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經十四年沒有和房東說過話了。
這件事我一直覺得正常。城市裡的人就是這樣,點頭之交算客氣,有些關係從頭到尾就是一組帳號和一個每月的數字。每個月五號,我打開網路銀行,輸入那組我已經不需要對照就能背出來的帳號,按確認,完成。
對方從來不回覆,不致謝,不漲租。
十四年如一。
※ ※ ※
起初讓我開始想這件事,是一張照片。
去年整理舊物,我翻出了搬進來第一個月拍的幾張照片,隨手記錄新家。其中一張拍的是客廳,陽光很好,沙發還沒買,地板空曠。右側那面牆,窗戶旁邊。
有個人影。
我盯著看了很久。
告訴自己是窗簾,是光,是手機鏡頭的問題。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輪廓不像窗簾——是個人的形狀,偏瘦,低著頭,站在靠牆的角落。
我記得那天,搬進來的第一天,屋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查了房東的電話,是租約最後一頁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有點顫,像是老人家用力才能寫穩的那種。
我撥了過去。
電話通了,但沒有人接。
嘟——嘟——嘟——
我準備掛掉的時候,有人接起來了。
沒有說話。
就只是——有人在線上。我能聽見呼吸聲。很慢,很輕,像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在用他所剩不多的氣息,還在呼吸。
「喂,」我說,「我是中正路的房客,三樓。請問是林先生嗎?」
呼吸聲停了一秒。
然後電話斷了。
※ ※ ※
我問了里長辦公室,兜兜轉轉找到了房東的外甥女。她說林先生走了,七年前,腦溢血。
「那支電話呢?」我問。
「門號應該早就停了,」她說,「叔叔走了之後沒有人去續約。」
我沒有說我剛才撥過去,有人接了。
有些事情,說出口之後就會變得太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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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開燈。
我坐在客廳地板上,看著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打進來。想著那七年。我繳了七年的租金給一個死人,住在他的房子裡,每天開他的燈,用他的水管,睡在他的地板上。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讓我的背突然涼了下去。
租約。
我們一開始簽的是一年租約,期滿之後沒有續簽,就一直住下去。房東從來沒說什麼,我也沒提。但按照一般慣例,房東不續約,房客就應該搬走。
他為什麼沒叫我搬走?
.
七年了。
一個死了的人,為什麼要留著一個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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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打開燈。
光亮讓我好過了一點。我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帳戶還在、錢還是有人在收、這就是正常的事,不要往奇怪的地方想。
我走進浴室洗臉。
鏡子裡,我身後的那面牆,靠近門框的角落。
有個人站著。
低著頭,偏瘦,一件洗得很淡的格子襯衫。
我閉上眼睛。
數到三,告訴自己睜開眼之後什麼都不會有。
我睜開眼。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
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我在那個浴室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後,我在心裡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個我想了十四年的問題:
你為什麼從來不漲租?
浴室裡沒有聲音。
只有水管裡偶爾一聲悶響,像是老房子在消化什麼,把什麼東西嚥下去。
然後那個角落的影子淡了,消失了。
水龍頭的出水口,滴下來一滴水。
※ ※ ※
我現在還住在那裡。
每個月五號,我還是會轉帳。
帳戶還在,錢還是會過進去。
我不知道是誰在收。
我也不打算再問了。
有些沉默,維持著比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