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開啟,選手進院。淚與刀鋒之間,有人離去,有人學會了承擔。
時間悄然流轉,祭典的鐘聲再度敲響。
序幕隨風微動,一點一點展開。
天未全亮,晨霧懸在屋簷與泥地之間。
紅燒院外早已聚集著數十隻大豬,鼻尖白霧在空中交錯。
草香與緊張瀰漫,低聲交談此起彼落。
「你是那年的五號!我超喜歡你的排骨湯!」
年輕的大豬眼睛亮亮地湊上去,眼中滿是崇拜。
被叫住的豬身形壯碩,聞言只是愣了下,隨後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謝謝。」
另一頭,也上演著類似的場景。
「我爸爸超喜歡你的紅燒頰肉!我也是!」
「這是我的榮幸。」對方微微彎身致意,語氣溫和。
仔細一看,那些被搭話的豬脖子上,無一例外都掛著帶有蹄印的木牌,
有的一蹄,有的二蹄——木紋粗重,油跡深陷,時間的痕跡清晰可見。
集合時間一到,一隻胸前掛著四棍瓷牌的大豬踏入庭院。
他步伐穩健,聲音雖不大,卻自然而然吸引了眾豬目光。
「恭喜各位通過海選,接下來我會帶你們前往培訓場所。」
說罷,轉身帶路。
一行人穿過側廊時,迎面碰上五頭身上掛著三棍瓦牌的豬。
「師兄早!」
五頭豬齊聲行禮。
帶隊的豬點了點頭:「早。」
其中一隻豬鼻子抽了抽,看著後方那一群新面孔,好奇地問:
「這些是⋯⋯?」
「新進選手,我正帶他們去培訓室。你們今天也有家屬訪談吧?別遲到了。」
「收到,師兄!」
等新豬走遠,他們才重新啟程。
其中一頭望著那些昂首闊步的背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你當時也是那麼興奮。」
「結果抱院長哭最大聲的就是你。」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切肉就是切肉。」
三棍豬互瞪幾眼,笑聲一閃即逝,隨即收起情緒,朝資料室走去。
廚堂大門被推開時,朝陽剛爬過紅燒院的屋脊。
堂內空氣溫暖,長排料理桌整齊排列,每桌上皆備妥相同的食材與廚具。
一位身形高大的大豬站在堂中央,腰側垂著一枚沉甸甸的石牌,牌上七根刻痕清晰可見。
他微微偏頭,朝門邊的四棍瓷牌豬點了個頭:
「讓大家進來吧,一個料理桌一位。」
選手們依言散開,站上各自的位置,筆直如樁。
直到所有人都就定位,那豬才慢慢開口:
「在開始料理前,我想先跟你們說個小故事。」
他不急不緩地望向窗外。
庭院邊緣閃著點點露珠,空氣仍透著微涼。
「他們是一對相愛的伴侶,認識在春天的油菜花田上——」
故事不長,卻句句帶著舊時光的餘溫。
終於,來到尾聲。
「雖然他們一直都沒有子嗣,但丈夫說:她讓我忘了什麼是遺憾。」
他從身旁木盒中取出兩只陶盤,盤中各壓著一大一小的蹄印。
盤子被立上展示桌,讓所有豬都能看見。
「這是編號九十,也就是你們手邊那塊肉的故事。」
停頓片刻,視線緩緩掃過眾人。
「從明天開始,我會每天講一個故事。」
「說到編號一的那天,便是你們培訓結束的時候。」
空氣凝住,靜得像霜落在肩,不帶一絲聲響。
「若有人覺得無法繼續,歡迎隨時找我申請退出。」
「好了,可以開始了。料理規則只有兩點:注意衛生、當日完成。」
說完,他轉身離去,蹄聲在石地上敲出規律節奏。
料理堂內靜悄悄的,只剩刀柄碰撞砧板的聲音。
一隻年輕的大豬站在料理桌前,眼神凝在眼前那塊肉上。
肉質乾淨,紋理清晰,一看便是精挑細選過的部位,可腦中浮現的,卻不是調味步驟——
是油菜花田裡,那對相視而笑的身影。
是沸水冒煙時,那道熟悉的背影從煙霧中轉過頭來。
是餐桌上永遠乾淨整潔、每日換新的花束。
前肢因緊繃而浮起青筋,蹄尖死死夾住刀柄,卻止不住顫抖。
試著舉起刀,但蹄尖每往前靠近一寸,整個身體就更僵硬一分。
終於,眼眶一紅。
「嗚⋯⋯」
一聲低低的哽咽從喉間洩出,猛地放下刀,掩住面龐,踉蹌轉身往門口走去。
那動作就像一道信號,幾秒後,另一頭也有豬抹著眼角離席。
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
走廊的門時不時開合,晃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節奏。
有蹄牌的豬們望著那幾道背影,收回了心神。
深吸幾口氣,將刀穩穩放下,壓住肉塊——切口俐落。
有些豬進進出出,來來回回地整理情緒;有些豬,則再也沒有回到料理桌前。
而桌子上的那塊肉,也就這麼靜靜地躺著,等待著那不知是否會出現的下一次下刀。
日頭已升得老高,庭院邊的影子幾乎縮成一道線。
七棍石牌的大豬站在花架旁,陽光靜靜灑落在他肩上。
這時,腳步聲悄然靠近。
一隻參賽豬站定在他面前,低著頭,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想退出。」
七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視線,看了他幾秒。
然後,伸出蹄子,輕輕將那隻還在發抖的豬擁進懷裡。
動作不快,卻帶著毫無保留的溫柔。
「沒關係。」他幾乎貼著對方耳邊低語。
「紅燒院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原本直挺挺的身體,在那一刻猛然鬆了。
嗚咽從胸腔深處洩出。
「我真的⋯⋯以為我可以的⋯⋯」
話卡在喉間,他說不下去,只能將臉埋進對方胸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落下柔和卻刺眼的光影。
夜色已深,走廊一片靜謐。
七棍石牌的大豬停在門前,抬蹄敲了三下。
「師姐,是我。」
門內傳來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輕輕推門,木門發出細微的咿呀聲。
屋內燈火微黃,牆邊的木架上擺著標記著明日編號的陶盤。
站在料理桌後的大豬抬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的肉已經準備好了。」
「好的,謝謝。」
七棍大豬走過去,動作輕緩地整理那些分切整齊的肉塊。
許久,師姐望著窗外的月光,像是不經意地說:
「時間過得真快啊⋯⋯明年的祭典就輪到院內報名了。」
「是啊。」
回應得很淡,蹄尖仍在理順陶盤下方的布巾。
「你停在七棍也好幾年了吧,沒考慮參加嗎?」
他沒馬上回答,只是定定望著桌上的肉,眼神凝滯了幾秒。
「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倒是妳,再上去一階,就能帶骨鏈了呢。」
師姐低頭看了眼腰側的八棍石牌,眉眼彎起,帶著一絲調侃:
「我覺得自己的脖子還不夠粗。」
空氣靜了一拍,接著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散開,在屋裡悠悠回盪。
這裡的每一棍,都是捨不得做自己、開始活成別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