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客廳裡的窗簾沒拉,陽光照進來,地板上是一整片淺金色。
江知霖坐在沙發前,背靠牆角,一條毛毯草草蓋在腿上,手邊是喝到一半的酒瓶,還有沒吃完的便當。
似乎剛醒,又像根本沒睡,整張臉籠在一種沒表情的空白裡,雙眼睜著,卻沒焦距。
行動結束後他沒再回隊上。
請了假,也沒聯絡任何人。
手機不知道丟在哪個角落,沒電了也懶得找。
只是待在家裡,連燈都不開,整間屋子彷彿被遺忘了一樣。
直到門鈴響起。
一開始沒反應。
聲音又響了一次,才慢慢站起來,費了很大力氣讓自己的骨頭重新動起來。
走到門口,打開門,是一個穿著制服的配送員,懷裡捧著一束白色花束。
「請問是江知霖先生嗎?」
他遲疑了半秒,點頭。
「我是。」
「麻煩幫我簽收一下,這是今天預約配送的花品。謝謝您。」
對方把花遞給他,又拿出平板讓他簽名。
低頭簽完,接過花。
沒有卡片。
也沒有署名。
但不知為何,當花束落入掌心的那一刻,胸口像被攥了一下。
那是一束搭配過的白色花組——白桔梗與白玫瑰,包裝乾淨簡約,沒有多餘裝飾。
他記得這種味道。
在哪裡聞過,清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抱著花走回客廳。
窗外的光已經從地板滑到牆上,他坐在陰影裡,低頭凝視手裡那束花。
手指無意間摸到硬物。
花束中央,被細緞帶壓著的那處,有個信封。
把花放到腿上,小心地抽出那封信——
白色的普通信封,不厚,卻有點重量。
好像……裡面裝了什麼。
打開信封,把它倒進掌心。
是一只銀色的手環。
心跳漏了一拍。
和自己手上戴的那條⋯⋯一模一樣⋯⋯
是紀念日那天,送出去的。
也是之後,再沒見對方戴過的。
掌心的金屬冰冷,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呼吸頓了兩秒,隨後抬眼,慢慢將信封倒過來,指尖從封口探進去,摸出裡面那一張紙。
是手寫的。
字跡筆直清楚。
沒有抬頭,也沒有署名。
只有那幾行字,乾乾淨淨地佇立在紙上。
還喜歡我送的花嗎?
刺傷你那天……在醫院,你提過白桔梗,我想你應該喜歡。
所以我多選了一些,也加了幾朵白玫瑰。
看起來……應該還行吧。
我知道,我欠你一個交代。
身邊一直有人在盯著,到後來你也被牽連進來。
那時候,我別無選擇。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們兩個都撐不過去。
我知道這種做法你無法接受,但對我來說,那是唯一還能保住你的方式。
我不求你原諒我。 只希望……你別為此怪自己。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活著就好。
盯著那封信,過了好幾秒才抬手輕輕展開。
筆跡熟悉,語氣克制,卻一行一行地鑿進心底。
他讀得很慢,怕自己會遺漏。
紙張微微顫抖,不知道是他在抖,還是手環太冷。
直到最後一句話落下,才像是忽然想起了呼吸,喉嚨深處卻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啞。
全身繃得死緊,指節泛白,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一滴眼淚無聲地滑下,落在信紙上,把那一行字暈出模糊的墨痕。
彷彿沒察覺,還是盯著紙張,想把每一筆都烙進骨頭裡。
掌心握著的手環被攥得發熱,金屬壓在皮膚上,像燙,也像冷。
看著它的弧度和光澤,嘴唇微張,卻無法出聲。
終於明白了——那天的眼神、那句沒出口的話、那場他以為能贏的救贖。
可現在才知道,全都來不及了。
低下頭,額頭緩緩靠在手背上,沒有聲音,卻一寸一寸地垮了下來。


















