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籍沈燼生

那支黑籤懸在半空。 黑籍沈燼生，不得問。 七個字。 每一筆都像用燒紅的針挑開皮肉，慢慢扎進沈燼生眼裡。 他站在後祠中央，手還按在那只倒放過的籤筒上。掌心的香灰灼痕尚未消退，細細的紅線伏在皮膚底下，像一支沒有寫完的籤。 阿萍站在他身後，小小的手抓著他的衣角。 她剛哭過，眼裡還有淚，身上的痛與懼都回來了，因此整個人抖得厲害。 可此刻，她也忘了哭。 她看著那支黑籤，像看見了一道不屬於人間的判詞。 廟祝的臉色比死人還白。 他猛地抬手，袖中撒出一把香灰。 香灰在半空散開，化成一道灰白色的符痕，直撲黑籤而去。可還未碰到籤身，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震碎。 灰落下來。 像一場小雪。 黑籤一動不動。 廟祝咬破指尖，在掌心畫了一道符，抬手便要再封。 沈燼生忽然開口。 「等等。」 廟祝沒有停。 「讓開。」 沈燼生盯著那支黑籤。 「黑籍是什麼？」 廟祝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只這一下，那支黑籤忽然自己轉了半圈，籤身上的血字像活過來似的，慢慢滲出一縷暗紅。 後祠裡那尊裂開的泥像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 卻讓牆上所有名字同時顫動。 「他還不知道？」 那聲音不再像白日裡慈眉善目的願相。 褪去溫柔後，它像很多個人藏在香灰底下，一起貼著木板說話。 「養了這麼多年，連他是什麼都不告訴他？」 廟祝猛地轉頭。 「閉嘴。」 泥像裂開的縫裡滲出黑灰。 它笑得更慢。 「你怕他問。」 「你們都怕他問。」 沈燼生看向廟祝。 「你們？」 廟祝的手指緊緊攥住。 那一瞬，沈燼生忽然看見老人的背好像更彎了一點。不是被年歲壓的，是被許多沒有說出口的事壓的。 後祠裡的甜香重新湧上來。 不如方才濃，卻更冷。 泥像腳邊碎裂的竹籤一根根顫動，像還想重新拼回「不悔」兩個字。 沈燼生的掌心忽然一痛。 他低頭，看見那支寫著「還」的籤已經碎成了灰，灰裡有一點微弱白光，正慢慢沉入阿萍胸口。 阿萍倒吸一口氣。 她眼裡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阿嬤……」 她低聲喊。 那一聲喊出口，後祠裡的濁香終於散了一線。 沈燼生看見泥像臉上的笑意淡去。 原來它怕這個。 不是怕符，也不是怕香灰。 是怕有人自己討回被拿走的東西。 怕人願意重新痛。 廟祝也看見了。 他臉色一凜，趁泥像氣息鬆動，忽然將手中血符拍向籤筒。 「封！」 血符落下。 倒放籤筒劇烈一震，像有無數人在裡面尖叫。 牆上名字一道道暗去。 紅布重又垂落。 泥像身上的裂縫被香灰一寸寸糊住。 最後，只剩那支黑籤還懸在半空。 廟祝抬手去抓。 這一次，黑籤沒有抗拒。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籤身之前，黑籤忽然化成一道黑灰，直直打進沈燼生眉心。 沈燼生眼前一黑。 他聽見很多聲音。 不是後祠那些求不悔的聲音。 更遠。 更冷。 像無數支籤在極高的地方同時落下。 喀。 喀。 喀。 一個陌生而威嚴的聲音，在那些籤聲之後響起。 「黑籍者，不得問命。」 「不得問神。」 「不得問天。」 「不得問己。」 每一句，都像一把鎖。 沈燼生想睜眼，卻睜不開。 黑暗裡，他看見一本巨大冊子翻開。 冊頁很白，白得像死人臉。 每一頁上都寫著名字。 有些名字後面是紅印。 有些是灰印。 有些則整行被墨劃去。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停住。 上面慢慢浮出三個字。 沈燼生。 名字後方，蓋著一枚黑印。 印文模糊，卻依稀可辨。 禁問。 下一瞬，他被人一把拽回現實。 沈燼生猛地喘了一口氣。 廟祝抓著他的肩，指節用力到發白。 「看見什麼了？」 沈燼生抬眼。 後祠恢復了安靜。 泥像重新變成那副慈和模樣，只是眉心多了一道裂，像笑裡藏了一條傷口。 那只籤筒被紅線重新纏住，倒扣在黑木板上。 牆上的名字大多暗下去了。 唯有最底下「沈燼生」三字，仍然清清楚楚。 像有人故意留下給他看。 沈燼生看著廟祝。 「一本冊子。」 廟祝眼神一縮。 沈燼生繼續說：「上面有很多名字。我的名字後面，有黑印。」 廟祝沒有說話。 但他臉上的神色已經回答了。 沈燼生胸口一點點沉下去。 「你知道那是什麼。」 廟祝移開目光。 沈燼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廟裡那些求籤的人。 嘴上問一件事，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只是等別人承認。 「所以我不能求籤，不是因為籤筒不答。」 沈燼生聲音很輕。 「是因為有人不准我問。」 廟祝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 「先出去。」 「黑籍是什麼？」 「出去。」 「誰把我列進去的？」 廟祝臉色一沉。 「沈燼生！」 沈燼生看著他。 他從小到大很少真正忤逆廟祝。 廟祝養他，教他識字，教他抄籤，教他分香，教他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他知道老人有秘密。 也知道那些秘密多半是為了護他。 可今日他忽然覺得，這些保護像一張網。 罩了他十六年。 不讓他走，也不讓他問。 「我只是想知道我自己是什麼。」沈燼生說。 廟祝眼底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你不是東西。」 沈燼生怔住。 廟祝聲音啞得厲害。 「你是人。」 這句話說得很重。 像他不是在回答沈燼生。 而是在反駁某個很多年前的判決。 後祠裡忽然又響起一聲輕笑。 泥像裂縫未開，聲音卻從牆上那些名字裡滲了出來。 「人？」 「人怎會讓天下籤筒不敢答？」 廟祝眼中寒光一閃。 他不再多言，拎起香灰罐，將整罐香灰潑向黑木板。 灰落之處，名字一個個被遮住。 包括沈燼生的名字。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紅符，拍在木門上。 符落下，後祠猛地一震。 木門自己打開。 廟祝一手抱起阿萍，一手拉住沈燼生，幾乎是將兩人拖了出去。 三人剛退出後祠，木門便重重合上。 廟祝取出三枚銅釘，釘入門框。 每釘一下，門後便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裡面拿指甲抓門。 釘到第三枚時，廟祝手腕一顫，嘴角又滲出一縷血。 沈燼生伸手想扶。 廟祝卻避開了。 他抬頭看著木門。 紅符貼在門上，符紙邊緣卻在慢慢變黑。 封不住。 至少封不久。 沈燼生看見了。 廟祝也看見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天快亮時，老婦終於找上山來。 她一進廟，便看見阿萍坐在神案旁，臉色蒼白，眼淚不停往下掉。 老婦嚇得幾乎摔倒。 「阿萍！」 她撲過去，把孩子抱進懷裡。 阿萍原本還忍著，聽見老婦的聲音，忽然哭得更厲害。 「阿嬤，我疼。」 老婦身體一僵。 阿萍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 「我怕死。」 「我也怕妳一個人。」 「可是我不想一直睡在藥味裡。」 「我不想妳每天看著我哭。」 「我不想活著只是讓妳不死。」 老婦的臉一寸寸白下去。 她抱著阿萍，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別胡說」。 因為那是孩子的真話。 而真話，常常比病更難醫。 過了很久，老婦才像終於被什麼擊垮，抱著阿萍伏在地上痛哭。 「是阿嬤錯了。」 「是阿嬤怕。」 「阿嬤怕妳走，怕屋裡沒聲，怕早上醒來沒人叫，怕煮了粥也沒人吃……」 「可阿萍，阿嬤也想妳活。」 「不是只為了阿嬤。」 「阿嬤真的也想妳活。」 阿萍哭著點頭。 祖孫二人抱在一起，哭聲在破廟裡迴盪。 很難聽。 也很真。 沈燼生站在一旁，沒有開口。 他忽然明白，願相最可怕的不是讓人不痛。 而是讓人連這樣難聽的哭聲都失去。 廟祝站在神案後，看著那對祖孫，眼神裡有一點疲憊，也有一點沈燼生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欣慰。 又像痛。 直到老婦帶著阿萍離開，廟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沈燼生轉身看他。 「現在可以說了嗎？」 廟祝正在擦拭神案。 他的手一頓。 沈燼生問：「黑籍到底是什麼？」 廟祝沒有抬頭。 「天籤司的冊籍。」 沈燼生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 「天籤司？」 「掌管天下問籍、籤筒、解籤與禁問的地方。」 廟祝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離他們很遠的事。 可沈燼生知道，不遠。 那本冊子已經翻到他眼前了。 「問籍又是什麼？」 廟祝沉默片刻。 「人要問神，先要有籍。」 沈燼生皺眉。 「求籤還要有籍？」 「凡人問日常吉凶，無人在意。可一旦問到命、災、國運、宗門、因果，便要入籍。你是什麼人，問什麼事，問過幾次，得過什麼籤，有無還願，都會記下。」 沈燼生聽得發冷。 「誰准他們記？」 廟祝抬頭看他。 「天下准的。」 沈燼生一時語塞。 廟祝淡淡道：「災年時，人想知道哪裡有活路；戰亂時，君王想知道國運；修士破境時，想問生死關；百姓走投無路時，想有人替他們判個吉凶。」 「能給答案的人，自然就有權。」 「久而久之，掌籤者便掌問。」 沈燼生忽然想起黑籍冊上那些名字。 「那黑籍呢？」 廟祝看著他，終於說： 「黑籍者，不是罪人。」 「是問過不該問之事的人。」 沈燼生心口一跳。 「什麼叫不該問？」 廟祝指向神案。 「有人問神佛是否有私。」 又指向籤筒。 「有人問天命是否會錯。」 再指向自己胸口。 「有人問，若無神佛，人是否仍要為善。」 沈燼生安靜下來。 這些問題不像邪問。 甚至不像惡問。 可他忽然懂了。 越不像惡問，才越可怕。 因為它們動的不是一個人的命。 是整座人間跪下去的理由。 沈燼生低聲問：「我問過什麼？」 廟祝的手一顫。 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但沈燼生看見了。 「我幼年問過什麼？」 廟祝把擦布放下。 「你那時太小，不記得。」 「所以你記得。」 廟祝沉默。 沈燼生往前一步。 「是不是和我不能求籤有關？」 廟祝閉了閉眼。 「是。」 「和那支無字籤有關？」 廟祝沒有答。 可沉默又是回答。 沈燼生還要再問，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人。 山道泥濘，尋常香客走上來時腳步總是散的，有輕有重，有急有慢。 可這一次不一樣。 來人的步子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像量過。 也像訓練過。 廟祝臉色微變。 他立刻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臉便沉了下來。 沈燼生問：「誰？」 廟祝沒有回答。 他快步走回神案前，將封住的籤筒塞入暗格，又把桌上所有空白籤紙收起來。 「去後院。」 沈燼生沒有動。 「誰來了？」 廟祝壓低聲音。 「天籤司。」 沈燼生心口一沉。 廟外腳步停住。 接著，有人敲了三下門。 不急。 不重。 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壓迫感。 像這門本就該為他們開。 廟祝看了沈燼生一眼。 「記住，等會兒不管他問什麼，你都不要答。」 沈燼生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本來就不得問，現在連答也不行？」 廟祝眼中閃過怒意，可門外的人已經開口。 那是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 清朗，平穩，聽不出喜怒。 「天籤司郡南籤吏，奉冊查問。」 門外稍停。 那聲音又道： 「昨夜此地有異籤落籍。」 「請開廟門。」 廟裡安靜了一瞬。 沈燼生看見廟祝的手慢慢握緊。 門外，那人像是知道裡面的人正在遲疑，語氣仍不急不緩。 「另查黑籍一名。」 「沈燼生。」 神案上的油燈忽然暗了一下。 像連火也聽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