像一組原本穩定的模型裡，多了一個來源不明的變因。
他試著把它放進既有的架構。
不成立。
換一組假設。
還是不成立。
他沒有再往下推論。
只是讓那個偏差留著。
但他很清楚，那個變因不會自己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