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後祠破封

陸見微走後，山霧久久不散。 廟門半開著。 門外石階濕冷，三道腳印從門前一路往山下去，到了第七階便不見了。不是被霧遮住，也不是被雨水沖淡。 是像從來沒有人走過。 沈燼生站在門檻內，看著那片白霧。 他忽然明白，天籤司的人來這裡，不只是查問。 也是告知。 告知這座小廟從此不再安靜。 告知他沈燼生這三個字，已經重新落回某本冊子上。 身後，廟祝許照塵將廟門關上。 門閂落下時，神龕後方又傳來一聲輕響。 喀。 一支籤在木筒裡碰了一下。 沈燼生回頭。 紅布垂在神龕後方，布色舊得發暗。木門被三枚銅釘封著，符紙貼在門心，符文卻已經黑了一半。 那黑不是燒焦。 更像墨從門裡滲出來。 許照塵看了一眼，低聲道：「先別管它。」 沈燼生看他。 「它已經醒了。」 「我知道。」 「你剛才說，我要先活過今晚。」 許照塵走到神案前，將油燈挑亮。 火光照出他蒼白的臉。 「所以才叫你先別管。」 沈燼生沉默片刻。 「那管什麼？」 許照塵從神案下取出一只舊木箱。 木箱很沉，被他拖出來時，底部刮過青磚，發出沙啞聲響。箱面積滿灰，銅鎖卻乾淨，像有人時常擦拭。 他打開箱子。 裡面不是香，也不是籤紙。 是符。 一疊一疊舊符，用紅線分門別類綁好。旁邊還放著一柄短木劍、一只小銅鈴、半盞未燃完的黑蠟，以及一卷泛黃的冊子。 沈燼生從未見過這些。 「你不是廟祝嗎？」 許照塵沒有抬頭。 「以前不是。」 「以前是天籤司的人？」 許照塵將符紙一張張攤開，語氣平淡。 「郡南司，前任司籤。」 沈燼生心裡微震。 司籤。 他不知道這職位到底多高。 但從陸見微方才對許照塵的態度看，絕不只是普通籤吏。 「那你為什麼離開？」 許照塵手上動作一頓。 良久，他說：「因為有一天，我解了一支不該解的籤。」 沈燼生看著他。 許照塵沒有繼續說。 只把三張黃符遞給他。 「貼東窗、後門、神案下方。」 沈燼生接過符。 符紙很舊，卻有一股乾淨的草木味，與後祠那股甜得發苦的香完全不同。 他照做。 東窗一張。 後門一張。 神案下一張。 每貼下一張，廟裡的冷意便退一分。 可神龕後方的聲音，仍在。 喀。 喀。 喀。 像有人坐在門後，不緊不慢地搖籤。 沈燼生回到神案前。 「陸見微說的籤市是什麼地方？」 許照塵把黑蠟點燃。 火苗是青色的。 「地下買賣籤的地方。」 「籤也能買？」 「什麼都能買。」許照塵說，「上上籤、替命籤、姻緣籤、避災籤、假神諭、刪題籤。只要有人想問，又不敢入司，就會有人賣答案。」 沈燼生想起陸見微提到的名字。 「陸觀微呢？」 許照塵沉默了一下。 「解籤陸家的後人。」 「陸見微的妹妹。」 「嗯。」 「她可信嗎？」 許照塵抬眼看他。 「解籤陸家的人，不能只問可信不可信。」 「那問什麼？」 「問她解的是籤，還是人。」 沈燼生皺眉。 許照塵說：「陸家最擅長看籤文第二層意思。可這世上有些人，一輩子就死在第二層意思上。」 沈燼生沒有完全聽懂。 但他記下了。 外頭風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停。 是一下子停住。 小廟裡的油燈無聲拉長，火苗全部朝神龕後方偏去。 許照塵臉色一沉。 「來了。」 沈燼生看向門外。 不是天籤司。 是山下的人。 第一個敲門的是張屠戶。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粗啞，卻帶著一種古怪的平靜。 「廟祝，開門。」 許照塵沒有動。 張屠戶又敲了一下。 「廟祝，我來還願。」 沈燼生聽見門外不只一個人。 有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輕的，重的，拖著鞋底的，赤腳踩在泥裡的。 不一會兒，布商的聲音也響起。 「我也來還願。」 接著是茶棚婦人。 「我也來還願。」 再然後，是更多人。 「還願。」 「還願。」 「還願。」 那些聲音一開始還有高低，到後來竟慢慢疊成同一種語調。 沒有喜。 沒有悲。 像一群人拿著同一句話，敲一扇本不該再開的門。 沈燼生背脊發冷。 「它把人叫回來了？」 許照塵點頭。 「它拿走了他們的後悔，便能順著那個缺口喚他們。」 「他們會怎樣？」 「若今晚進了後祠，就再也要不回來。」 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小廟本就不大，門板開始被推得輕輕作響。 張屠戶說：「廟祝，神明讓我不悔，我要還願。」 布商說：「我不想記起來。」 茶棚婦人說：「我丈夫回來了就好，旁的不要緊。」 更多聲音說： 「不悔很好。」 「不痛很好。」 「不記得很好。」 「開門。」 「讓我們還願。」 沈燼生忽然聞見那股甜香。 從門縫外滲進來。 也從神龕後方滲出來。 兩股香氣在廟裡匯合，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門外的人與後祠裡的願相連在一起。 許照塵把短木劍交給沈燼生。 「拿著。」 沈燼生接過。 木劍很輕。 輕得不像能傷人。 「這有用？」 「對人沒用。」 「對願相呢？」 許照塵看了他一眼。 「看拿的人。」 沈燼生握緊木劍。 門外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敲門聲、腳步聲、還願聲，都在同一瞬停住。 這種安靜，比方才的吵鬧更詭。 下一刻，阿萍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哥哥。」 沈燼生心口一緊。 他一步上前，許照塵卻按住他的肩。 「別開。」 沈燼生盯著門。 「她怎麼會來？」 門外，阿萍又叫了一聲。 「哥哥，阿嬤也來了。」 老婦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哭腔。 「廟祝，求您開門，阿萍疼得受不住了……她一直哭，一直喊疼……」 沈燼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阿萍討回了痛。 所以她會疼。 會怕。 會後悔。 也會撐不住。 願相在用她敲門。 許照塵低聲道：「它最會拿真話誘人。」 沈燼生說：「門外真的是她。」 「是。」 「她真的疼。」 「也是。」 「那你還讓我別開？」 許照塵看著他。 「你開門，進來的就不只她。」 沈燼生沒有說話。 門外，阿萍的聲音細得像快斷。 「哥哥，我想把痛還回去。」 老婦哭道：「我也想，我也想……廟祝，我們不要了，我們不問了，讓神明把這些拿走吧。」 門後傳來輕輕笑聲。 那不是阿萍。 是後祠。 神龕後方的木門滲出更多黑灰，符紙已經快要全黑。 沈燼生忽然明白，免悔娘娘不是要強迫所有人。 它要他們自己回來。 自己求。 自己還願。 自己把痛與悔重新交出去。 這樣一來，誰也不能說它奪。 是人自己不要。 沈燼生低頭看著掌心的灼痕。 那道紅痕又開始發熱。 耳邊，門外眾人的願聲一層層湧來。 張屠戶的聲音底下，藏著一個孩子的哭聲。 布商的聲音底下，藏著一封被攥皺的家書。 茶棚婦人的聲音底下，藏著夜裡獨自坐在灶前等人的嘆息。 阿萍的聲音底下，藏著疼。 很疼。 疼到她小小的身體根本承不住。 沈燼生臉色白了一分。 他終於知道「聞願」為什麼不是本事。 是受刑。 每個人都把最重的那句話藏在香火底下，而他一旦聽見，就不能假裝沒聽見。 許照塵看出他不對。 「別聽太深。」 「我停不下來。」 「那就分香。」 「什麼？」 許照塵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掌心翻起。 「願聲混在一起，才會成濁。你若能分出誰的願、誰的痛、誰還想要回自己，便能斷它的線。」 沈燼生喉嚨發乾。 「怎麼分？」 許照塵看著他。 「問名。」 「問真正求願的是誰。」 門外，眾人又開始敲門。 這一次，不是用手。 像是額頭一下下磕在門板上。 砰。 砰。 砰。 「還願。」 「還願。」 「還願。」 沈燼生閉上眼。 香氣太重。 甜、苦、冷、腥、焦，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幾乎讓他站不住。 他試著從那些聲音裡找出阿萍。 可一找，便被更多聲音纏住。 有人求財，有人求忘，有人求不痛，有人求別再夢見死人。 每個人都像抓著他衣角。 每個人都想要一個答案。 沈燼生忽然想退。 太多了。 他只是廟裡一個抄籤的少年。 他不該聽見這些。 不該管這些。 更不該替任何人承受這些。 可就在這念頭起來時，他聽見阿萍很輕地哭了一聲。 不是喊哥哥。 也不是求救。 她只是哭著問自己： 「我可不可以怕？」 沈燼生睜開眼。 他看向廟門。 「阿萍。」 門外所有聲音忽然一頓。 他沒有開門，只隔著門問： 「你想把痛交回去，還是想有人陪你痛？」 門外安靜了很久。 老婦哭聲先響起。 「她還小，她承不住，她只是想不痛……」 沈燼生沒有理老婦。 他仍問阿萍： 「你自己答。」 門外，阿萍顫著聲音說： 「我想不痛。」 沈燼生的眼神暗了一下。 可下一刻，阿萍又說： 「可是……我不想再變成白天那樣。」 她哭了起來。 「我不想看見阿嬤哭，卻不知道怎麼難過。」 「我不想忘記我怕死。」 「我也不想假裝我很乖。」 「哥哥，我可以怕嗎？」 沈燼生握緊木劍。 「可以。」 阿萍哭得更大聲。 這哭聲一出，門外那股整齊的還願聲便亂了一線。 張屠戶忽然罵了一句。 「哭什麼哭？哭了事情就能好嗎？」 可他罵完，自己卻愣住了。 因為他聲音底下，有另一句話被扯了出來。 「我兒子那天也哭了。」 門外有人倒吸一口氣。 張屠戶的呼吸變粗。 「不是……我不是……」 沈燼生聽見了。 他立刻問：「張屠戶，真正求不悔的是誰？」 張屠戶怒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沈燼生閉眼，聞那股焦甜香裡的血腥味。 「你求母豬產仔，是因為家裡沒錢。」 「可你真正不敢想的，是你兒子病時，你拿最後一點錢去賭。」 門外猛地靜了。 張屠戶嘶吼：「閉嘴！」 沈燼生胸口一痛，像被那聲音撞中。 許照塵伸手要攔。 沈燼生卻往前一步。 「你求的不是財。」 「你求的是不要再記得那天。」 門外傳來粗重的喘息。 張屠戶忽然狠狠撞上門板。 砰！ 門板震動。 許照塵立刻抬手按住神案，三張符同時亮起，才沒讓廟門被撞開。 沈燼生沒有退。 他聽見張屠戶在門外哭了。 一個殺豬多年的粗漢，哭聲像喉嚨被刀割開。 「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贏回來……我只是想贏回來給他買藥……」 他這一哭，門外又有幾個人醒了一瞬。 布商忽然低聲道：「那衣裳……是阿蘭縫的。」 茶棚婦人也喃喃道：「他回信說要回來，可他從前打我，我明明怕他回來……」 願聲亂了。 甜香裡開始分出不同味道。 血腥、藥苦、濕木、舊衣、茶湯、冷飯。 沈燼生忽然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鼻息、耳聲、掌心灼痕，一點點分辨。 每一個人的願，都不一樣。 他們聚在一起時，是濁願。 可拆開來，每一個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撐不下去時的求救。 這就是辨香。 不是分善惡。 是分清每一份願從哪裡來，又要把人帶到哪裡去。 神龕後方忽然傳來尖銳聲響。 後祠木門上的第一枚銅釘彈了出來。 鐺！ 銅釘落地，滾到沈燼生腳邊。 許照塵臉色大變。 「它急了。」 第二枚銅釘也開始鬆動。 紅布後方，免悔娘娘的聲音變得溫柔又怨毒。 「你把他們弄疼了。」 「他們明明已經不痛。」 「你為什麼要把刀塞回他們心裡？」 沈燼生看著那道門。 「因為那是他們的心。」 第二枚銅釘飛出。 門縫裂開。 黑灰與甜香一同湧出。 許照塵把短木劍往沈燼生手裡一推。 「守門。」 「你呢？」 「我封後祠。」 許照塵走向神龕後方，手中黑蠟火苗暴漲。 他每走一步，腳下便有灰白符痕亮起。那一刻，他不像一個老廟祝，更像許多年前那個郡南司籤，終於從沉默裡拔出了自己。 門外眾人又躁動起來。 願相在催他們撞門。 「還願！」 「開門！」 「讓我們進去！」 砰！ 砰！ 砰！ 廟門搖晃，符光閃爍。 沈燼生站在門內，閉上眼，一個一個問名。 「張屠戶，你要還的是願，還是你兒子的哭？」 門外哭聲一頓。 「布商，你要忘的是妻子，還是你不敢回家的虧欠？」 「茶棚嫂，你要等他回來，還是要承認你其實怕他回來？」 「林阿婆，你要求阿萍不痛，還是你不忍看她痛？」 每問一句，門外便有一人哭醒。 每哭醒一人，後祠裡的笑聲便裂一分。 可沈燼生自己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這些問題不是憑空來的。 每問一句，他都要先聽見對方心裡藏得最深的那一聲。 聽見後，還要忍住不替他們答。 這比直接揮劍難太多。 許照塵在後方低喝一聲。 黑蠟火焰貼上木門，第三枚銅釘被他死死按住。 可門內的東西也在撞。 一下。 一下。 再一下。 許照塵嘴角滲血。 「快！」 沈燼生睜眼。 門外還有最後一股願聲沒有散。 阿萍與老婦。 這一對最輕，也最重。 因為她們不是被他問醒的。 她們要自己選。 沈燼生低聲道：「阿萍。」 門外傳來孩子哽咽的聲音。 「我在。」 「你疼嗎？」 「疼。」 「怕嗎？」 「怕。」 「還想把痛交回去嗎？」 門外沉默了很久。 老婦哭道：「阿萍，妳若撐不住，就不要撐了。阿嬤不求了，真的不求了……」 阿萍卻輕聲說：「阿嬤。」 「我想活。」 老婦哭聲一頓。 阿萍說得很慢。 「不是只為了妳。」 「我也想活。」 「可是如果哪天我真的活不下去，我想自己說。」 小廟裡忽然靜了一瞬。 沈燼生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開。 不是神明顯靈。 不是籤文落地。 是一個孩子在痛裡，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老婦在門外哭得幾乎跪不住。 「好。」 她說。 「阿嬤聽妳的。」 這一句落下，門外那股焦甜香轟然散開。 山風重新吹過。 廟門外，許多人同時哭了起來。 不再整齊。 不再像還願。 哭得亂七八糟，難聽得很。 但那是人聲。 真正的人聲。 後祠裡忽然發出尖叫。 第三枚銅釘終於彈出。 許照塵被震得後退，重重撞在神案邊，吐出一口血。 紅布撕裂。 木門大開。 免悔娘娘從門後走了出來。 它仍是那尊泥像模樣，卻比昨夜大了許多，幾乎頂到神龕。身上紅布如血，腳邊無數竹籤拖在地上，每一支籤都寫著「不悔」。 只是那些字正在一點一點褪色。 它的臉不再慈悲。 也不再學人微笑。 泥像空洞的眼眶盯著沈燼生。 「你讓他們想起痛。」 沈燼生握著木劍，站在廟門與後祠之間。 「是他們自己想起來的。」 「他們會恨你。」 「那是他們的事。」 「你會後悔。」 沈燼生抬眼。 「那也是我的事。」 免悔娘娘抬手。 滿地竹籤同時飛起。 許照塵想起身，卻又咳出血。 門外眾人驚呼。 阿萍喊：「哥哥！」 沈燼生沒有退。 他聞見那些竹籤上的願。 全是「不悔」。 可在「不悔」底下，還壓著一點很小的聲音。 還。 還我。 還給我。 還給我會哭的心。 沈燼生握著短木劍，忽然明白這劍為什麼輕。 因為它不是用來斬人的。 是用來挑開香灰的。 他向前一步，木劍刺入地面香灰。 「還。」 一字落下。 掌心灼痕亮起。 廟裡所有散落的香灰同時飛起，不是撲向免悔娘娘，而是飛向門外那些曾求願的人。 每一縷灰，都帶回一點被拿走的東西。 張屠戶跪在地上，抱頭痛哭。 布商捂著袖口，像終於想起那一針一線。 茶棚婦人坐倒在門檻外，又哭又笑，像終於知道自己其實不必等。 老婦抱著阿萍，兩人哭成一團。 免悔娘娘身上的紅布寸寸碎裂。 它尖聲道：「你以為他們會謝你？」 沈燼生臉色白如紙。 那些後悔、愧疚、痛苦被還回去時，有一部分也穿過他的身體。 像無數支細籤從心口穿過。 他幾乎站不住，卻仍握著木劍。 「不用。」 免悔娘娘一怔。 沈燼生抬頭看它。 「他們不用謝我。」 「我也不是為了讓他們謝。」 泥像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憎恨的神色。 「那你憑什麼壞我的願？」 沈燼生說：「因為你拿的，不是你該收的香。」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神龕上那尊無眼舊像忽然裂了一聲。 很輕。 卻蓋過了滿廟哭聲。 免悔娘娘猛地抬頭。 許照塵也怔住。 沈燼生看見舊像那雙沒有刻出的眼上，裂縫又深了一分。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沉默，看了他一眼。 後祠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白。 免悔娘娘尖叫著撲向那點白光。 「不准碰！」 沈燼生卻已經看見了。 在倒塌的木門後，在黑木板最深處，在無數刻名與香灰之下，靜靜插著一支白籤。 沒有籤號。 沒有詩文。 沒有吉凶。 通體白得像一條還沒被寫完的命。 與楔子裡那一支，一模一樣。 沈燼生心頭轟然一震。 他一步踏入後祠。 免悔娘娘伸手來攔。 可門外阿萍忽然哭著喊了一聲： 「我不要不悔！」 門外眾人零零散散，跟著有人喊： 「我也不要！」 「還給我！」 「我自己悔！」 那些聲音雜亂，破碎，不齊。 卻像一把把細小的火，燒穿了願相的紅布。 免悔娘娘的手在半空碎開。 沈燼生穿過香灰與哭聲，走到那支白籤前。 他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白籤，所有聲音都靜了。 他看見了一個雨夜。 一個婦人。 一尊無眼神像。 還有襁褓中的自己。 白籤上慢慢浮出半句話。 若神佛不能替人作答…… 沈燼生呼吸停住。 下一刻，另一行字在白籤底部浮起。 不是答案。 是問。 你，要自己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