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霖在酒吧與沈晏行的每次碰面,漸漸從好奇變成牽絆。
酒吧裡的音樂震得人耳膜發麻,燈光閃爍,扭曲著人影,將所有人的神色渲染得迷離而危險。
江知霖坐在吧台前,指腹無意識地沿著酒杯邊緣摩挲,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
沈晏行。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習慣性地追蹤這個人的一舉一動。
最初,他只是懷疑,覺得這個人太過不尋常,與這間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現在——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什麼目光會總是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
江知霖皺起眉,微微嘖了一聲。
「又來了?」
調酒師將酒杯推到他面前,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江知霖勾了勾嘴角:「怎麼,這裡還限制常客?」
調酒師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轉身忙碌去了。
江知霖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視線依舊不動聲色地鎖定著吧台裡的人。
沈晏行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模樣,動作從容而流暢,每一個細節都仿佛經過精密計算,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波動。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在燈紅酒綠的混亂中保持如此清醒,那一定是沈晏行。
但江知霖知道——沒有人能真正做到無懈可擊。
就像今晚。
他注意到,沈晏行的動作,哪怕只有極輕微的一瞬,卻比平時來得僵硬。
——他受傷了?
指尖在玻璃杯上頓了一瞬。
不是什麼明顯的傷,沈晏行的衣著一如既往地整潔,袖口紮得一絲不苟,領口的紐扣也規矩地扣到最上方,連走動的步伐都穩定如常。
但他剛剛在調酒時,握住酒瓶的手指明顯地顫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掩飾過去,換作一般人根本不會察覺。
但江知霖注意到了。
一個做調酒師的人,手部的穩定性是基本,沈晏行過去的每一個動作都穩得像機械運作,可剛才——
微微坐直身體,視線停駐在對方握著酒瓶的手。
是手腕嗎?還是手臂?
這點小細節,讓他心裡生出了一絲微妙的不安。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夜店員工該有的狀況,甚至不像是「普通的受傷」。
抿了一口酒,決定試探。
「沈哥,今晚怎麼回事?」
沈晏行抬眼,目光冷淡,語氣不帶一絲起伏:「什麼?」
「你手受傷了?」
沈晏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微紅痕跡,語氣淡淡:「不小心碰到桌角。」
江知霖挑眉,慢悠悠地晃著酒杯:「是嗎?可看起來不像。」
「不然呢?」
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隨意的笑意。
江知霖盯著他,眼神意味不明。
他不信。
這種輕描淡寫的回答,聽起來更像是掩飾。
他發現自己正在生悶氣。
皺了皺眉,覺得自己這反應很荒唐。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事了?
——沈晏行受傷,跟他有什麼關係?
但身體卻比大腦誠實。
竟然開始下意識地觀察對方的動作,判斷對方的狀態,甚至對那一瞬間的細微破綻,產生了一種「不該這樣」的違和感。
喝掉杯中的酒,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
就在這時,酒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喝醉的客人起了爭執,其中一人猛地揚起手臂,玻璃酒瓶摔在桌上,碎片四散飛濺。
場內瞬間陷入短暫的騷亂,客人們下意識往後縮,保全剛要上前——
但沈晏行比他們更快。
他從吧台繞出,一個乾脆俐落的動作,手肘壓制住其中一名暴躁的客人,另一隻手以極為精確的力道扣住對方的手腕,稍微一扭,便讓對方手中的碎玻璃無力地掉落。
這不是普通人該有的動作。
江知霖下意識坐直了身體,目光鎖定那雙穩穩扣住對方的手。
——這種身手,他再熟悉不過了。
警校的格鬥訓練裡,他見過這種動作,俐落、精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甚至沒有浪費多餘的力氣。
這不像是個單純的夜店員工,甚至不像是一般有健身習慣的普通人。
沈晏行到底是誰?
不過短短幾秒,騷亂便被迅速平息,鬧事的客人被保全帶走,酒吧恢復了原本的喧囂。
回到吧台,低頭擦去指尖沾上的碎玻璃粉末,動作從容,一如往常。
——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知霖眯了眯眼,端起酒杯晃了晃裡頭的液體,像是在消化剛才那一幕。
他應該直接問嗎?
不,他知道對方不會輕易回答,甚至可能會更加警惕。
這時,調酒師從吧台另一側走過來,順手將抹布甩在肩上,看著被帶走的鬧事者,語氣帶點無奈:「這種醉鬼,每週總有那麼幾個,煩都煩死了。」
「這種場子,打架是常態吧?」
江知霖看似隨意地接話,視線卻若有似無地掃向沈晏行,「不過——沈哥這身手,處理這種情況未免太熟練了吧?」
調酒師聽見這話,笑了笑,語氣有點打趣:「那當然,我們酒吧可是有自己的規矩的。」
江知霖挑了挑眉:「規矩?」
「沒什麼,就是我們這裡的員工都得有點生存能力,不然這種場合,真出事了怎麼辦?」
調酒師聳了聳肩,「不過沈哥確實不太一樣,他剛來的時候,手腳就比一般人俐落多了,應該是以前學過點什麼。」
「以前學過點什麼?」
江知霖盯著吧台內的沈晏行,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酒杯。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不是單純的酒保,這點幾乎可以確定了。
可他的好奇,真的是因為『任務』嗎?
突然覺得有點煩躁⋯⋯皺了皺眉,決定轉移注意力,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欸,過來一下。」
舉起酒杯,朝另一頭的酒吧服務生揮了揮手。
那是一個剛入行不久的年輕服務生,看到江知霖搭話,眼神帶點興奮。
「怎麼了?要點什麼?」
「隨便聊聊。」
江知霖靠在吧台上,刻意將注意力轉向別的地方。
「你在這裡多久了?」
「半年吧,還算適應。」
「那你應該很熟這裡的常客吧?」
「還行,不過這裡有些客人很神秘,像沈哥——」
話說到一半,年輕服務生的語氣突然頓住,像是不小心說漏了什麼,尷尬地笑了笑。
「呃,沒事,反正就是這樣。」
江知霖一頓,眉心微微皺起。
本來只是隨口找話題,結果還是繞回了沈晏行的事。
這次不是刻意去注意,而是這個名字,似乎總會不經意地浮現。
忽然有些煩躁。
「操。」
悶悶地低罵了一聲,覺得今晚這杯酒喝得毫無滋味。
沈晏行對他而言,應該只是個可疑的人、一個未解的謎團,可現在——為什麼會開始「下意識地」關注這個人?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但,又沒辦法說服自己完全不去理會。
他發現,無論自己如何轉移注意力,無論嘗試去跟別人聊天、去把焦點放回自己的任務,視線還是會回到那個人身上。
——而這,才是最讓他不耐煩的地方。
這不像是職業病,也不像是單純的好奇。
不想深究了,至少現在不想。
於是,乾脆地站起身,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像是要甩開什麼煩人的念頭一樣,隨手在吧台上放了幾張鈔票。
「行了,今晚就到這。」
如往常一樣瀟灑地轉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當走向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吧台裡的人。
沈晏行低頭擦拭著酒杯,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冷淡而無波無瀾。
江知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出酒吧。
這次,真的該停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