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山

遠方的籤筒聲響了很久。 起初只是一聲。 喀。 很輕，像竹籤碰在木筒裡。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再後來，聲音從山腳傳來，從村中土地廟傳來，從更遠的郡城方向傳來。那些聲音隔著霧，隔著山，隔著尚未亮透的天色，一聲一聲傳進小廟。 喀。 喀。 喀。 像整個人間的籤筒，都在半夢半醒之間翻了一下身。 沈燼生握著無字白籤，站在神案前。 白籤上的字已經淡了。 若神佛不能替人作答…… ……那你們憑什麼收下眾生的香？ 那句完整的問，在籤面上只停留了片刻，便重新隱入白色深處。 可它消失後，反而比顯現時更重。 像一個被人壓在香灰底下三百年的問題，終於吸了一口氣。 許照塵一把奪過白籤。 沈燼生沒有躲。 白籤入了許照塵掌中，卻不安分，籤身微微震動，像一尾離水的魚。 許照塵臉色鐵青，從袖中取出一條舊紅線，將白籤纏了三圈。 紅線剛繞上去，便寸寸發白。 他又取出黃符，貼在籤身。 符紙沒有燃。 只是從邊角開始發灰。 許照塵咬破指尖，在符上添了一筆。 這一筆落下，白籤才終於安靜下來。 沈燼生看著他的動作。 「它驚動天籤司了？」 許照塵沒有立刻答。 他把白籤放入一只小木匣裡，又在木匣四角貼上符，最後才抬頭看他。 「不只天籤司。」 沈燼生心口微沉。 「還有誰？」 許照塵望向廟外。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山霧還壓在石階上。遠方籤筒聲已經停了，卻留下某種更不安的靜。 「所有靠籤吃飯的人。」 他說。 「天籤司，籤市，宗門，廟祝，解籤世家，販籤人，還有那些等著禁問重現的人。」 沈燼生沉默。 原來一個問題醒來，會驚動這麼多人。 許照塵把木匣壓在神案上，聲音低啞。 「這座廟護不住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小廟裡反而更靜。 沈燼生看著他。 這些年，許照塵從未說過「護」字。 他只說不准。 不准求籤。 不准多嘴。 不准靠近後祠。 不准問身世。 不准下山太遠。 可到了今日，那些不准背後藏著的意思，終於露出來。 護。 只是護得太久，有時也像困。 沈燼生低頭看著神案上的木匣。 「所以我要走。」 許照塵的手指微微一緊。 半晌，他才道：「不是現在。」 沈燼生抬眼。 許照塵看著他，像又要說出那句熟悉的「不准」。 可這一次，他沒有。 他只是說：「天亮後。」 沈燼生怔了一下。 許照塵轉身往後院走。 「你總得帶點東西。」 沈燼生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後祠的門已被重新封上。 免悔娘娘碎後，裡頭的濁香淡了許多。可沈燼生知道，那東西沒有真正消失。只要有人還求不悔，只要有人想把痛交出去，它就會在別處重新長出一張慈悲的臉。 這世上的願相，原來殺不乾淨。 人心不空，它們便不滅。 沈燼生走到籤詩櫃前。 這櫃子陪了他很多年。 櫃角被蟲蛀過，抽屜有幾格推拉時會卡住。第一籤到第一百零八籤，每一格在哪裡，他閉著眼都摸得到。 他拉開第一格。 裡面放著甲子籤。 紙邊被歲月磨得泛黃，墨跡卻還清楚。 他又拉開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 一格一格看過去。 這些年，他替別人抄過太多籤。 好籤，凶籤。 求財的，求病的。 求歸人的，求死者開口的。 求前路的，求退路的。 他坐在這櫃旁，看著人來人往，看著人跪下，看著人拿著籤紙離開。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旁觀者。 不能問的人，只能看。 可後祠那一夜，他終於明白—— 看久了，也會欠。 聽見了，便不能假裝沒聽見。 沈燼生從最下層抽出一疊空白籤紙。 這些紙是他親手裁的。 紙質粗，不值錢，但吸墨好。山下窮人來求籤時，廟祝常讓他用這些紙抄，不收錢。 沈燼生想了想，取了十張，折好，放進懷裡。 他又拿起那半支禿筆。 筆桿被他握得發亮，筆尖早就不好使了，寫粗字還行，細字便散。 可他仍把它收了起來。 有些東西不是因為有用才帶。 是因為它記得你是從哪裡出發。 後院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許照塵很快回來，手裡提著一個舊布包。 布包灰撲撲的，不大。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取出來。 一袋乾糧。 一只水囊。 三張護身符。 一小包香灰。 一柄短木劍。 一枚磨得發暗的銅錢。 最後，是那只封著無字白籤的小木匣。 許照塵將木匣推到沈燼生面前。 「收好。」 沈燼生看著木匣。 「你不藏了？」 許照塵動作一頓。 過了一會兒，他說：「藏不住了。」 沈燼生沒有說話。 許照塵又道：「也不該再藏。」 這一句，比方才更難。 沈燼生抬眼看他。 許照塵避開他的目光，將那包香灰塞進布包側袋。 「這灰是前殿香爐裡的，不乾淨，也不髒。遇到願相時，撒一點，能分出它吃的是哪種願。」 「符呢？」 「第一張，避香。濁願太重時貼在心口，可保你一炷香內不被願聲沖散。」 「第二張，封口。不是封別人，是封你自己。你若聽見不該立刻說出的真話，咬破舌尖，以血催符。」 「第三張，報命。」 沈燼生看著他。 「報命？」 許照塵把第三張符單獨放到他手裡。 「撕了它，我會知道你還活著。」 沈燼生低頭看那張符。 符紙很舊，邊緣有重新裁過的痕跡。上頭的符文和其他兩張不同，不像是鎮邪避祟，反而像一條細細的線。 線的一端在他手裡。 另一端，也許在這座破廟裡。 他收下了。 許照塵又拿起那枚銅錢。 「這個到籤市用。」 銅錢很舊，一面已經磨平，另一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問」字。 「籤市不認官票，不認銀契。有些地方收錢，有些地方收願，有些地方收壽，有些地方收你最不想給的東西。」 沈燼生皺眉。 「那這枚銅錢能買什麼？」 「不能買。」 許照塵說。 「能讓你進門。」 沈燼生把銅錢翻過來看。 「籤市在哪？」 「郡城南門地下，無神街。」 許照塵看著他。 「記住三件事。」 沈燼生點頭。 許照塵一字一句道： 「不問真名。」 「不接免費籤。」 「不信上上籤。」 沈燼生聽完，沉默了一下。 「第三條我懂。第二條也懂。第一條為什麼？」 許照塵道：「名字會入願。你讓人知道真名，他便能順著你的名查你的願、問你的命、牽你的債。」 沈燼生看向他。 「那陸見微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所以他危險。」 「陸觀微呢？」 許照塵沉默片刻。 「她更危險。」 沈燼生挑眉。 「因為她能解籤？」 「因為她知道自己能解籤。」 許照塵說：「會騙人的解籤師不一定最危險。最危險的，是解得太準的人。」 沈燼生沒有接話。 他想起陸見微提起陸觀微時，那一瞬淡下去的笑意。 陸家兄妹。 一個在天籤司。 一個在地下籤市。 這裡頭不像只是兄妹不和那麼簡單。 許照塵把布包繫好，推給他。 「到了籤市，先找無神街盡頭的舊書攤。」 「書攤？」 「攤主姓何，人稱何瞎子。」 「他真瞎？」 「看人瞎，看籤不瞎。」 沈燼生忽然覺得，這世界怎麼越往外走，越不像正常人待的地方。 許照塵又道：「他欠我一支籤。你把銅錢給他看，他會帶你找陸觀微。」 「若他不帶呢？」 「那就跑。」 「跑？」 「能在籤市開舊書攤還活到現在的人，若裝作不認得這銅錢，只能說明一件事。」 「什麼？」 「他身邊有人比我更麻煩。」 沈燼生把布包背起來。 重量不大。 卻像把整座小廟的一部分背到了身上。 天終於亮了。 雨後的山色泛著青，破廟簷角還滴著水。昨夜門外哭過的人，大多已經散去。石階上留著凌亂腳印，還有幾道被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沖開的泥痕。 阿萍和老婦還沒走遠。 她們坐在山道旁的大槐樹下。 老婦背著阿萍走了一夜，又哭了一夜，此刻累得幾乎站不起來。阿萍靠在她懷裡，臉色仍白，卻比先前多了一點活人氣。 那點活氣不明亮。 也不輕快。 像一盞小燈，燒得辛苦，卻真真切切還亮著。 沈燼生走過去。 阿萍先看見他。 「哥哥，你要走了嗎？」 沈燼生點頭。 「嗯。」 老婦連忙起身，想跪下道謝。 沈燼生扶住她。 「不用跪。」 老婦的眼眶又紅了。 她說：「我昨日……差點又把阿萍送回去了。」 沈燼生沒有說「沒事」。 因為有事。 那一念若成，阿萍討回來的痛與怕，便又會被送回願相口中。 老婦也知道。 所以她沒有求原諒，只是低著頭。 阿萍忽然伸手，拉了拉老婦衣袖。 「阿嬤。」 老婦彎下身。 阿萍小聲說：「我們以後不要什麼都問神，好不好？」 老婦嘴唇一抖。 過了很久，才點頭。 「好。」 阿萍又看向沈燼生。 「哥哥，你會問到你想問的事嗎？」 沈燼生想了想。 「也許會。」 阿萍說：「那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阿萍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小心有人給你太好的答案。」 沈燼生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知道了。」 這孩子昨夜疼了一場，倒像比很多大人更懂事。 不。 不是懂事。 是她終於把自己的痛拿回來了，所以也拿回了一點看人的眼睛。 老婦從懷裡摸出那串舊紅繩。 紅繩上繫著小小平安扣。 昨日她曾把它放在神案前，想當作求命的供奉。 今日，她把它遞給沈燼生。 「這東西不值錢。」 沈燼生沒有接。 老婦說：「不是供神的，是給人的。」 他這才伸手接過。 紅繩很舊，平安扣也有缺口。 但握在手裡，有一點暖。 阿萍說：「我以前戴過，後來病了，阿嬤就收起來了。」 沈燼生低頭看著那枚平安扣。 「給我？」 阿萍點頭。 「你下山。」 「我暫時不能下。」 「那就替我看看外面。」 沈燼生握著紅繩，心裡某處微微一動。 他把紅繩纏在手腕上。 「好。」 回到廟裡時，許照塵已經把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背著光，手裡拿著那柄掃灰用的舊竹帚。 看上去又變回一個普通老廟祝。 如果不是臉色仍白，袖口仍有血，誰也看不出昨夜他曾以血符封後祠。 沈燼生走到他面前。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年，他們每日都在這座廟裡。 一個抄籤。 一個守廟。 早起添香，午後修籤，夜裡關門。 日子太熟，熟到好像不必道別。 可如今真要走，沈燼生才發現，有些話若不說，也許就會像那些被封在後祠裡的願一樣，越壓越沉。 他說：「我會回來。」 許照塵拿著竹帚的手動了一下。 「回不回來都行。」 沈燼生看他。 許照塵低頭掃了掃門檻上的灰。 「不是趕你。」 他說。 「是不要為了回來而回來。」 沈燼生沉默。 許照塵又道：「人走出去，有時就是回不來。能回來，是幸事。回不來，也不是罪。」 這話不像廟祝平日會說的。 太直。 也太軟。 沈燼生忽然有些不習慣。 「那你呢？」 「我守廟。」 「後祠還會醒。」 「所以我守。」 「天籤司還會來。」 「所以我更要守。」 沈燼生看著他。 「你一個人？」 許照塵笑了一聲。 「這些年不也一個人？」 沈燼生想說不是。 他這些年一直在。 可話到了嘴邊，忽然又懂了。 有些東西，許照塵確實一直是一個人扛著。 他的過去。 他的離司。 他的錯籤。 他的隱瞞。 還有他把一個黑籍孩子養大的這十六年。 沈燼生低聲問：「你當年解錯的那支籤，和我有關嗎？」 許照塵掃灰的手停住。 很久後，他說：「有。」 沈燼生等著他往下說。 許照塵卻不說了。 沈燼生皺眉。 「又不能問？」 「不是不能問。」 許照塵看向他。 「是現在說了，你會回頭。」 沈燼生一怔。 許照塵道：「你現在不能回頭。」 這一次，沈燼生沒有逼問。 他只是點頭。 「等我能問的時候，你要答。」 許照塵看著他。 「若我還活著。」 「你最好活著。」 沈燼生說：「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許照塵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像多日陰雨後，破廟裡難得漏進一線天光。 「好。」 他說。 「我盡量。」 沈燼生背起布包，走下石階。 走到第七階時，他停了一下。 昨夜陸見微三人的腳印，便是在這裡消失的。 如今石階上只有他自己的腳印。 很真。 也很重。 他回頭看小廟。 破簷、舊門、無眼神像、香爐冷灰。 這座廟曾困住他。 也養大他。 曾不讓他問。 也在最後，把無字白籤還給了他。 許照塵站在門內，沒有揮手。 沈燼生也沒有。 他轉身下山。 山道濕滑，晨霧未散。 越往下走，廟裡的香味越淡，泥土與草木的氣味越清楚。山下村落漸漸醒來，有雞鳴，有犬吠，有人推開木門，有人咳嗽，有人倒水洗米。 人間聲音一點一點湧上來。 沈燼生走在其中，忽然覺得陌生。 他過去也下過山。 替廟祝買米，替香客送籤，替村中老人寫信。 可這一次不同。 過去他下山，總知道自己會回廟。 這一次，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平安扣有一道缺口，硌著指腹。 他又摸了摸懷裡的小木匣。 無字白籤安靜地躺在裡頭。 沒有動。 沒有字。 沒有答案。 很好。 沈燼生想。 它最好別太快給答案。 因為他還沒想好自己到底要怎麼問。 走到山腳時，他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小廟沒有鐘。 沈燼生猛地回頭。 山腰霧裡，小廟只剩一個模糊輪廓。 可那聲音確確實實從那裡傳來。 不是鐘。 像是神龕上那尊無眼舊像裂開時，從石胎深處震出的一聲。 沉。 遠。 又像某個沉默很多年的存在，終於在他離開時，輕輕嘆了一口氣。 廟中。 許照塵站在神案前。 他原本正要重新封上後祠，卻忽然看見無眼舊像的眼縫中，落下一點灰。 金色的灰。 很小。 像一滴乾了的淚。 它從神像眼上落下，飄過供桌，落進香爐。 冷灰之中，那點金微微一亮。 許照塵整個人僵住。 他在這廟中守了十六年。 從未見過神像落灰。 更從未見過金色的香灰。 他望著那點金灰，臉上神情變了又變。 最後，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拜神。 更像是向某個終於開始動搖的沉默，低下了頭。 山腳下，沈燼生聽不見許照塵的跪聲。 他只看見霧中小廟安靜如舊。 於是他轉身，往郡城方向走去。 郡城在南。 籤市也在南。 無神街在更深的地下。 而那裡，有一個名叫陸觀微的人，或許能解開無字白籤上的殘痕。 沈燼生走入晨霧。 身後，小廟的香爐裡，那一點金灰忽然被風吹起，在冷灰上留下半個極淡的字。 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